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46. 第四十五章
    (2020年9月26日,云城)

    栾云涧由门口的门童一路引荐着从门口进来。

    他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苎麻中式立领上衣,袖口宽松地垂在手腕处,随着动作露出一截小臂。面料带着自然褶皱感,显得十分松弛,却处处透着讲究。下身是同色系的宽松长裤,脚上一双黑色的手工布鞋,鞋面上绣着极细的银灰色暗纹。整个人像是从深秋的山林野寺里走出来,带着松子落地后那种旷远而幽静的余韵。

    九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打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和黎梁之那种精致到近乎锋利的美不同,栾云涧的英俊是一种温润的、收敛的精致。他的步态很放松,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从骨子里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他在任慕夏面前停下,微微侧头,朝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好久不见,任小姐。怎么不进去?”

    任慕夏只愣了一秒——栾云涧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云隐的会员?还是更深的关系?他认出她来,是帮她解围,还是在替云隐试探她?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惊喜和熟稔。她绽开一个笑颜,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栾总,确实好久不见了。”

    栾云涧微微颔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你来云城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接你。”

    “临时决定的,本来想办完事再联系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任慕夏觉得自己的演技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接待小姐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场面。她看了看栾云涧,又看了看任慕夏,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从职业微笑变成了略带紧张的恭敬:“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栾云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旗袍女人身上,语气很随意:“我正好过来坐坐。任小姐跟我一起,可以吗?”

    “先生,按照规定没有预约的话——”

    旗袍女人的话没有说完,走廊尽头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

    “栾总!哎呀栾总,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一个穿藏青色棉麻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到了眼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他生着一张圆脸,笑容和煦,气质温润,不像生意人,倒更像某个书院里教国画的先生。他握住栾云涧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前台是新来的,不认识您,您千万别介意。”

    栾云涧浅浅地笑了一下,也握住了他的手:“不碍事。临时路过,想着来瞧瞧,麻烦邓师兄了。”

    “不麻烦不麻烦!”邓师兄侧身让出通道,“您请,您请。这位是您的朋友?”

    栾云涧微笑着点头示意。

    邓师兄朝接待小姐瞥了一眼。接待小姐立马弓腰,朝着任慕夏一笑:“任小姐,请跟我来。”

    转眼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任慕夏有些恍惚,面容微微僵硬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过来,茫然地跟着接待小姐往大厅走。

    “哦,邓师兄。”栾云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这位任小姐关系与我很是亲近,我带着她一起应该不碍事吧?”

    邓师兄愣了一秒,立马换了个神情:“不碍事不碍事。您们都是第一次来,我们去三楼包厢,由我们的大师姐来为二位做具体介绍。”

    栾云涧点头示意,然后对着任慕夏再次微笑,右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标准的绅士手势。

    “任小姐,请。”

    任慕夏看了他一眼,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端起一个得体的笑容,迈步走向了电梯的方向。

    接待小姐默默退了下去。

    ......

    依维柯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他们看着任慕夏随着栾云涧上了三楼。

    许钧吞了吞口水抬眼看向他两位领导:“这未免有些太顺利了吧。”却没有人回他。黎梁之安静地看向屏幕不知在想些什么,宋岩堂情绪颇有些焦躁地在车里动来动去,已经两次了,已经在不该见到栾云涧的方向见到了他两次了,栾云涧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疗愈会所里邓师兄已经离开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一间茶室。整个空间被暖黄色的灯光铺满,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写意,角落里一架古琴静默地卧着,沉香的白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穿着月白长袍的大师姐正在泡茶,动作行云流水,公道杯在她指间倾斜时茶水划出一道透亮的弧线,一滴不漏。她一边斟茶一边仔细地替两位客户介绍中心理念——“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身”,每个客人都有自己的专属调理师,从体质辨识到情绪疏导都是一对一量身定制。

    宋岩堂突然按住了黎梁之的肩膀,黎梁之抬眼看向他。

    宋岩堂对着电台说了句:“问问她怎么选定专属调理师。”

    任慕夏微笑着看向大师姐,柔声问道:“请问你们这边是怎么为客户选定专属调理师的呢?”

    “我们会请客户做一份试卷,根据性格倾向和体质类型来匹配合适的调理师。不过也有一些客户是经人介绍直接选定的。请问二位有特殊需求吗?如果有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调理测试了。”

    栾云涧挑了挑眉,侧头看向任慕夏:“任小姐有什么特殊要求吗?还是都可以。”

    任慕夏心里微微一顿。栾云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难道知道自己想做些什么?

    黎梁之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什么,他看向许钧:“之前三名死者名字分别是什么?”

    许钧立马翻出身份信息:郑明远,周鼎成,严修。

    “严修不行,他的事闹得太大,怕是都知道了他的名字。”宋岩堂严肃地说。

    “郑明远。小任,你问她郑明远的调理师是谁,你说你想找他。”

    任慕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自然地接上了:“请问大师姐,郑明远郑老先生的调理师是哪一位?他做的是哪一种理疗?我与他女儿关系颇为熟识,她说父亲生前做的疗养疗程特别好,十分满意,也就是她介绍我来这里的。”

    大师姐皱了皱眉,表情里闪过一丝不太确定的迟疑,她翻了几下手里的平板,抬头时笑容依旧温和:“档案显示郑老先生确实在我们疗愈所有过疗养记录,但关于他的调理师和疗程信息属于客户保密范畴,无法对外透露。”

    “这……”任慕夏愣了一下,心里暗暗确认这里果然有问题。

    “这种情况一般是因为什么呢?”栾云涧及时开口,仍是笑着看向面前的大师姐,语气里带着好奇:“郑老先生做的疗养这么神秘,倒是让弟子有些好奇了。”

    大师姐也笑了起来:“倒也没有那么神秘,我们疗愈所对客户隐私确实比较看重,查不到具体信息也是常事。这位郑先生的信息做了保密处理,应当是我们疗愈所的高级客户,那么大概率是由邓师兄直接进行调理的。”

    “邓师兄吗?”栾云涧的笑意没有变,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那弟子是否有这个荣幸,也由邓师兄进行调理呢?”

    大师姐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栾师弟诚心诚意我已经感受到了,只是邓师兄是我们这里的管事人,他一般只接待有缘人。二位不妨先做一份测试,然后等我们疗愈所的通知。”

    栾云涧也双手合十回礼:“好的,冒昧了。”

    任慕夏看着这一幕直想笑,硬是憋住了。她借着端茶杯的动作轻轻敲了敲耳钉,示意现在该怎么办。

    黎梁之摸了摸下巴,对着电台说了声:“填完表就走吧,再问也问不出别的东西了。”

    宋岩堂紧急补充:“你问问能不能拿份伴手礼走。”

    任慕夏在心里石化了一秒,还没付钱就想先带走伴手礼,这真是一件需要厚脸皮的事。她一边填表一边斟酌措辞,更麻烦的是她摸不准栾云涧的立场——这个人到底是来配合的还是来监视的,她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想明白。

    没想到栾云涧仿佛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搁下笔,大大方方地开了口:“想问一下大师姐,这里有没有样品可以先行试用一番?”

    “这是自然的,我们为每一位来到此地的客户都会赠送一份伴手礼。”大师姐点了点头,转身从茶台旁边的柜子里取出黑色礼盒,双手捧着放在桌上。礼盒通体哑光质感,正面压印着一朵百合的暗纹。她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束含翠百合,花瓣洁白如玉,翠绿色的花蕊在暖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这是我们云隐特地定制的含翠百合,辅以独家研制的天然安神萃取液,香气可维持五到七天。放在卧室里可以帮助睡眠、平复情绪,很多客户试过之后都回来订了长期疗程,说是家里不摆一束反而睡不着觉了。”

    任慕夏双手接过礼盒,连同表格一起递给了大师姐。

    大师姐将她们送出茶室,一路并肩往大厅走去。刚转过走廊拐角,迎面看见邓师兄正站在大门口,亲自送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出来。那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礼盒,和任慕夏手里的一模一

    样。邓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下周见”,那人转身往台阶下走。

    黎梁之猛地坐直了身体,对着话筒声音骤然压紧:“小任,想办法换他的花,那个人很有可能是邓师兄的客户,要是没猜错他的花应当与你们的版本不同!”

    任慕夏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心跳在这一瞬间猛地顶到了嗓子眼。

    换花。

    那个人的礼盒就拿在手里,邓师兄还站在门口目送他,两个前台在弯腰送客,台阶下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要在一堆目光底下把两束花换过来,这怎么可能做到?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脑子里已经在疯狂运转——怎么让那个人把花放下?怎么制造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的空档?栾云涧在她身侧半步,步态从容,姿态放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人已经下了三级台阶了。

    栾云涧假装不经意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快步走向前挡在了邓师兄的面前。

    任慕夏原地愣了一秒看着栾云涧上前,他停在了邓师兄面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邓师兄,弟子冒昧想请教一个问题,关于我们刚才填的那份测试,多久能有结果?不知道是否有幸能由你来为我调理呢?”

    邓师兄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也双手合十回礼:“一般三个工作日之内会有专人通知,师弟不用着急,师弟诚心诚意乃是师兄的荣幸,我会认真考虑的。”

    就这短短的几秒,那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已经走到了车门前,司机正要接过他手中的礼盒。

    “先生!先生,我有东西掉在你们车底了方便帮我找一下吗?”

    任慕夏一个小跑上前叫住了他们。

    中年人和司机茫然地回头。

    任慕夏快步走向那辆车,捂住胸口和下身的裙摆轻轻弯腰看向车底:“两位先生,我的手机好像掉在你们车底了,方便帮我找一下吗?”

    两个人狐疑地对视了一眼,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正要询问——

    “张总!”栾云涧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传来,带着意外的熟稔和惊喜。

    中年男人茫然地回头,然后很快浮出笑容:“栾总?哎哟,您怎么也来了?”

    栾云涧面带微笑主动伸出手去握住了张总的手。他站的位置很巧妙,角度刚好夹在张总和任慕夏之间,,身体的弧度自然地把身后的画面切出了一个视觉盲区。

    但还有司机。司机已经将中年男人手里的伴手礼接过去随手打开副驾驶门放了进去。

    “先生,方便帮我找一下我的手机吗?”任慕夏借此机会往前一步站在了副驾驶的位置扶住了车门框,恰好阻挡了司机关门的动作,“先生,麻烦你了。”她压着嗓子抬眼看向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我穿着裙子实在是有些不太方便。”

    司机终于也不好意思起来,恰好中年男人正在跟栾云涧聊天一时半会儿出发不了,他便绕到副驾驶车门后面弯下腰去看向车底。

    “在哪边?”司机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应该在右边,靠轮胎那边。”任慕夏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黑色纸袋悄悄往里送。她的右手刚把副驾驶座上那个黑色纸袋抽出来一半——就在这一瞬间,司机突然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尺,他的视线刚好越过她的手腕,落在副驾驶座椅的边缘。任慕夏的呼吸在那一秒彻底停住了,手指僵在纸袋提手上,指节因为骤然收力而发白。她强迫自己不要发抖也不要往那边看,车里的香薰一阵一阵地传传出来,熏得任慕夏有些头晕。

    “左边好像也没有啊——”司机皱着眉嘟囔了一声,然后重新低下了头。

    任慕夏迅速把纸袋抽了出来拎在了右手,整套动作在司机重新低头的三秒内完成。

    司机直起身看向任慕夏:“小姐,您是不是记错了,这车底下真的什么也没有啊。”

    任慕夏已经收好了表情,微微低头:“实在抱歉,看来是我记错了,我再去那边找一找。”

    司机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随手将袋子往里推了推关上了副驾驶的门。

    正巧这时栾云涧那边也结束了,两个人告别之后中年男人扬长而去。

    栾云涧朝着任慕夏点点头:“任小姐,就不打扰您了,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离开了。

    一时间只剩任慕夏还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黑色礼盒,手指终于开始发抖了,后背的冷汗顿时浸透了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