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溪知颔首:“任家多少有些消息。”
许楚要的就是这个。
若是任溪知能成为他的人,成为他在任家的眼线,那么任家的消息网也能为他所用。
之前戴天和重审三年的科举舞弊案,就是那么轻描淡写地带过。
审了之后结案说查无此事,就让明慎重回朝堂,放了太傅谢安。
重审时候很多证据都站不住脚,可想而知当年郭皇后在这事上下了多大的功夫。
原大理寺卿已经被罢职,这何尝不是陛下对郭家的敲打。
他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耐住性子,等着郭皇后犯错。
“殿下,大理寺那边被抓的人,还是要他们咬死自己的身份。”任溪知道。
许楚点头:“这事他们省得的。郭家的事,你要帮我多留意。”
任溪知垂眸:“我今日是奉了祖父的命来跟殿下解释人质被截的事……”
许楚摆手道:“你回去跟尚书令说这事我不会追究。你们任家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我一个外人不方便介入。我跟你说的事,你也要在心里多方思量。是继续寄人篱下忍气吞声,还是重新引领一个新的任家,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任溪知欠身道:“溪知会好好思量的。”
任溪知退出许楚的院子,眼神渐冷。
他上了马车,跟马夫说去国子监。手肘撑着车窗,手抵着额角。目光漫无目地落在缓缓向后滑行的街道上。
许都街道繁华喧闹,像极了近日嘈杂的朝堂。
看着看着,任溪知便忍不住嗤笑起来。
许楚这话说得好听。
他若是真的投了许楚的麾下,不过就是从一个寄人篱下转到另一个寄人篱下罢了。
他要扳倒任思义,成为任家之主,这条路只能他自己走。
任家、梁家谁都指望不住。
相比之下,那个他看不顺眼的白沧州初来乍到,谁都不挨着,反倒是一个好选择。
白沧州那处变不惊的样子,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能凭借一手刺杀,就让寒门夺得陛下信任,日后陛下也必然将会重用寒门清流来掣肘郭家、梁家。
此时与白沧州合作,反倒是能让他博得一点能与之交换的条件。
只有跟白沧州合作,他们才是平等的,因利而合。
白沧州想要扶持的人……
是五殿下的胞弟,六皇子?
任溪知眼眸微眯,怎么想都觉得这个答案太平庸了。
大皇子早夭,一直到六皇子之前,都是皇女。抛开二皇子许楚不谈,现在有资格成为太子的,只有剩下就十三岁的六皇子与六岁的十二皇子。
六皇子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不是六皇子,白沧州想的是……有什么事在这一瞬间闪过任溪知的脑海。
他总觉得他好像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消息。但认真想的时候,又想不起来自己忽略的是什么。
最近事太多。
任溪知揉了揉眉心,想要集中精神。但马车驶到国子监,他也没想起来,只能作罢。
任溪知撩袍下车,看见很多学子站在国子监前公告栏,窃窃私语。
他挑眉踱步过去,前面的学子看见是任溪知来,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任溪知走到公告栏前,看见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文章。
文章内容写的大略是,原国子学榜首薛灵山实为女儿身,占用国子学资源,欺君误国。现还成为五公主的陪读,让各位翰林、太傅教导实属不该。薛灵山应该自请入狱,等候陛下发落。
任溪知冷笑一声,转头就往国子学去。
这一路上都有人议论薛灵珊的事。
有人说,国子学第一是个女子,国子学那些三品大员儿子们的脸往哪搁?这文章能贴出来,也不过就是哪家小人看不惯别人从国子监升到弘文馆,成为公主陪读,眼红罢了。
有人说,国子监自古以来都没有女子入学的规矩,国子监里的学子都是全国各地选拔上来的天子门生,日后都是要为陛下做事,隐瞒性别,就是欺君,该死。
有人说,区区一个女子,犯了罪杀了就是,怎么还能闹起这么大风波?
还有人拉着身边的同学说,别看了,小心惹祸上身。
任溪知一路听来,听了个大概,嘴上挂着讥笑,一路奔向国子学西讲学堂。
果不其然,西讲学堂里聚集了一群人在一角,似乎在商量什么。
倒是白沧州淡然地坐在西最后一排,安静地写字。
任溪知挑眉,进去就往白沧州身边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群凑在一起议事的人,冷声道:“我没把这事闹大,你倒是先发制人?”
白沧州也不看任溪知,只道:“我忽然想明白了你愿意在刺客这事上帮我的目的。”
任溪知啧了一声:“怎么?不想谈论这件事,转移话题?”
“二皇子许给你什么好处?任家家主之位?”白沧州稳稳收笔,“凭你之智,不需要投靠任何人。更何况二皇子是秋后的蚂蚱,你跟他绑在一起,得不到任何好处。”
任溪知嗤笑:“你倒是挺了解我?”
白沧州放下笔:“比旁人强点。”
“刺杀案扳不倒郭家,却能让你们寒门得到陛下的信任,”任溪知双肘撑在矮桌上,侧目看向白沧州,“我送给你这么个大礼,你是不是也该投桃报李?”
白沧州道:“既然我们现在目的相同,算是战友。我答应你,可以替你做一件事。不违背道德伦理,离经叛道,什么时候什么事都可以。”
“我就是喜欢跟聪明又爽快的人合作。”任溪知目光转向那群凑在一起人群,“需不需要我帮你推波助澜?”
白沧州颔首:“这事陈倡廉更合适。”
“工部尚书四子,陈倡廉?”任溪知眼眸微眯,思索片刻,“确实。国子学里,薛灵山没走,你没来的时候,他第四。现在薛灵山走了你来了,他还是第四。国子学前三都是可以在后生小辈们聚会上拿出来说的谈资。他要是把薛灵山罪名坐实了,薛灵山在的时候排名就全都不作数。那他便是国子学第三,出去喝酒都多了不少阿谀奉承。为着这点虚荣,他也该多卖力。”
白沧州收拾
誊抄的书册。
任溪知斜视,睨了白沧州一眼,冷哼道:“外面张贴的那文章,怎么看都不像出自你手。倒像是杜景行文笔。怎么,你们这么快也成战友了?”
白沧州知道任溪知是故意的。
也不理会,只是收起给书店抄的书,换上课本。
任溪知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杜景行以前不显山不漏水,没想到还会这招。他这是在帮五殿下?”
“哎,”任溪知用胳膊肘抵了抵白沧州胳膊,“他这不是在跟你合谋,而是在跟五殿下示好。他贯会这些哄女子欢心的小手段。”
白沧州还是不理他。
任溪知侧头看他:“所有人都想成为六殿下入主东宫的助力,你也是这么想的?”
白沧州睨了任溪知一眼:“我现在连个功名都没有,怎么会想那么久远的事?”
任溪知笑:“装吧。明明心里有了人选,还在这跟我装。说来也奇怪啊,白沧州,我怎么觉得我上辈子就应该认识你呢?不然这么多人,我怎么就独看你不顺眼,独独愿意跟你坐在一起?”
白沧州被任溪知气笑了。
确实,上辈子他们俩就认识,他俩不对付,掐了半辈子的架。这辈子任溪知没重生,他重生了,听见这话竟然也开相信轮回转世这等谬论。
有些孽缘,重来一世,还是存在。
白沧州望向任溪知。上辈子没救得了他,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拉他出那个泥潭。
“你跟任惜霜关系很好吗?”白沧州忽然问了一句。
任溪知愣了一下,侧头望着白沧州,想要从白沧州眼睛里看出什么。
白沧州的眼睛宛若黑夜里带着一点点的星子,让人看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情绪。
白沧州或许是随口一问,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但对于这个问题,任溪知不想敷衍了事。
他沉默了许久才正色道:“她是我妹妹,是我在任家想要保护的人。”
白沧州很意外在桀骜不驯的任溪知嘴里听到这个答案。
但白沧州转念一想,如果任惜霜在任溪知心中分量如此重,那他就能理解为什么上一世任溪知在任惜霜死后,心智全失。
任溪知重要的精神寄托死了,所以他这个人也跟着死了。
看来这一世要保住任溪知,就要先保护任惜霜。
两人说话间,前面的学子们已经簇拥着陈倡廉出了西讲堂。一窝蜂地往国子监祭酒的校舍去。
任溪知看着那些学子出门,问白沧州:“你让薛清准备好了?”
白沧州没答,收拾身边的誊抄的书册:“今天应该没课了。”
任溪知懒散地盯着白沧州收拾书册,漫不经心道:“以你心智,搞几百几千两银子花花,不是手到擒来?还需要给书行抄书赚银子?”
白沧州道:“抄书赚银子,我心安。”
任溪知不再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白沧州把东西收拾好,离开国子监。
任溪知也懒得留在这里看国子监的闹剧,想着自己答应北寰仪的桃花酿已经有几日没带给他,便也起身,去酒楼买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