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64. 第六十三章
    (2020年10月13日,云城)

    同一时刻,摘星酒店的高级套房里,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砰——”

    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铺设着羊毛毯的地面上,翻了几翻后停了下来。赵越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面前垂头站着的两个手下,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房顶:“废物!全是废物!三个警察!三个而已!锁在仓库里都烧不死,半路截杀还能让他们跑了!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

    “越哥,本来都成了……火都封死门了,谁知道突然冒出来一辆黑色悍马,”留小平头的手下硬着头皮回话,“那人和那个警察手里都有枪,枪法还准,废了我们一辆车,搭进去两个弟兄。翻沟那辆,怕被警察顺藤摸瓜,我们按规矩引爆了。”

    “黑色悍马?”赵越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是不是栾云涧?”

    “看车型像……但天太黑路太颠簸,混战中实在没看清脸。”

    “除了他还能有谁!”赵越咬牙切齿,一拳砸在茶几上,“姓栾的摆明了要跟我对着干!否则他去这工厂做什么!说不定就连警察找到那里也是他引过去的!他就是想借警察的手端了我的工厂!还顺便装老好人救了他们,这个混蛋!当初是他自己不做‘雪釉’的,如今看我赚了钱,又想分一杯羹?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在房间里快步踱了两圈,才勉强压下火气,转向另一个瘦高个手下,阴沉着脸问:“制剂工厂那边拆得怎么样了?”

    “越哥放心,差不多了。”瘦高个连忙躬身回话,“能搬的设备、剩下的药剂原液、所有账目和包装材料,连夜都转移到西边备用仓了。厂房墙面地面都冲了三遍,喷枪和反应罐拆成了零件,已经拉去废品站熔了,现场绝对留不下任何能沾到咱们身上的痕迹。”

    “老杜呢?”赵越眯起眼,声音又冷了几分。

    “还关在工厂地窖,我找了两个弟兄盯着,跑不了。”

    手下顿了顿,试探着抬头问:“越哥,要不……直接做了?永绝后患,省得他嘴不严漏了风。”

    “做了?”赵越嗤笑一声,抬脚踹在对方小腿上,“你他妈是不是脑子缺根弦?警察现在正盯着工厂呢,人一死,线索断了,他们不得疯了一样往深了查?到时候查到我头上,你他们替我顶包?”

    他揉了揉眉心,压下戾气,一字一句吩咐:“留着他。这事儿要是能糊弄过去,就再看吧;要是警察咬得紧、这关过不去……就让他顶包。就说他是工厂老板,自己租厂房偷偷制剂,跟元序没关系,跟我赵越更没关系。”赵越眯了眯眼,冷哼一声:“谁让他当初非要辞职,正愁找不着人呢,就这种人最好用。”

    “明白。”瘦高个连忙应下。

    “光明白没用。”赵越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阴鸷得像蛇,“你们俩现在去老杜家一趟,给他老婆孩子塞几万块钱,顺便‘看看’他们,给老杜拍段视频,告诉他要是想让老婆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就把嘴给我闭紧了。真要是进去了,家里我替他养着;要是敢乱咬一句……”

    后面的话没说完,可寒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两个手下齐齐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知道了越哥,我们一定办好。”

    “还有,”赵越坐回沙发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放缓了些,却更让人发毛,“去设备间看看栾云涧昨天到底他妈的出门没有,看看他的悍马还在不在,都给我查仔细了。等我拿到实锤,看他还怎么在崔爷面前装清白。”

    “是!”

    两人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赵越望着落地窗外渐渐亮起的天际线,脸上的怒色慢慢褪去,只剩下精明和算计。

    栾云涧空降三年,处处压他一头,崔爷也越来越偏向那小子。可是这小子精得很——嫌弃“雪釉”配方不成熟怕出事不愿意接,不然也轮不到他赵越头上。这次工厂出事,是危机,却未必不是机会:只要坐实栾云涧私通警察、暗算同门,就算崔爷再护着他,也得给众人一个交代。

    “跟我斗……”赵越对着玻璃窗里的倒影,扯出一个阴冷的笑,“栾云涧,咱们走着瞧。看看到底是谁,先从这盘棋里滚出去。”

    ......

    栾云涧顺着乡路的方向拐了个大弯,直接去了漫心花田。临佳和佳木县紧紧挨着,他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天边才微微亮起来,太阳还没出来。云城这些年发展得十分好,县里实打实没剩多少人,大多都在城里生活,栾云涧因此免去了不少麻烦。

    花田老板向来早起,正在地里呵护那些娇贵的含翠,恰好看见一辆悍马疾驶到面前。火药味、血腥味,混着百合的淡香一起涌进鼻腔,栾云涧感到一阵割裂的荒诞。他摇摇晃晃地下了车,把花田老板吓了一跳。

    “栾总!”老板原先看到悍马车上的惨状就已经愣在原地,看到栾云涧时更是瞳孔一缩——年轻人一身狼狈,灰色毛衣袖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暗红的血浸透了半条胳膊;后颈沾着碎玻璃碴,渗着细密的血珠;脸颊蹭着几道灰痕。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枯树皮似的手一把抓住栾云涧的胳膊,声音都抖了:“这,这是怎么弄的?你这胳膊……快跟我进屋!”

    栾云涧身形摇晃,目光却淡定,跟没事人似的朝他点了点头:“张伯,车麻烦您帮我藏一下,还有地上的血迹……”

    “行,我知道了,你快进屋!药箱就在柜子里,外头我来收拾。”张伯急得把人往屋里赶,自己匆匆登上驾驶座,把车开进后院仓库。

    等他藏好车、清理完地上的血迹进屋时,栾云涧已经开始包扎了。

    “你这孩子,怎么自己动上手了!”张伯连忙过去,抢过碘伏棉棒,“我来我来,胳膊都伤成这样了,别再扯着。”

    “没事,张伯,我自己来就行。”栾云涧侧身避开,动作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习惯了。”

    张伯的手僵在半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再坚持。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蜂蜜水,放在栾云涧手边,然后蹲到堂屋门口,看着外面。

    栾云涧给自己消毒清创,胡乱缠上绷带,又脱掉衣服,把脖梗处的碎玻璃彻底抖落,拿棉花胡乱擦过脖子后面。动作过大,扯到了右手的伤口,他终于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张伯慌得立刻回头,看到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忙过去帮他处``````````AQ理脖颈:“栾总,咱去医院吧

    ,别硬扛。”

    栾云涧由着张伯缠绕纱布,淡淡说了句:“没事,后面主要是擦伤,不碍事。血止住就行了。”

    张伯看了看那只又被血浸透的右手,摇了摇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纱布一圈圈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栾云涧活动了一下左手,又用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灰,整个人看着总算不那么狼狈了。他放下毛巾,抬眼看向张伯,神色认真了几分:“张伯,有件事想麻烦您。”

    “你说你说,跟叔还客气啥?”

    ……

    两人简单交谈了一番。张伯将他送到村口,直到看见他坐的出租车成为一个黑点,彻底消失不见,张伯才慢慢叹了口气,然后自己也打了辆车,去了另一个目的地。

    出租车沿着乡路慢慢驶离花田。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膝盖上。栾云涧穿着张伯的黑色外套,戴着帽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的念头慢慢浮上来。

    他原以为,从赵越手下嘴里撬出的那个地方,就是制剂厂。可看到那座空荡荡的仓库时,他明白了——制剂和喷洒,是两处地方。赵越这人没什么脑子,上下游却分得清清楚楚。

    也是路上他才想起来——赵越真要找人制剂,人选怕是只有一个:杜平。

    当年繁新从元序分出去,杜平也跟了过去,做了脂质体制剂某个研发项目的负责人。今年八月,他突然递了辞呈——够级别的人事变动,报告会递到他手里,他当时没在意,只当对方是另谋高就。繁新那边的事,他向来不怎么过问。

    可赵越接下“雪釉”这摊子、又背离崔爷的意思大范围铺售的时候,就该想到要找一个最终的背锅人了。不管杜平为什么辞职,他都是最好的选择——繁新出身,负责脂质体制剂的研发项目,又在最要命的节点辞了职,怎么看都是现成的替罪羊。他甚至怀疑,杜平的辞职,根本就是赵越一手逼的。

    毕竟杜平在繁新做了三年,从没传出过任何跟上级不合的消息,偏偏在“雪釉”项目启动前后提出辞职。时间点太巧了。要么是赵越逼他走的,要么是他察觉到了什么自己想走的——但无论哪一种,他在那个节点离职,都注定要被赵越盯上。

    栾云涧想得一阵头痛。杜平、赵越、崔爷,一件一件,脱不开身——还有黎梁之。

    省道上那个拥抱,似乎是少年人最体面的告别。以往总是情绪起伏、动不动就红起来的那双眼睛,忽然沉静下来——黎梁之什么都没说,但其实什么都说了。

    栾云涧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那句很轻的“我等你回来”,缠绕在他的心间,若是他能燃烧到最后一刻,他一定会亲手让黎梁之为他带上手铐,这是他的承诺。

    他从走上这条路开始就知道,他们俩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回不去了。

    从他答应卧底任务的那天起,从他顶着“栾云涧”这个名字踏进元序的那天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和黎梁之之间,隔着九年的生死不明,隔着满身的血污秘密,隔着黑白两道的天堑。

    再也回不到十八岁那年,礼堂后台少年抱着吉他笑着朝他跑过来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