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穆心里一直想着杜景行说的事,上课的时候一直看着坐在身边的薛灵珊。
今天许楚没来,连带着任溪知也不来了。
薛灵珊也发觉今日听课许穆注意力不集中,趁着休息的间隙问许穆:“殿下这是什么了?总感觉今天注意力不在学习上。”
许穆摇头。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事跟薛灵珊说。
上午下课之后,许穆自己去了宫里的藏书阁,想着把上次借走的书还回去。
她才到藏书阁就看见任溪知手上拎着两坛酒,在回廊上,往里屋去。
许穆转身问身后的侍女要了什么东西,拎了裙摆往任溪知那跑:“任溪知,你等等!”
任溪知听见许穆唤他,愣了一下。
眉宇微蹙,驻足停下,回头看见临近午正的阳光打在许穆身上。她拎着裙摆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那团光随着她一起上了回廊,挡住了他的去路。
她仰头望着他。
许穆如墨一般的眼底印着他的模样。
那一瞬任溪知心中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了许穆的目光,望着回廊外藤蔓上的橘色凌霄花。
“这是那日你掉的东西。”许穆拉起任溪知的左手,把东西还给任溪知。
许穆放下药盒的一瞬间,指尖触碰到任溪知的手心。带着他的心也跟着痒了一下。
“你用这药是因为你受伤了吗?”
许穆一脸疑惑,说着便要去拉任溪知左手的衣袖。
任溪知连忙抽回手,道:“无碍。”
许穆靠近任溪知,小声问:“你在家受了虐待吗?”
许穆往前一步,裙摆跟着往后一摆,停下的时候,回打在任溪知的长袍上,发出阵阵清甜的味道。
任溪知垂眸睨着个头才到他胸口的许穆。
她蹙着小眉毛,眼睛里全是担忧。
“不是,”任溪知抿着唇,低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许穆眨了眨眼睛,略微思索便笑道:“那就好。”
她笑的时候,能看见右边唇齿下露出的小虎牙。
“上次,”任溪知想解释上次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
“嗯?”许穆盯着他的眼睛,“什么?”
从来没怕过什么的任溪知,但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许穆的眼神。
任溪知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小事上懦弱,只能强迫自己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样,望着许穆的眼睛,淡淡道:“这原本就是要给你的。”
“给我的?”许穆不解,目光落在了任溪知的手上。
任溪知低声道:“我不喜欢欠人情。”
许穆忽然意识到任溪知说的是上次他跪在石子路上,她给了他一瓶药膏的事。
许穆抬眸望向任溪知,忽然笑了:“药膏还回来了,最多是东西还清了。可我担心你的那份心,你打算怎么还?”
“你还想要什么?”任溪知固执地伸着手。
许穆眨了眨眼睛,拿回药膏,指尖又轻轻地扫过任溪知的手心。
任溪知立即收回手,在衣袖里蜷成一个拳头。他用中指狠狠地压在方才许穆指尖扫过的地方。
“我听闻你在国子学的成绩很好。”许穆走向任溪知,“正好我最近在读史书,有些读不懂的地方,想请教你。”
任溪知蹙眉,盯着许穆,似乎没听懂她说的话。
许穆很着急也不顾礼仪,拉着任溪知往藏书阁去:“你跟我来。”
任溪知来不及推辞,就被许穆拉住了手腕,往藏书阁里带。
任溪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候在外面跟着许穆的那些宫女。
宫女们都很识趣的退到了藏书阁院子之外,只有盼春颔首站在院子侧面等许穆。
殿内,北寰仪坐在太师椅上,用手撑着脸,一脸坏笑看着许穆拉着任溪知进来。
任溪知顺手就把桃花酿放在北寰仪桌上,许穆也把怀里抱着书放在了北寰仪的桌上。随后又拉着任溪知去史书区。
许穆左看看右看看,随手拿了一本史书,翻了起来。
任溪知瞥了一眼,心里有疑问,这本书她看过?
其实更大的疑问是,她身边的薛灵珊之前是国子学第一,是可以免了乡试直接进入会试的人。史书难道还有薛灵珊看不懂,需要专门来问他?
任溪知只是略微想想就想明白了,扯了扯嘴角。少有的好性子,站直了身子,双手拢在衣袖里,歪着头盯着许穆,等着她把她看不懂的史书翻出来。
他到是要看看这个才好好学习了几天的公主殿下,能问他什么惊天问题。
许穆原本拉任溪知进来,也不是真的想请教他史书上的问题。
她知道如果把她现在看得史书内容拎出来单独指给任溪知,任溪知很快就会意识到她的最终目的。
许穆只能随便拿过一本史书先翻一翻,想到底要怎么问任溪知这事。
任溪知等了许穆一炷香的时间,许穆也没问出一个问题。
他懒得陪许穆装傻,直接道:“殿下想问的事情,恐怕不在史书上吧?”
许穆当即合上书,对着任溪知傻笑:“你怎么知道?”
任溪知冷笑,不答。
许穆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书放回去,转过身,面对着任溪知,她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问起,两只拇指纠结地抠在一起。
夏季临近午正,阳光都在头顶上。
藏书阁里光纤微弱,许穆背着光,看不清她的脸。
任溪知见许穆这样,知道她是有些顾忌。
任溪知双手抱在怀里,淡淡道:“你想问薛灵珊的事?”
许穆一听任溪知主动提起薛灵珊,当即抬眸,眼睛都亮了一圈,睁大了眼睛道:“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件事啊?”
真的神了。
许穆觉得任溪知跟白沧州一样是一个未卜先知的神。
任溪知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看他,心下喜悦,就连说话也变得温润起来:“杜景行昨天找你说的不就是这个事?我原本不是殿下求助的第一人选
,但白沧州进不了宫,解不了你的疑惑。我看殿下似乎做什么都在刻意回避杜景行,杜景行这人贯是事情没做成之前不会随便透露细节。殿下拿着药膏这种蹩脚的理由让我还人情,除了问这事,还能问什么事?”
许穆激动地一把抓住任溪知胳膊:“那——你都说是还我人情了。这事只当是我找你解惑,你不许、不许借着这事,生出其他祸害人的心思。你欺负我就算了,但是你不能再去欺负薛灵珊了。”
任溪知气笑了:“在你眼里,我当真是那种不择手段想要国子监第一,直接进入会试的无能之辈?”
“谁知道你什么心思……”许穆小声嘀咕。
任溪知见许穆如此不知好歹,挣开许穆的手,转身就要走。
许穆连忙拉住他:“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
任溪知不耐烦地回头,但看许穆鼓着小嘴,圆滚滚的脸,狠不下心甩开她。上次他无心伤她,却因为随手一捏,让她手腕青了一片。
他没触碰过姑娘,不知道姑娘家的身子这么娇弱。他生怕自己再用力,会让她身上再多出一片淤青。
“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了。”许穆连忙示弱,“小气包。”
任溪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帮她,听她说这话又气又想笑。
“我问你,”许穆急急地绕到任溪知身前挡住他的去路,“杜景行是什么意思?”
许穆低下头,有些泄气,声音越说越小:“他说的一知半解……我根本想不到他要做什么……”
“呵,”任溪知见不得许穆的情绪因为杜景行起起落落,不屑侧目,“在你面前故作高深罢了。”
“啊?”
许穆抬头,望着任溪知。
任溪知缓缓道:“薛灵珊是陛下秘密赦免的。但你想要她日后能够伴驾左右,名正言顺,就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杜景行的想法是在国子监制造一波舆论声势,让国子学那些被薛灵珊一个女子久压在下的男子一个宣泄的机会。这事闹出来,闹得越大,就越下陛下的面子。陛下金口玉言,怎么可能因为国子学那些学生改了自己的口谕?最后的结果八成是,事情闹大了,由陛下出面,当众赦免了薛灵珊。”
“原来是……这么回事。”许穆好像有些明白了。
但她又问:“那这事我是不是应该告诉薛灵珊,让她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任溪知觉得许穆太天真了,嗤笑:“大可不必。她顶着大逆不道罪名也要去国子监学习,明知道自己隐姓埋名过一段时间,让世人逐渐遗忘这件事是最好的选择。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进了弘文馆,若是她心里没做过预设,便不会如此决绝。这事不是现在挑起,也会是以后被人拿出来说道。早说晚说,总逃不过,是她要面对的问题。”
许穆受教了,鼓着嘴,小声道:“你们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事,我感觉我怎么学,脑子都不够用。”
任溪知条件反射一般,张嘴就想奚落许穆。但看她眼睑红了一圈,委屈得要死的模样就说不出那种尖酸刻薄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