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65. 第六十四章
    (2020年10月15日,云城)

    祝妤仪从七楼电梯出来的时候,黎梁之和叶舒清都在门口等着。

    “黎大,叶教。”祝妤仪微微点头,几人笑着将她迎进七楼会议室。人到齐了,会议也就正式开始了。

    黎梁之前天夜里刚和08年的自己通过电话,两人把案子的症结从头捋了一遍——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还不知道制剂工厂的位置。含翠从喷洒到运送、再到售卖,都已经明了,唯独东西是从哪儿做出来的,一头雾水。这条线交给了交警那边做轨迹分析,他们这边则侧重两件事:三年前淘汰的那批设备,以及繁新离职员工的去向。

    祝妤仪不负众望。她把一份手绘的路网图摊在桌上,从漫心花田和那座废弃工厂之间,一条一条地划——哪条路上白天的车流异常,哪片区域的监控总拍不到车,哪里夜间的用电和白天对不上。最后,她在图上圈出三个点。靳俊华走访了两个,第三个扑了空,又顺着外围查了一圈,最后在一条连导航都不显示的小路尽头,找到了真正的制剂工厂。

    工厂内部已经被搬空,又被冲洗了好几遍。叶舒清没有丝毫意外——现代痕迹检验,早就不只靠指纹和DNA了。下水道沉积物、通风管道的滤网、外围土壤、电费水费的记录、设备安装留下的痕迹……一样一样,都是抹不掉的证据。

    靳俊华还在工厂附近,意外带回了一个打手。

    这人一看就是最外围的角色,眼神发飘,两条腿直打颤。宋岩堂和靳俊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没用半根烟的功夫,他就把自己的任务交代了个干净。

    “那个工厂确实在搞化学制剂,经常飘出刺鼻的味儿,但具体是什么,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外围看门的。”

    “两天前,上头突然带人来清理,还关了一个研发员在地窖里,好像是姓杜吧。我和几个兄弟本来轮班看着,给他送饭送水。结果前天夜里,不知道那人使了什么手段,我一个兄弟送饭的时候被迷晕了,人就顺着跑了。上头不敢声张,又知道那附近不会有社会车辆进出,就叫我们在附近找。”

    “我比较倒霉,想偷个懒,结果被你们逮着了。”他搓着手,又补了一句,“要我说啊,这人能往哪儿跑?也就只能进山了。可山里那是什么地方,他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

    黎梁之皱紧眉头,看完笔录:“这话可信吗?”

    靳俊华摇头:“依我看,不像编的。”

    “死马当活马医吧。我们把繁新近些年辞职的人都在他眼前过了一遍,他说被关起来的正是今年8月刚辞职的繁新项目负责人——杜平。”宋岩堂又叼了根烟,“现在除了这条线也没别的,我们去山里走一趟吧,先把杜平抓回来看看——”靳俊华上前掏出打火机,正要帮他点上,宋岩堂摇了摇头,下意识看了黎梁之一眼,把烟拿了下来,“许钧,去巡特警支队报备,请求无人机大队增援,顺便带上辖区派出所。我们现在就去山里争取速战速决。”

    许钧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几人又讨论了一番,分了组,一同赶往佳木县。

    车上,黎梁之有些过意不去:“打扰祝姐了,我们支队自己的事,还让您跟着忙活。”

    祝妤仪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张支派我来帮忙,我肯定尽全力。能帮上你们就好。”

    “祝姐,你也太厉害了!”任慕夏见缝插针地挤进话头,“你怎么对线路这么熟的?才两天就圈出来了!”

    祝妤仪摸摸她的脑袋,笑了笑:“先别夸我——你这是去哪儿了?刚才会上太急没来得及问,怎么一周不见,脚肿成这样了?”

    宋岩堂边开车边接话:“她非要跟着乱跑。脚都这样了,让她留守后方她还不愿意,净给咱们打岔。”

    任慕夏自认跟两位领导是过命的交情,这句调侃压根没往心里去,继续表达对祝妤仪的崇拜:“祝姐,你来我们禁毒支队吧!许钧是网络上的大神,你是道路上的大神,你俩要凑一块,我们一大队还怕谁!”

    黎梁之正要附和,靳俊华先插了一句:“祝姐以前就是禁毒支队的啊,你们不知道?”

    “什么?”一句话,惊呆了三个人。

    祝妤仪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透出几分落寞,但车里狭小,挤着五个人,没人注意到她——大家都盯着副驾上的靳俊华。

    靳俊华挠了挠头:“黎大和老宋是14年来的禁毒支队吧,所以你们不知道也正常。小任就更不用说了。我08年就分到支队了——那时候祝姐刚走。你们是没赶上好时候,祝姐当年可是禁毒支队的骨干。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到了交警支队,又是骨干。这叫什么来着——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

    没人接他这句感慨。任慕夏惊讶地问:“祝姐,靳大说的是真的?您以前真在禁毒支队啊?”

    祝妤仪掩去脸上的涩意,笑了笑:“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所以——”

    几个人听出了那句没说完的话,都没有再问。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祝姐,您在禁毒支队那会儿,是不是也经常这样没日没夜地跑?”任慕夏抱着祝妤仪的胳膊,轻声问她:“我来一大队之前,带我的师父说,这行最熬人的不是危险,是看不到头。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祝妤仪看了她一眼,用手轻轻抚上任慕夏的手背:“是这么回事。案子一件压一件,人就跟陀螺一样转。可你想想,你不转,就有人替你转。一旦开了这个先河,你再想抢回来就难了。”

    任慕夏有些似懂非懂。

    祝妤仪替她拨了拨乱掉的刘海:“扛着扛着就过来了,什么时候你做到他们不提你是女的,只提你是警察。到了那天,你才真算站稳了。”

    任慕夏眼睛一瞬间睁大了,又想了想祝妤仪的平调,好像又能理解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记住了。”

    祝妤仪笑了笑:“能记住,就比很多人强了。”

    任慕夏还想说什么,宋岩堂在前面接了一句:“行了,再问下去,祝姐那点家底都要被你掏空了。”

    车里的人都笑了起来,一时间氛围也轻松了不少。

    又开了一个小时,到了崖山脚下。

    云城山多,离佳木县最近的便是这座崖山,也是离工厂最近的山。山不高,六百米上下,但多是悬崖峭壁,尚未开发。那人真要躲进这里,确实不好找。

    许钧和巡特警的无人机大队一到,立刻进入状态。这是黎梁之第一次见这种新设备——会议上偶尔提过,实物却是头一回。许钧和几个民警没有急着飞,先做了空域搜索,确认周围没有黑飞。

    “这个结果也不一定准。”许钧耐心解释,“正常飞行都要报备申

    请空域,但难免有人黑飞,一般都能查出来——查不出来的,可能是破解GPS坐标或者关闭了远程识别信号啥的。”

    黎梁之似懂非懂。

    许钧借来二十多台无人机,一起升空时,旋翼搅起的气流在周围卷起一阵小旋风。黎梁之难得被新装备吸引,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也散了些。

    可惜白天实在看不出什么有效的东西。黎梁之决定先人力搜山,等入夜再上无人机——晚上山里不安全,机器比人可靠。

    夜幕降临,许钧再次升空,这回开了红外传感。十月的夜晚温度低,山体和岩石散着同样的温度,屏幕上只剩一片深浅不一的青蓝,只有活物才会在镜头里亮成一小团白。二十几台无人机轮着飞,绕着崖山一圈一圈地扫,可除了偶尔掠过的野兔和夜鸟,什么也没有。山风太急,两台无人机被气流掀翻,撞在岩壁上,炸成碎片;第三台返航时电量耗尽,坠进了谷底。许钧盯着屏幕,眉头越拧越紧。

    正当几人准备降落时,一名飞手忽然在屏幕上发现一个隐隐绰绰的红色人像:“东南方向,二百八十米,有人影!”

    几人凑到屏幕前——果真,一个红色的人影蜷成一团,像是缩在避风的地方。他们迅速确认了大致的范围和高度,决定分头带队进山。

    叶舒清、任慕夏、许钧留在大本营;黎梁之、宋岩堂、靳俊华各带一队。祝妤仪主动请缨,最后被分到了黎梁之那队。大家都松了口气——若不让祝妤仪进山,她绝不会同意;而现在有祝妤仪跟着黎梁之,反倒比跟着靳俊华那队更让人安心。

    只有任慕夏小声问了一句:“这样,真的行吗?”

    叶舒清笑了笑:“相信祝姐。”

    几人穿好防弹衣,带齐九小件,揣上配枪,分头进山。

    夜里没有月亮,山道只有手电能照出的那一小圈光。黎梁之走在队首,祝妤仪始终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她什么也没说,但黎梁之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背上。他想起祝妤仪穿着反光背心在风中飒飒站立的样子,想起她在车上说“因为一些事情”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涩意,他内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

    杜平躲在山洞里,已经两天两夜没吃过东西了。

    赵越派人来清理工厂那天,他就知道东窗事发了。被关起来之前,他趁乱藏了一小瓶□□揣在怀里。果然,在送饭的守卫靠近时,他寻着了机会掀开瓶盖,捂住了那人的口鼻。等那人软下去,他摸走钥匙,钻出了地窖。

    可逃出工厂,他才发现自己无路可走。附近几公里都是赵越的人,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往山里钻。可是崖山就是一座野山,他很快也就迷失了方向,整整两天两夜没吃东西,口渴了就吞一些寒霜,十月的夜里冷得近乎刺骨。

    他缩在洞里,恍惚地想:再找不到出路,他可能真要死在这儿了。脑子里忽然晃过老婆孩子的脸——女儿今年刚上小学,笑起来缺了颗门牙。他逃出来之前,最怕的就是这个:赵越找不到他,会不会去找她们?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心里又明白,就算赵越抓到他也不一定会放过妻女,无论怎样都是死。赵越做的事一定是见不得光的,不然也没必要困自己两月之久。

    他迷迷糊糊地团在地上想:绝不能再被赵越抓回去——他宁可冻死在这山里,也不要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