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皇后见许穆对她没有起疑，心里那点忐忑消失地无影无踪，转了话头又道：“听闻你最近在国子监收了一个才学八斗的女陪学？”
许穆闻言立即惊得眼睛睁得好大：“母后怎么知道薛灵珊是从国子监来的？！”
郭皇后淡淡一笑：“这事已经在国子监闹开了。陛下知道，我自然也知道。”
“国子监那群学生闹什么？！”许穆垮下脸，鼓着嘴，一脸不高兴，“父亲金口玉言答应的事，难道那些学子要逼父亲不成？这成何体统？！”
郭皇后道：“这事，严格来说是薛灵珊欺君在前。”
“可是母后，”许穆拉起郭皇后的袖摆，“这事既然是薛灵珊欺骗父亲，那父亲便是当事人。父亲这个被欺骗的人都不计较了，那群学子说到底就是个局外人，他们计较什么。”
“陛下是你的父亲，更是天下人的君父。”郭皇后肃穆了表情，“国子监里那些学子，都是朝廷官员、地方大家选拔出来的天之骄子，天子门生。日后大多都是要入朝为官，成为陛下的左右手。这事确实是陛下金口玉言，可陛下也要顾忌自己在外的名声不是？那些学子手上就一支笔，可口诛笔伐，也是一股朝廷不可小觑的力量。”
许穆听着郭皇后这不像是来帮陛下解决问题，倒像是来斥责她的。
但她转念一想，这事若是郭皇后压不下去又何必自告奋勇帮天行帝出来趟这趟浑水呢？
所以郭皇后这么说，只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手法，想要看她是什么反应。
若是她一心要保薛灵珊，不免让郭皇后怀疑她跟清流是一伙的。
以后行事会多有不便。
许穆想到这立马收了不服，乖乖地望着郭皇后：“那母后说这事该怎么办呢？那薛灵珊原本也是国子学第一。若不是女儿身，也该跟那些男子一样可以科举入仕，为薛家光耀门楣。母后与儿臣都是女子，深感女子在这世间不宜。儿臣就是仰慕薛姑娘的才华，舍不得她就这样明珠暗投，身为女子也想帮她一把，这才把她要在身边陪我读书。母后可知道国子学第一的策论，父亲一直都看并且称赞有加，父亲赦免薛灵珊之过，也是因为惜才。现在国子学闹成这样，若是没法子平息，儿臣也只能把薛姑娘交出去，让那些人糟践了。”
说着许穆又轻轻长叹一声，感慨此人可惜了。
郭皇后见许穆没有死保薛灵珊的心思，只当她收留薛灵珊不过是一时兴趣，立即拍了拍她的手：“也不是全无办法，只是这事办下来，相当于权压。终究不得人心罢了。”
许穆抬眸的一瞬，思绪转得飞快。
郭皇后最终还是希望争取她们，得到她……不，是得到舒嫔的支持。
此时若是舒嫔为郭家马首是瞻，那日后就算是许璟当了太子，也会对郭家言听计从。
郭皇后设局杀二皇子不成，便要寻一个皇子成为靠山，坐稳日后太后的位置。
若真是这样，郭皇后现在这般欲言又止，像是在等她的一句承诺……
自己一句承诺可以迷惑郭皇后，换得薛灵珊后半生的安稳，这买卖似乎也不太亏。
许穆想明白之后，当即起身，下了玉台，拎起裙摆跪在郭皇后身前，俯身道：“母后若是有办法帮儿臣、帮薛姑娘度过此劫，儿臣与薛姑娘必定结草衔环，以母后马首是瞻！”
郭皇后嘴角匿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起身去搀扶许穆：“穆儿这话说的，一件小事，何足挂齿呢？”
许穆心道，还是欲擒故纵，要她表态投诚。
这不是巧了？
她就擅长兵不厌诈这一招。
当即扶着郭皇后的胳膊，不肯起来，重复道：“儿臣是真心的！”
匿在郭皇后嘴角的笑容在这句话里逐渐绽开：“好了好了，母后知道你的心意了，这事母后尽力替你办便是。”
郭皇后留许穆在咸宁殿用饭。
用饭的时候郭皇后又问了六皇子的功课。
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
用完晚饭许穆踏着月光，回合欢殿。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体会了后宫的尔虞我诈。
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母亲舒嫔，与弟弟许璟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生存处境。
郭皇后是整件事始作俑者，但是郭皇后现在却要借助国子监一事，要把她握在手里。
不仅如此，她还想给舒嫔升妃位，把舒嫔拉到自己阵营里。
只要舒嫔能以郭皇后马首是瞻，那么六皇子也将是郭皇后的囊中之物。
许穆回想着上一世的事。
上一世斗倒郭皇后的是任溪知。
上一世，郭皇后其实看中的皇子是在天行最后一年出生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那个孩子的生母是一个从宫外敬献上来的女子。
天行帝很喜欢这个女子，进宫没多久就直接越级封为芸妃。
许穆隐约记得那孩子还没成为太子，芸妃就已经病逝。
那时候许穆单纯，只觉得是芸妃身子孱弱，本该如此。
但今时今日再想，就发觉这件事有很多蹊跷。
郭皇后放着已经快成年的六皇子许璟不选，偏偏选了一个还在襁褓的孩子，其目的不就是因为襁褓中的婴儿没有执政的能力，她身为皇后，可以在天行帝薨逝之后垂帘听政？
既然郭皇后要垂帘听政，就绝对不会容忍未来的天子还有一个能孝顺的对象。
所以当年芸妃的死，其实应该跟郭皇后有关。
想明白这件事后，许穆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说来，今日自己这一举动就相当于让自己的生母陷入一种被动的境地。他日若六弟真当了太子，那自己的母妃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许穆也顾不得许多，拎起裙摆，快步往长嬉殿去。
盛夏夜热，舒嫔用完晚膳，闲来无事，坐在长嬉殿回廊下纳凉。
贴身侍女扶夏来说五殿下来了，舒嫔才起身。
许穆疾步而来，舒嫔看出一丝不对，拉着许穆就进了殿阁。
“怎么跑得这么急？”舒嫔拿出绢帕给许穆
擦拭额头的汗，许穆却是摇头，“母亲，我有话跟母亲说。”
舒嫔知道许穆是从郭皇后那来，若是放在之前，舒嫔只会一笑置之。
但自从上次许穆拉住她，母女一次长谈之后，舒嫔就对许穆有了些许改观。
再加上许穆最近确实在用心读书，不再是之前纨绔的模样只想着如何给自己找个好夫婿的心思。
许穆神情肃穆地跟舒嫔说有话要商议，舒嫔就立即给身后盼春、扶夏一个眼神，两人会意，给殿里放上些许点心与茶水，便让伺候的人都退出了内殿。
舒嫔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从皇后那里回来，如此匆忙？”
许穆深吸几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境，又喝了一口茶水，道：“母亲可知道方才母后找我去是为了什么？”
舒嫔点头：“略有耳闻，是因为国子监学生罢学的事。”
“这事母亲是怎么想的？”许穆问。
舒嫔垂眸拿起茶盏：“陛下金口玉言赦免的薛灵珊，必不可能因为国子监的罢学就改了口谕。陛下不说话，只能郭皇后利用前朝的力量的去平息这件事。其实这事，郭皇后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做了，但她偏偏找了你。”
舒嫔茗了一口茶，看向许穆：“她是不是对我们有所求？”
之前许穆一直在想自己在战场上收放自如的谋略到底是像谁。重生回来，她才发觉，自己在战场上的聪慧那是随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的聪慧，她上一世没有体会到。
现在再看自己的母亲，许穆只觉得母亲可靠至极。
许穆点头缓缓开口：“从目前的局势看，郭皇后想要璟儿成为她手上的筹码。郭皇后最不希望就是二哥当太子，但这太子之位总要有人去坐。七弟，许勤虽然生母早逝，但是他年级太小。二哥还在，不可能立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去当太子。所以郭皇后设计二哥不成，便想着要六弟成为她掌权的筹码。”
舒嫔放下茶盏：“郭皇后的心思现在的不难猜。今日她唤你去，是以帮你解决薛灵珊的事，要你站队？”
许穆点头：“大概是这个意思。不仅如此，皇后又提到给母亲升妃的事。皇后想要拉拢的是我们整个长嬉殿。”
舒嫔蹙眉，眼眸微低，一言不发。
许穆朝着舒嫔挪了一下，急道：“郭皇后现在对我们和颜悦色，但到了事成之时，母亲就可能有性命之忧。今日我被迫在咸宁殿跟皇后表态……”
“穆儿，”舒嫔道，“眼下这个局面，你顺势而为也没有错。皇后想要独占璟儿，也要等璟儿太子之位做稳了才行。她从头安排璟儿的成为太子的事，没有三五年布局拿不下来。也就是说，在这三五年之内，我还是安全的。”
舒嫔拉起许穆的手：“安家没有男子能入仕，外朝我们没有任何助力。正因如此，郭皇后才会选中我们称为她的棋子。但穆儿，你现在得了国子学第一薛灵珊，又得到太傅指点。母亲相信，你三五年之内必有一番作为。”
“母亲……”许穆眼角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