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16日,云城)
警车一路畅行,直接开进办案中心。几位领导动作雷厉风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抓到的六个人全塞进了讯问室。
黎梁之和宋岩堂对着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的杜平,收起了神情。
黎梁之冰冷地注视着这张熬了半辈子的脸,年纪大概四十五岁上下,带着厚厚的镜框眼镜,脸上和手上都是山上的擦伤,除去这些,看着除了神情紧张憔悴以外,倒是没有什么别的来自生活的摧残痕迹。
黎梁之盯着手中杜平的基础资料,一路名校毕业,博士毕业后就进了元序,三年前担任繁新某研发PM,履历干净顺遂。这样一个人,今年八月突然递了辞呈——更怪的是,辞了职,也没见他找新的工作。
黎梁之有些后悔之前并未将这条线索重视起来,若是30岁的自己在这,肯定不会放过这条线索,说不定根本不会有今日凌晨的混战,但还好队伍里没有折损一人。
“姓名,身份证号,电话号码......”宋岩堂看黎梁之长久不开口主动进入了正题。
杜平报得倒利索,只是声音抖个不停。
“杜平,凌晨时分为什么在山上?”
“他们要杀我!要灭口!”杜平胆战心惊地扯着嗓子喊。
宋岩堂敲了敲桌子:“你说清楚,谁要杀你?谁要灭口?他们是谁?”
杜平死命地摇头:“不能说不能说!警官我不能说啊!”他发出濒死的嘶吼声:“他们会杀了我的全家!警官求求你们救救我家里人,救救我的老婆和我的女儿!她们是无辜的!”
宋岩堂敲了敲桌子让他冷静下来,但杜平已经陷入到了疯狂,他又痛又怕地抱紧脑袋,拼命揪着自己的头发,不住地哀嚎:“救救她们,她们是无辜的啊。”
黎梁之不忍心再看,他转头问宋岩堂:“他的妻女还没联系上吗?”
宋岩堂摇摇头。
“杜平!杜平!你冷静下来!你的妻女我们正在尝试联系!但你必须要告诉我们实话,必须要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才能帮你!你听明白了吗!”
杜平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抖得更厉害了。他盯着桌面,反反复复地念叨:“你们保不住我……你们保不住我……”
黎梁之皱眉:“谁要动你?”
杜平猛地闭上嘴,像是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没、没谁。”
“杜平,”宋岩堂放缓了语气,“昨晚在崖山,追杀你的那伙人是谁?是赵越吗?”
杜平猛地抬起头,愣了几秒:“你们,你们都知道了?”随即,杜平的眼里烧起愤怒的火焰,他咬了咬牙,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发着抖地往外蹦着字:“赵越......”
审讯进行到大半的时候,杜平总算将这个故事说得较为完整:八月的时候他刚从繁新辞职,却被赵越以家人性命相胁,带到一个偏僻的工厂,让他生产脂质体溶剂。
工作内容倒是不难,那些工作原本也就是他一直在繁新带的项目,工厂的设备型号不一致也不影响,改掉一些数据参数即可。但他并不明白那些原液是什么东西,赵越没说过他也就没有问过。他明白知道的越多越有危险,因此他根本没想过去了解更深层次。
“他就没有说过要用来做什么吗?”
“警官,我真的没有问过,我可以猜到是做些不好的事情,但我真的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他还有没有说过别的什么?”
杜平摇摇头:“赵越很少来这个地方,做出来的样品也会有人带走,我只知道赵越应当赚了不少钱,每次来的时候心情都很好。”
“他没有说过你什么时候可以走吗?”
杜平落寞地垂下头去:“他只说时机成熟了自然会放过我。”
“你这么久没回家,你的家人就没有起疑过?”
杜平的眼泪猛然流了出来:“我和我家人通话视频的时候,他们的枪就举在我的身后,而且他们也知道我家人的住址,我不敢拿家人的安全开玩笑......”
“你为什么八月份选择离职?”黎梁之问出了他一直关心的问题,这个时间点太巧合了,根本没有办法忽视。
话音未落,任慕夏的电话打了进来:“黎大,杜平有律师要求会见。”
黎梁之皱起了眉头:“谁帮他请的?”
“委托人是他的老婆。”
黎梁之睁大了眼睛。
沈律师带着一沓文件,如愿在会议室见到了杜平。
他们聊了将近三十分钟,期间黎梁之查询了沈律师的生平,果真不出他所料:这个沈律师,常年代理元序集团的案子,甚至是栾云涧的私人律师,上次在办案中心他们就已经见过面了。
黎梁之盯着屏幕上看了很久。
再次提审的时候,杜平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起码恐惧少了大半,看着整个人也不慌张了,沉稳了不少。
“杜平,今年八月为什么辞职?”黎梁之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干太久了不想做了,想好好休息,在繁新的三年我没有请过一天年假,真的很累。”
黎梁之和宋岩堂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他们都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没有见律师之前的杜平前言不搭后语,而现在的他说话流畅就像提前准备好了措辞一样。
“当时你买了三张机票对吗?但后来你并没有出国,因为什么?”
杜平冷笑一声满是苦涩:“因为什么,你们应该去问赵越,因为他把我囚禁了!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解救我!为什么!”
讯问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始终没有得到别的有效信息,除了赵越以外,杜平再没有供出别的什么人,或许他有所隐瞒也或许他真的不知道。
至于崖山上的狙击手和朝着岩石射击的那几发冷枪,他更是完全不清楚。
直到杜平连夜被送进看守所,他看着冰冷昏暗的墙壁才真正地垮下了肩膀,眼里滚出几滴泪。
沈律师告诉他,元序栾总已经将他的妻女保护好,不会再有人可以伤害她们,作为代价就是除了赵越以外,他什么都不能再说出来,包括他离开繁新的原因。
离开繁新是因为什么来着?
杜平瘫坐在地上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年繁新从元序独立出来,专做脂质体研发,研发总特地将他调到繁新担任项目总负责人,他以为前途一片光明,他在繁新兢兢业业地干了三年,没有休过一天年假,原打算手头的项目结束就休个长假带着老婆女儿一起去国外旅行,然而项目结束的时候,他才发现不对。常规的脂质体药物,从启动到获批,怎么也要六七年;繁新这个项目,从启动到量产只用了三年,从头到尾,没走过任何报批流程。他意识到自己做的东西可能被用于非法用途,于是为了避免有什么波及自身,他立即提出了离职。
甚至元序研发总也没有多余询问,只是稍作挽留就同意了,他自己也能猜出来是因为什么,包裹技术配方已经固化,工艺已经成熟,与其留下一个可能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负责人,不如招一批普通技术员工。
但他没想到,元序放过了他,赵越却没有放过他。
也或许,这本来就是赵越和研发总联手设的一场针对他的骗局而已。
如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赵越和他身上,赵越有途径他有技术,元序可以美美隐身。
只希望栾总能够说话算话,善待他的老婆和孩子。
栾云涧,他想到了那位冷漠的CEO,虽然年轻长相也优越,但底下的老人们从没有因为他年纪轻轻视他,反而一直很怕他。</
p>栾云涧有句话说得对:就算他把繁新脂质体的事全说出来,也换不来一句真话。那么大的企业,有的是说辞。
可惜了。往后很多年,他怕是再也见不到老婆孩子了。
......
赵越落网很快,在准备登机的前一刻被机场公安铐上了,执法记录仪里显示着他气定神闲的笑着骂道:“警官,你们抓错人了吧,我可是守法公民。”
审讯室里,赵越翘着二郎腿,斜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宋岩堂问什么,他都笑着打太极:“我不知道啊。”“那是杜平干的,跟我没关系。”“警官,我要见我的律师。”
可惜一直到深夜,赵越的律师都没有来过,他的亲属只有一个叔叔,警方电话询问过去,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说了一句:“犯错了就要承担后果,让他自生自灭吧。”
足足12个小时,赵越终于慌了,他一人惊恐地在讯问室里大吼大叫:“我有话要说!我有话要说!”
可他等来的,是秦峰桓。
秦峰桓到办案中心的时候,几个人正围着赵越的事发愁。宋岩堂审不动,只好先把他一个人关着晾一晾。
秦峰桓穿着一身板正的警服,身边没跟着蒋支和戚政委。黎梁之迎上前,问有没有新的指示。叶舒清在角落里,慌忙给两位支队领导打电话报备。
秦局突然到访,整个办案中心都绷紧了。
秦峰桓只是摆摆手笑了笑:“别紧张,听说案件有重大进展我来瞧瞧,这段时间天天加班很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这个案子结了给你们每个人都好好放个长假。”
几人也笑着回应:“谢秦局。”
秦峰桓往前走了几步:“听说那个杜平已经送到看守所了?现在就差赵越笔录了是吧?”
宋岩堂不明所以地点点头,默认了他的话语。
“把门打开吧,我去会会他。”
宋岩堂和叶舒清对视了一眼:“秦局,这活儿哪能让您亲自来?我们审就行,您等结果就好。”
秦局笑眯眯地说:“哪能一直让弟兄们冲在前面,我在后头看戏?这回我也出把力。你们歇歇,我去会会他。把门打开吧。”
语气温和态度坚决。
叶舒清往后扯了扯宋岩堂的警服,示意他退后,别再挡着领导。
宋岩堂耷拉着脸上前给秦局开门。
他们实在不明白秦局此举为了什么。
秦峰桓正要关门的时候叶舒清一个没拦住,黎梁之顺着门缝也进去了。
宋岩堂瞪大了眼睛,可是门已经被关上了。
秦峰桓看着黎梁之,也眯了眯眼,黎梁之不卑不亢地低头回应:“秦局,这样更符合规定。”
空气凝滞了几秒,等到秦峰桓再开口时,又是一片笑意了:“也好,你说得对,是需要两名民警。”
秦峰桓在主审的位置坐下,不紧不慢地看了赵越一眼,开口:“赵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不是要见警察吗?我们来了,你想说什么?”
“警官!都是杜平!都是他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他!”
秦峰桓“哼”了一声,“赵越我们也不跟你绕圈子,知道什么就尽快说吧,但想清楚再开口——这案子最后怎么定性,全看你是否愿意说实话。”
赵越似乎没明白,他抬了抬眼皮。
秦峰桓掏了一盒烟出来又想起来这是在讯问室,只好作罢,又像是不过瘾似的,将烟盒在桌面上随意敲了三下,然后又收起来了。
赵越却如雷击般愣在原地,他的眼神逐渐惊恐起来,眼眶红了,泪水也毫无阻碍地与鼻涕一起流下。再也没有了刚进来时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他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低声念叨:“不可能,不可能,”最后,变成一声嘶吼:“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