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68. 第六十七章
    (2020年11月11日,云城)

    摘星酒店的顶楼包间内,栾云涧到得很早,他坐在窗边盯着手机,窗外华灯初上夜色正好,却半点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又翻到了和黎梁之的聊天记录,上一次聊天已经是三周前了,也没什么重要的,只是让两个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再次绷紧了一些。

    【黎明之前:沈律师是你叫来的吗?】

    【白云间:嗯。】

    【黎明之前:为什么?】

    【白云间:黎警官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朋友?警察?】

    【黎明之前:是朋友,但也离不开身份。】

    【黎明之前:杜平的妻女也在你那里吗?】

    【黎明之前:她们是无辜的。】

    【白云间:我会护好她们。】

    【黎明之前:说到做到。】

    【白云间:黎警官,是关心杜平,还是关心我到底想干什么?】

    之后黎梁之没有再发消息过来,栾云涧整日望眼欲穿,却始终找不到也可以开口的理由。

    ......

    突然,门被一脚踹开了。

    赵二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一跳一跳。身后两个服务员想拦又不敢拦,弓着腰缩在门口。

    “栾云涧!”

    他劈头就骂,声音又狠又阴:“这一切是你早就策划好的对吧?故意不接那单生意,引着赵越上钩;故意把杜平妻女护起来,逼着杜平咬死赵越——从头到尾,都是你下的套!”

    “赵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栾云涧看似语气真诚态度诚恳,实则位置都没挪一下,依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甚至端起香槟,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你说话啊!”赵二看到如此气定神闲的栾云涧一改往日儒雅的风度,他两步跨到栾云涧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侄子还在看守所里关着,你倒有闲心坐在这儿喝酒!"

    栾云涧终于抬起眼看他。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挣开赵二的手。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更加温柔了:“赵爷,火气这么大,当心血压。”

    赵二被这个笑激得更加暴怒,抬手就要往他脸上招呼——

    “住手。”阴鸷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听见这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栾云涧也站起来,微微欠身:“崔爷。”

    孟五扶着崔爷慢慢踱步进来,崔爷在主位坐下,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缓缓开口:“闹什么闹。”

    栾云涧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赵二梗着脖子站了半天,到底还是回了自己座位。。

    “崔爷,阿越他——”

    “闭嘴。”崔爷瞪了他一眼,手里转个不停的核桃被他“啪”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赵二身上,慢慢开口:“我是不是早跟你们说过,雪釉这东西不成熟,不要把盘子开这么大?”

    “这回要不是栾三兜着,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崔爷的目光又缓缓移到栾云涧脸上,“要不是栾二提前护住那一对妻女,杜平早跟咱们鱼死网破了。你们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喝酒?”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赵越是真不怕人家狗急跳墙啊,”崔爷冷笑一声,一字一句,“还想把人家妻女弄死——这是怎么想的!”

    崔爷一句话将这些事情定了性,赵二的脸色唰地白了。

    栾云涧端着茶盏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崔爷这话,明着是在训赵二、替他栾云涧出头;可暗里——崔爷已经知道他护着杜平妻女这件事了。

    崔爷怎么会知道?

    栾云涧垂下眼,用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崔爷的耳目,比他想的还要多。

    ......

    赵二被训得没了火气,耷拉着脑袋站在那儿。他无意识地抬头,正好撞上栾云涧那张脸。

    栾云涧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不说话。灯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赵二盯着他,忽然一阵恍惚。

    这张脸……跟陆铮太像了,二十八年前的那天,陆铮也是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二喉头动了动,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没再看任何人,头也不回地出了包间。

    孟五抬脚要跟,赵二背对着扬了扬手。包厢里的人会意,陆续退了出去,只留下崔爷和栾云涧两个。

    空气一下子变得黏稠起来。

    崔爷又开始了手中盘核桃的动作,不紧不慢地开口:“崖山那晚若不是出现了莫名其妙的枪声,如今黎梁之可能就是一抔黄土了。”崔爷锐利的眼神突然扫向栾云涧:“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栾云涧答得干脆。

    “赵二说,你之前去了一趟工厂,”崔爷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还弄死了赵越手下两个人,有这事吗?”

    栾云涧一脸无辜,微微睁大了眼:“崔爷,我去了哪里您应该都清楚吧。工厂和崖山,我听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

    崔爷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

    半晌,他冷哼一声:“阿栾,当初可是我把你从金三角接回来的。你可不要恩将仇报啊。”

    这句话如同针一般轻轻刺在了栾云涧心上。

    他垂下头,声音低沉稳重:“崔爷的恩情,云涧此生不敢忘记。”

    崔爷“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栾云涧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包厢一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正准备往外走的时候,一张照片不经意地从门缝扔了进来。

    他看了看飘在自己脚底的照片,疑惑了片刻最终还是捡了起来,翻到背面时,他愣在原地。

    照片上,是他那天从仓库回别墅时被偷拍的身影。夜色里,他低着头,右臂垂着,袖口上一大片暗色的血迹,在惨白的路灯下触目惊心。

    栾云涧的心,猛地一缩。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他捏着照片,指节慢慢收紧,抬眼望向门口——

    “

    孟同,你想干什么。”

    ......

    次日,天还没亮,黎梁之就被闹钟叫了起来。他往脸上泼了把冷水,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圈乌青,下巴冒出了青茬,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

    接连两个月的熬夜,不止是他,整个一大队都丧失了精气神,但总归来说案情一切还算顺利。

    赵越已经承认脂质体包裹的原液是来自于金三角地区,境外案情对接将由部里具体安排,那几处被冲洗过的工厂也都挖出了新证据,基本可以结案了。

    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他也说不上来。

    宋岩堂把烟掐了,往椅背上一靠:“别慌,你这就是‘结案综合征’,越到收尾越容易疑神疑鬼,你不用跟它较劲,这时候越解释越乱,稳住,踏踏实实把这最后一阶段的消化期熬过去,卷宗一交,这劲儿就散了。”

    车队在办案中心门口集结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今天是押解杜平和赵越去指认现场的日子。

    黎梁之站在车旁,看着两人被带上车。

    赵越走在前面,脚步虚浮,两条腿像灌了铅。他的眼神发飘,东张西望,像在人群里找什么,又像在怕什么突然出现。

    反而杜平经过这段时间的审讯,反而变得更加平和安心,仔细看去倒多了几分书生气,就像是接受了现实认了命,又或者说他不用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为自己、为家人担忧的日子了。

    黎梁之盯着这俩人,心里莫名发紧。

    他转头想对宋岩堂说些什么,但又想起派出所铁的定律,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说了什么必来什么的玄学,他最终闭上了嘴,只是腰背坐得直了些。

    车队驶出办案中心,朝佳木县的方向开去。

    ......

    指认现场结束得很快。

    杜平在制剂工厂外站了不到十分钟,全程低着头,指认完就缩回车里。那地方早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只剩几处焦黑的墙,和空气里散不去的、若有若无的化学味。赵越不情不愿地拖着步伐,似乎再延长时间,黎梁之不禁催促了两句。

    宋岩堂看着黎梁之一直严肃不语的表情,终于也正视了起来,多防备一些总归没错。他立刻去找带路车的司机,司机是属地派出所的老警察,在这条路上跑了十几年,听了直摇头:“换不了,宋大。另一条路上个月连下了一周暴雨,半山腰发生泥石流,半幅路面都被埋了,现在只能单向通行,遇到会车就得倒回去,更危险。这条路虽然偏,但是部分路段做了硬化,更稳当些。”

    宋岩堂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只好作罢,他走回来,刚要跟黎梁之说话,回头的瞬间,目光恰好扫过依维柯的车窗。

    赵越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整张脸埋在阴影里,眼珠从下往上翻着,死死地盯着宋岩堂,如同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蛇信冰冷恶毒地舔过他的面颊,然后,他的嘴角极轻地往上勾了一下。

    宋岩堂浑身血液凉了大半。

    黎梁之同样看到了这一幕:“换车。”他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告知所有人:“原地整顿,重新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