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47. 第四十六章
    (2020年9月26日,云城)

    黎梁之和宋岩堂回到市局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叫住了他们,从值班室里拿出一个黑色纸袋递过来:“下午有人放在这儿的,让转交给禁毒支队的黎大。”

    宋岩堂皱眉:“没说名字?”

    “没有,就说黎大需要的。”

    黎梁之接了过来。任慕夏从他身后探出头,只看了一眼就脱口而出:“这不是栾总那盒伴手礼吗?”

    没人接话。

    黎梁之把两束花都递给许钧,让他先上楼找叶教。任慕夏回宿舍换了衣服,胆战心惊地把那身租来的行头叠好,送回高奢店。宋岩堂和黎梁之落后一步,在大院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宋岩堂抽完两支烟,把烟头在垃圾桶顶上按灭,盯着自己的鞋尖磨蹭了半天,终于低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看。”

    黎梁之在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要来。

    穿过来两个多月,黎梁之最大的感受是,当年那个阳光开朗、一点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大男孩,如今也变成了心里有话、犹豫半天也难开口的三十岁男人。哪怕最好的朋友就在身边,也没法再肆无忌惮地随口说话了。

    十二年到底改变了什么?

    陆鸣川变成了栾云涧,宋岩堂从话痨变成了闷葫芦,而他自己,连镜子里的脸都觉得陌生,时光真是可怕的东西。

    “他是在帮我们对吧。”宋岩堂盯着即将黑下去的天幕,语气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黎梁之没有接话,假装低头翻手机。

    “从别墅开始,到空调滤网,再到疗愈所——每一步他都不应当参与,但每一步他都推进了案情。”宋岩堂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个圈,“他到底是有自己的目的,还是在帮我们?”

    他停了一下。

    “他是陆鸣川吧。”

    语速转变之快让黎梁之措手不及。他愣了愣,有些呆愣地看向宋岩堂:“你说什么?”

    宋岩堂看了他一眼,他本来就不指望能问出答案。自别墅那晚之后,他已经不打算再逼问黎梁之了。如今看他的神情,自己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也许不知道才是最好的答案。

    黎梁之最终只回了一句:“帮我们也不能证明他没问题。起码在别墅,他确实是想把花带走,只是没成功而已。”

    宋岩堂没有反驳,沉默了很久。

    到这一步已经够了。黎梁之没有维护栾云涧,也没有替他开脱。他只是把所有线索摆在桌上,和所有人一样困惑,和所有人一样警惕。

    这就已经足够了。

    省厅加急出结果的等待期又是忙碌的三天。许钧把云隐疗愈中心的工商注册信息、税务记录、历年年报全部调了出来——公司注册三年,经营范围是健康管理咨询,法人是个从未入境的美籍华裔,股权结构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没有行政处罚,连一条消费投诉都没有。任慕夏挨个约谈了能联系到的云隐前员工,得到的回答出奇一致:疗愈所正规经营,调理师都有资质,客户满意度很高,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问题。

    叶舒清带着省厅的检测报告,去了云城唯一一家做脂质体的元序子公司繁新。繁新CEO黄成文大大方方地来配合调查,甚至没有带律师。他把研发记录、生产台账、设备采购合同全部摊在桌上,公章签字一样不缺。

    “领导,我们的脂质体产品全部用于医药研发,每一批次都有去向记录,没有一毫克流向过任何个人或非合作机构。而且我们生产脂质体的设备型号是H-7型微流控乳化机,你们在气溶胶样本里检出的颗粒粒径分布与H-7型的工艺参数不匹配。我们在接到贵局通知后第一时间做了企业及工厂内部自查,相关证据已经提交给技侦部门。栾总也说了,让我们尽全力配合你们。若你们还有疑问,可以直接联系总公司的法务部门。”

    叶舒清和宋岩堂又去了一趟元序总部,他们没有见到栾云涧,只见到了公司CLO。对方配合的态度同样无可挑剔,资料齐全,对答如流,挑不出任何问题。

    黎梁之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别墅一别,除去疗愈所那天,已经小十天没见到栾云涧了。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人——关于栾云涧的一切都是未知,每一次他试图靠近,都会被新的迷雾挡住。但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个上市公司的CEO有多难见。在别墅的那小一个月,可以称得上他穿越到2020年之后最安稳的日子,安稳到让他总有一种虚假的幸福感的错觉。栾云涧每天准时回来,早饭晚饭也都准备好,他们安静地闲聊,共同健身运动。那些夜晚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只是现在看来,如同黑白画面里出现的唯一色彩般,那样生动鲜明却充满了涩意。

    几天后,省厅出了结果。

    栾云涧从云隐拿到的伴手礼为阴性,不含任何违禁成分。而从张总那里掉包来的黑色礼盒含翠,花蕊部位检出了新型Fentanyl衍生物,与严修等四名死者体内的物质完全一致。

    他们的方向是对的,问题确实出在邓师兄的客户上。但那是一部分客户,还是全部?当务之急,是问清楚邓师兄那些花的来源,以及还有哪些客户接触过。

    黎梁之拿着报告直接去找了专案组组长、副局长秦峰桓,把云隐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请求申请搜查令。秦峰桓翻完报告,点了点头,同意了行动。当天中午,专案组全体人员开了个短会,下午直奔云隐。

    警车停在云隐疗愈中心门口时,前台两个旗袍女人吓得脸色煞白,其中一个手里的平板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缝。大厅里几个穿浴袍的客户正端着茶杯闲聊,看到穿制服的警察鱼贯而入,茶杯差点脱手。有人大声打电话,有人拎起包就往门口走,被门口的警员拦住了。

    叶舒清站在大厅中间,提高了声音:“所有人原地配合调查,不要离开,不要动任何物品。”

    任慕夏和许钧分头控制住了前台的电脑和档案室。宋岩堂径直走向二楼,推开茶室、调理室、香薰室,一间一间地检查,黎梁之拦住慌张的大师姐:“邓师兄呢?”

    “邓、邓师兄今天没有客人,大概是在自己的茶室,在三楼最里面那间。”

    一群人冲上三楼。宋岩堂正要打开门时,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一股奇异的甜腻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宋岩堂猛地抬手拦住身后的队员,厉声喊道:“所有人后退!不要进

    去!”队员不明所以,但训练有素,迅速后退拉开了距离。

    黎梁之戴上防毒面罩,正要拉门进去,被宋岩堂一把拦住。

    “我去,你在门口等着。”宋岩堂平静地说。

    黎梁之摇了摇头,正要拒绝,宋岩堂按住他的肩膀:“我们接受过防化训练,你刚恢复不久,对这类场景还没完全适应。我去,你在外面守着。”

    黎梁之还想说什么,宋岩堂已经松开手,戴好防毒面罩推门进去了。法医跟在后面,同样全副武装。三楼的无关人员已经全部清空,走廊里只剩下屏息等待的寂静。

    宋岩堂推门进去的时候,邓师兄坐在躺椅上,头靠着靠垫,旁边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一本翻了一半的《庄子》,还有一束含翠百合。他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午睡。

    但宋岩堂只看了一眼他的嘴唇颜色和胸口起伏,就知道人已经没了。

    他先冲到窗边把窗户打开,然后蹲下来检查。瞳孔已经散开,皮肤冰凉,没有心跳,嘴唇和指甲呈紫绀色——和严修、周鼎成的死亡特征一模一样。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百合收进封闭证物盒,然后扫了一眼房间,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桌上那杯茶还剩半盏,摊开的《庄子》停在“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那一页,一切和他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法医戴着手套进行了初步检查,确认死者体表无外伤,无机械性窒息体征,结合现场气味和紫绀表征,“瞳孔散大固定,尸温尚存,尸斑未完全固定,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中午前后。体表无外伤,无窒息迹象,嘴唇和指甲呈紫绀色,高度怀疑是Fentanyl类物质导致的呼吸抑制。具体死因和死亡时间需要等解剖和毒化检验结果。”法医的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来,闷闷的,“现场这束花上的剂量,刚才宋大已经收进证物盒了。建议现场先封闭,等通风彻底再让人进来。”

    黎梁之没有进去。他背靠走廊墙壁站着,等着宋岩堂和法医在屋里忙碌。三楼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无关人员全部撤离,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走廊另一头,一间调理室的门被推开了。

    栾云涧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西装,剪裁利落,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T恤。头发没打理,垂了几缕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随意而疏离,和这间烟雾缭绕的疗愈所格格不入。他抬起头,脚步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米,四目相对。黎梁之钉在了原地。栾云涧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内心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他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他被邓师兄叫来的时候没有丝毫怀疑,到了之后前台让他先在调理室等着,说邓师兄待会儿就来。他坐在那张理疗床上等了二十分钟,直到听见外面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推门出来的时候却没想到看到的是黎梁之。

    只用一秒,栾云涧就明白了自己陷入了圈套。邓师兄的死是被人规划好的,他出现在现场更是被人规划好的。一张充满恶意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赵越。

    崔爷不动他,不代表其他人不动他。

    而向来,胜者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