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而至的剑锋堪堪停在连虞后心半尺。
“铛——”
铜锣轰然响起。
云清硬生生收住剑势:“好轻功。”
连虞单手抱着红绸花翻身而下,稳稳跃回擂台。她俯身拔出溯光,收入剑鞘,冲他扬了扬眉。
“好剑法。可惜慢了点。”
“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道火红的身影疾步掠下高台,来到连虞面前时,步伐却渐渐慢下来,似是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迟疑。
连虞转回身,解下腰间的同心结托到她面前:“祝姑娘,有位故人托我将此物交给你。”
祝红绡没有接。
她的目光越过连虞的肩头,仍执拗地在人群中来回搜寻。
“不必看了。”连虞轻轻叹气,“他不会来了。”
云清此时也走过来,严肃道:“祝红绡,够了。”
祝红绡眼眶彻底红了。
她抬手用力将泪珠一抹,非但没有接过那同心结,却反而上前紧紧抱住连虞的手臂。
“她赢了,我要嫁给她。”她眼中还含着泪,声音却说得斩钉截铁。
云清眉头紧锁。
“你说等他十年,我便陪你等了十年。你要十里红妆,我为你铺满山路。你又要比武招亲,我也守了三日擂。”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克制。
“不要闹了,关乎两宗,你我之婚事绝不可能有变。”
说着,他抬头看一眼连虞,目光如出鞘之剑,锋利逼人。
“这位......公子,你此番到底是为何?如若是求财,尽管开口,若是为了同心玉......”
云清的声音冷下来:“我奉劝公子,莫要招惹姑射山。”
祝红绡仍死死盯着她,语气咄咄逼人:“你与墨郎究竟是什么关系?”
连虞夹在左右之间,好不为难,简直快要把头发挠秃了。
就在此时,一名掌柜模样的人从人群外挤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子不好了!你家小孩和别人打起来了。”
连虞脸色骤变。
祝红绡听见“你家小孩”几个字,神情也蓦然一僵。
连虞拂开她的手,飞身跃下擂台:“在哪呢,快带我过去。”
祝红绡立即跟上去。
云清面沉如水,也提剑随行。
拐至一处客栈,刚踏进后院,便看见几个孩子鼻青脸肿地坐卧在地上,正“哎哟哎哟”地叫唤。
小金也顶着乌黑的眼眶,却满脸兴奋地扑了过来:“我赢了!”
连虞连忙蹲下检查他的伤势:“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小金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照你教的,把他们全都打趴下了。”
连虞顿时板起脸:“我教你武功,不是为了让你欺负别人的,怎么能随便打架呢?”
小金怔住了,两只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抱着布老虎,恍惚间,又变回初见时那副怯怯躲闪的模样。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顿时后悔自己方才话说得太重。
地上一个孩子不服气地嚷道:“谁稀罕欺负他?我们不过想看看那只破老虎,他便跟发疯似的,谁也不许碰!”
连虞一怔,目光落在布老虎上,知道是自己没有问清缘由,错怪他了。
“是姐姐没有问清楚,方才错怪你了。”连虞摸摸他的头,“可无论是什么,都不值得你拼命,明白吗?”
小金轻轻点点头。
身后的祝红绡这时走过来,在小金面前蹲下,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又转头看看连虞。
“孩子,你几岁了?”
小金抱紧布老虎瓮声道:“九岁。”
她彻底僵住:“九岁……原来如此。”
她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十年光阴,墨郎,你害得我好苦啊。”
连虞张张嘴,意识到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解释,从门外气势汹汹地涌进来几个家长七嘴八舌道:“了不得,江湖人专挑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欺负,如今连小孩都不放过!”
院里转眼乱成一锅粥。
等到连虞挨个赔礼道歉后,天色早已暗沉。
她叹了口气,看看这对脸色阴沉的未婚夫妻,最后望向抱着布老虎缩在柱后的脏孩子。
“你们饿不饿?要不......”
“咱们先吃饭?”她十分诚恳。
“为了赶这场比武,我整整三天没吃上一顿热饭了。”
晚膳的氛围尴尬至极。
连虞疑心餐桌上的三大一小,只有她一人是真心来吃饭的。
她最后咽下一口饭,祝红绡便目光灼灼:“夫君,吃好了吗?”
一旁的云清也目光不善地盯着她。
她趁着喝杯茶的功夫,反复推敲心里的腹稿,清清喉咙道:“云宗主,我此番并非是有意搅局。只是有些话,我必须和祝姑娘单独说清楚,还望云宗主海涵。”
未等他开口,祝红绡便迫不及待地拉扯着云清的手臂将人向门外推去:“你先走,有话明天再说。”
云清没有反抗,只在门扉合拢前,深深看了祝红绡一眼。
她落下门闩,转身便坐在连虞对面开口道:“你们成亲了吧,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这个孩子……也是他的?”
连虞呛到了,连忙瞟了一眼小金,道:“祝姑娘,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我第一眼瞧你就知道你是个姑娘。”
“十年。他真的没有死,可他不愿来见我,还让你拿同心结来羞辱我,不就是为了让我不要再纠缠下去吗?我偏不,我就不嫁!他什么时候本人亲自告诉我,什么时候我才会死心。”
连虞刚要解释,她便柳眉倒竖,眸中几乎燃起火来:“他若不来,我就把他的心上人扣下来,我宁愿和你成亲。”
连虞觉得自己前半辈子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一天叹气的次数多。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下定了决心:“祝姑娘,小金是我的弟弟。”
至于剩下的话,连虞在路上思考了很久。
“我确实见到了云墨公子。”她将同心结放在了桌子上。
“这些年,有位姑娘一直陪着他,也一直在照顾他。这枚同心结,是他托我还给你的。”
祝红绡盯着那枚结,久久没有伸手。
“云墨,你和我曾许诺.....君不负我,我不负君。结不离玉,玉不离身。”
“结既然回来了……玉呢?”
连虞指尖微微一顿。
有晶莹的泪水滴落在那枚磨得发亮的绛红色结丝上,浅浅洇开一小片深色。
连虞没有回答,转而道:“我见到了那位姑娘,她唱了支很好听的歌。”
说着,她便将歌谣完完整整地背了出来:
“君无渡此津,骸骨相撑拄。
我为君作足,君为我作目。
粗茶分半盏,淡饭共一盂。
君唱边关曲,我和旧琵琶。
不羡同心玉,但惜眼前人。”
听着听着,祝红绡眼睛里的光就熄灭了。
“罢了。”
“当年既然送了你,便是你的。你愿意留着、送人,还是摔碎,都与我无关。”
“若你再见他,便告诉他,这十年,是我祝红绡自作多情。”
姑射山的夜风呜呜刮了一夜。
天明时,桌上只剩一撮红灰。
祝红绡推开门:“告诉云清,我嫁。”
连虞望着她依旧明艳平静的脸庞,不知为何,心底却悄悄生出一丝不安。
祝红绡却忽然转过身,看不清表情。
“姑娘轻功这么好,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连虞迟疑了片刻,点头同意了。
转日阳光灿烂。
姑射群峰一夜白了头,千山如洗。
会仙台高悬于中峰绝壁之上,白玉长阶自云海间迤逦而下,旌旗猎猎,钟声传彻群山。
各派宾客拾级而上。
临台远眺俯瞰整座嶂谷,视野极好。
淩霜宫素来少涉江湖纷争,却因历代屡有“登仙”之迹,令世人敬畏。
因而有不少门派都前来祝贺观礼,拜会新宫主。
那年轻的祝宫主满面笑容,迎来送往。
“老宫主得道登仙,祝宫主又年轻有为,实乃武林之喜啊。”
不远处,祝红绡脚步微微一顿。
“兄台过誉了,有请。”祝宫主谦虚地拱了拱手,忽然目光凝住。
他快步迎过去道:“堂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身体不适?”说着,他向她身后望去:“姐夫呢?没和你一起来?”
祝红绡冷哼一声:“叫得真亲热啊,怎么,没有云清我连自家的山门都不能出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算你嫁人了,这里仍是你的家,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他连忙解释道。
她面露不虞:“既然如此,我要去舍身崖遥祭父亲,你不会不允吧?”
他闻言立刻面露难色:“堂姐,这于理不合……”
“祝宫主好威风,继位大典还没结束就冲我展威风。”她这句话说得颇为响亮,惹得周围的宾客都瞧了过来。
祝宫主无奈苦笑道:“堂姐何必如此,我深受伯父和你的恩德,怎会这样对你。”
他压低声音,“不是拦你,只是舍身崖自伯父登仙后便封了,宫规不可再启。”
祝红绡却对他的温情不为所动,只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叹气道:“罢了。”
随即将一枚霜棱水晶递给她。
“不要耽搁了大典的吉时,我等你回来。”
祝红绡接过信物摩挲了一下,脸上瞬间划过了很多种情绪。
她攥紧霜棱,朝窄道走去。
他突然拦道:“等等,你这侍女有点面生。”
“祝宫主连这点小事都要管?小鱼是新来的。”
他严肃道:“舍身崖乃圣地,怎可带外人进入?”
“她帮我拿些贡品,不要啰嗦了,我去去就回。”祝红绡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等他再开口,便匆匆走了。
“咦?那是……”人群中,一柄纸扇忽然停住。
身旁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曲公子,想不到你也认识祝红娘?”
曲波离眯起那双碧色的狐狸眼
他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盯着祝红绡身旁那个低眉顺眼的小侍女看,片刻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认得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