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我有特殊的做贼技巧 > 25. 心结
    山谷幽幽,不知名的鸟凄厉地叫一声,回音撞在山壁上久久不绝,衬得降津渡的夜晚显得格外阴森。

    渡口唯一的客栈里,却很热闹。

    此处扼守河东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山谷中埋葬着不计其数的白骨,来往行商不敢在荒野过夜,天色一暗,便尽数挤进了这间客栈。

    堂中篝火烧得正旺,将来自天南海北赶路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煮着的汤,蒸腾的热气混着酒香,温暖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有歌女垂首坐在角落里摆弄琵琶弦,泠泠作响。

    “听说了没有,姑射山最近出了桩大事。”

    “姑射山?就是那座显过神迹的仙山?”

    “可不是。那山中仙缘深厚,每隔几代,便有人得道登仙。几十年前,更有一座宗门一夜之间举宗飞升。”

    “满门登仙?竟有这样的奇事?”

    “姑射山一带,谁不知道?若有机会,我也想去沾沾仙气。”

    旁边有人笑道:“仙气能不能沾上不好说,眼下倒有一桩现成的喜气。”

    “此话怎讲?”

    “你居然不知?淩霜宫广发喜帖,这回可是双喜临门。祝红娘即将出嫁,她那位弟弟也要继任宫主了。”

    有人嘿嘿一笑:“谁这么大的福气,娶得到这朵带刺的花?”

    “你就别惦记了,当然得是云墟宗的人了。”

    片刻后,才有人意味深长地笑道:“仇人变亲家,倒真是一桩稀罕喜事。”

    “斗了这么多年,总算化干戈为玉帛——”

    “铮——”

    一道刚劲的琵琶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几人面露不悦转过头。

    角落里的歌女此时终于调好了弦。

    她抱起一把描漆褪色的红琵琶,站起来摸索着向前走。双目虽睁着,却黯淡无光。

    原来是个看不见的。

    “我有一段情,唱给诸公听。”

    盲女的嗓音尖尖的,叫人听着直皱眉。

    可这句念白却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满堂酒客渐渐止了谈笑。

    连锅里沸腾的气泡似乎都小了点。

    盲女在堂中席地而坐。

    那双细瘦的手拨弦时却极有力,铿锵如玉的弦音阵阵荡开。

    她仰起脸,空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虚空处,尖细的歌声穿过满堂火光。

    “君无渡降津,骸骨相撑拄。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朱颜终难忍,繁花逐枯木。

    易求无价宝,难寻有情郎。

    同心结爱恨,饲以泪血骨。

    赐我憾恨缘,此念怎肯休?”

    燃烧的篝火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哔啵作响。

    纤细的影子随火抖动。

    她似是力竭,尾音唱破了。

    可手下弦音未停,她略缓口气,复又放声道:

    “岁岁望,岁岁望。

    良人啊良人——,

    何时归!何时归!”

    凄厉的声音绕梁不绝,久久不散。

    满堂寂静。

    终于有人低声骂道:“真晦气!大晚上的听她叫魂。”

    却见那盲女并不理会,平静地从身后摸出只铜盆,里面盛满了盈盈的朱红石子,被火光一照,如同鲜红色的血在滚动。

    她显然对客栈的陈设极为熟悉,不需人扶,便能准确走到每张桌前。

    铜盆递出去,若迟迟听不见铜钱落下,她便安静地站着,不走也不催。

    掌柜连忙出来打圆场:“各位,想必不知道我们降津渡的习俗,人人都素来佩戴朱石,用以镇煞辟邪。这姑娘乃边关遗孤,全靠过路客人赏口饭吃。诸位若不嫌弃,便买上一枚,讨个平安彩头。”

    方才抱怨的人,便都不出声了,摸出两枚铜钱扔进盆里,随手取走一块朱石。

    有他开头,其余人也陆续解了钱袋。

    叮叮当当的铜钱声一路来到最后一桌。

    那张桌子藏在楼梯投下的阴影里,只坐着一对不起眼的兄弟。

    “唱得很好听,多谢你。”

    连虞捏起一枚朱石,仔细看了看,随后将一块碎银放进铜盆。

    目光落在她托着盆沿的右手上,连虞的呼吸微微一顿。

    那只瘦削的手腕上,系着一枚样式极其特殊的同心结。

    那盲女微侧过脸,仿佛在分辨她的呼吸。

    片刻后,她笑了:“连姑娘,我等你良久。”

    “有人要见你。”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

    云雾缭绕,经年不散,远望宛如仙境。

    三日后,重重叠叠的姑射山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鲜艳的地毯绵延山路,如同一条流淌的红绸缎。

    擂鼓动天,铜锣嗡鸣。

    赤着膀子的力士甩了把汗,继续卖力地敲着。

    虽震得耳朵发疼,攒动的人群仍簇拥在擂台之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

    只因这姑射山的两家主人就要订下人生大事,关系着周边所有人的未来。

    那擂台之上一杆旗子猎猎张扬,四个鲜红的字“比武招亲”。

    高楼上悬一朵红绸花,便是此次比武的彩头。只要越过擂主,摘下高楼红花即胜。

    但见一名气宇轩昂的男子手持云纹剑,一个剑花将对手挑翻在地。

    此人便是云墟宗新任宗主,云清。

    他衣袂翩翩,点到即止,负剑拱手:“承让。”

    往来间,接连有四五人败在他剑下,无一人能靠近那红绸花半步,输得心甘情愿。

    男子向台下瞄了一眼。

    见证人朗声道:“比武守擂,云宗主连胜三日,守擂成功。诸位可有异议?”

    那高台之上搭着一座红纱亭,始终静默的红纱亭中终于有了动静。一只素手挑起帘角,有人目光急切地向台下搜寻。

    “阿绡,你可满意?”男子温声细语问道。

    未听见回答,他又道:“不要再等他了,他不会来的。”

    那撩起一角的红纱,轻轻地飘落了。

    远处的山道上有匹快马疾驰而来。

    “比武招亲——正式结——束——。”

    就在此时,那匹快马骤然勒停在人群前,高高扬起的马蹄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马上之人一身男装,腾空而起,点着马背一口气跃过人群,正好在最后一字落下前,稳稳站在了擂台上。

    来者正是连虞。

    立在台上的云清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台下有好事者喊道:“没结束!又来了一个挑战者。”

    云清淡淡扫了那人一眼。

    分明没有动怒,那人后半句话却莫名卡在喉咙里,再不敢出声。

    红纱又被撩起,一双眼睛隔着缝隙,定定地望向来人。

    见证人瞥着云清的脸色,轻声咳了咳:“这......”

    云清静静地打量了她片刻。

    “既然尚未落锣,便不算迟。”

    他抬起云纹剑,温声道:“请。”

    最后一个字落下,剑锋已平平递至连虞面前。

    她早有准备,溯光出鞘,一招

    漂亮的缠身剑花。

    剑格的残月勾绕过她的脖颈,轻盈地旋动起破风之势,剑身相撞,将直刺而来的剑锋化解。

    台下的人鼓起掌来:“好剑法!”

    那柄云纹剑却如影随形,直接预判了连虞的落点,平平递过去。

    这一剑并不快,连台下不习武之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连虞轻松侧身便躲过去了。

    然而下一剑又随之而来,也不快,却比连虞更早,直接截断了她的落脚点,逼得连虞不得不拧身强行换向落地。

    然而第三剑又到了,云清只向前又走了一步,自斜而下压过来。

    她终于退无可退,踏在了擂台的边缘,摇摇欲坠。

    连虞这才发现,他始终只在方圆几步间转身,却从容地将她引向他计划的位置,只为将她逼下台。

    好一个步步为营。

    剑光逼近。

    她骤然向后仰倒,半个身体悬出擂台。

    眼看就要坠落。

    众人惊呼中,那身影却好似滞空般,静止在半空中不动了。

    强大的腰腹力量控制住了坠势,云纹剑从她的鼻尖上方擦过去,险险地避开了。

    可她已再无退路。

    他乘胜追击,下一剑递过去,就见她从危险的边缘滑了出去。

    连虞果断以右脚牢牢勾住台沿,左侧身体尽数悬在半空中,与那一剑险险错开。

    与此同时,她右手反握溯光,剑尖点地。

    烟银色的剑身弯出一道惊险的弧度,却极具韧性,随即猛然弹直。

    她借着这股反力凌空旋身,从云纹剑下荡回台内。

    云清目光微变,显然没有料到,她竟能在最后一刻脱身。

    他眼底那点温和终于褪去。

    云纹剑并未快上多少,重重剑光如门扉接连合拢,将她能够腾挪的余地一寸寸封死,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这招千重锁云,如层层沉云铺天盖日,拉扯着、纠缠着她的剑,密不透风。

    连虞转动手腕与他周旋,借溯光自身的韧性旋出一轮轮烟灰色的剑弧,像阵胡搅蛮缠的风,强行搅乱沉云。

    然而云清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层层叠叠的剑势骤然收束,化作笔直沉默的一刺。

    云归一岫。

    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前面的剑势封死,避无可避。

    这一招,势必要将对手拿下。

    然而连虞手中的剑脱手飞出。

    云清瞳孔微缩。

    怎会有如此的剑客?

    剑是剑客的命。

    可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剑客。

    接不住,便不接。

    “铛”的一声,溯光迎面撞向云纹,被磕得旋飞出去,斜斜插入台面。

    就这一瞬,连虞已经转身。

    方才一路被逼退,她便暗暗借闪避调整方向,悄无声息地靠向挂着彩头的高楼。

    等的便是对手全力一击的时刻。

    后背毫无保护地暴露给对手,连虞几步点过擂台栏杆与迎风招展的旗面,身形节节拔高,犹如一道逆流而上的星光,直扑悬着彩头的高楼。

    紧随而至的剑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抱着绸花转过了身。

    高台上的红纱被人猛然扯落,端坐在亭子后的身影霍然起身。

    是个穿着红裙,盛装打扮的姑娘。

    金冠银钏,绯红帔帛,缠于臂弯,在山风中猎猎飞扬。

    宛如一簇燃烧的火焰。

    可她的目光不在红绸花,也不在连虞的脸,而是死死落在连虞腰间跳动的同心结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