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皇后的贴身侍女银烛被关进了内里监，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但是许穆只是想一下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郭皇后为了算计她装病两个月，后宫一切事物都有梁妃掌管。
若是郭皇后算计成了，梁妃与二皇子就会因为谋反而下狱。那这后宫就又成为郭皇后的天下。
偏偏白沧州横插一手，救了自己的老师与太傅，也顺便救了梁妃与二皇子。
梁妃没死，她掌管后宫这两个月，能换成自己人的地方都换成了自己人。
内里监这种掌管内廷刑狱地方，梁妃自然不会放过。
银烛进了内里监，就相当于落在了梁妃手里。
梁妃与二皇子现在恨毒了郭皇后，两方势力水火不容，谁的把柄落在对方手里，都有出局的危险。
舒嫔垂眸道：“银烛昨日出宫去，一夜未归。今早回来被城门处御林军送到内里监。”
御林军？
许穆脑子转得飞快，难道是大理寺那里刺杀案已经审结，青龙山刺杀背后主使是郭皇后，这件事卫青已经知道了？
对了，只能是这样。
但许穆还是很疑惑——
刺杀案父亲已经跟郭皇后做了交易，只要郭皇后能平息国子监罢学的事，就相当于帮父亲保住了清流一脉。
父亲大概率不会重罚。
那日她把这件事利害关系与母妃合盘拖出，母妃应该了解情况。
即便现在卫青把银烛送到了梁妃手里，银烛也已经死了，梁妃没有趁机审出什么对郭皇后有威胁的供词。
银烛死了这件事，母妃告诉父亲，能帮父亲解决眼前困局？
天行帝似乎也没想明白，一言不发地望着舒嫔。
舒嫔轻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道：“只要陛下沉住气，不多时，皇后一定会找陛下要回主理后宫的权力。只要皇后开口有所求，那便是陛下得偿所愿的时候。”
原来如此！
许穆恍然大悟，原来还可以利用重掌后宫的大权这件事让郭皇后主动投局！
前朝的事就是后宫的事，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一体的。
今日银烛落入内里监，不得不自裁，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后宫大权现在在梁妃手上，不在郭皇后手里。
父亲在前朝需要郭皇后助力，郭皇后在后宫需要重掌后宫大权。这刚好又是一件可以相互合作的事。
天行帝听了舒嫔的话，心里有数，喝完茶便走了。
许穆却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母妃。
舒嫔见许穆一直盯着她看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母亲，难道银烛入夜未归是您找人做的？”许穆不敢相信自己母亲有这么大本事。
舒嫔笑道：“这事根本不需要我出手。只用把银烛出宫这事有意无意透露给卫青身边的人，卫青为着自己的哥哥被陷害的事也会想尽办法让银烛在宫外待一晚上。
“他们御林军守着皇城，城里一点风吹草动都逃过不过他们的眼睛。
“梁妃掌权把宫里要害部门都抓在了自己手里。从这些要害部门换人开始，卫青就知道了。梁妃与皇后不对付是后宫人尽皆知的事。卫青把银烛送到内里监，就是把把柄送给了梁妃。
“郭皇后为了算计我们装病，现在她也吃到了手中没有权力的苦。郭皇后绝不会让自己的人落在梁妃手中，所以银烛必须死。”
许穆听着，震惊无比。自己的母妃竟然能以四两拨千斤之势，断了郭皇后一只“臂膀”。
原来母妃也有纵观全局的本事。
难怪之前盼春说舒嫔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看起来软弱无能的人。
这才是母妃能在后宫平安无事养育她与弟弟的原因。
*
果然不出舒嫔所料，天行帝刚回御书房，郭皇后让人去请天行帝来咸宁殿用午膳。
天行帝到了用饭的时辰才慢悠悠地从御书房往咸宁殿去。
郭皇后一早就让小厨房准备了几个天行帝爱吃的菜摆上桌。
他们夫妻这么多年，郭皇后破天荒第一次站在咸宁殿门口，恭迎圣驾。
天行帝坐在銮驾之上远远看着郭皇后谨慎卑微的样子，在心中憋了许多年的恶气终于在这一刻舒缓。
“臣妾恭迎陛下。”郭皇后带着咸宁殿的一众人福身行礼。
天行帝下了銮驾，抬手：“起来罢。”便往正殿去。
郭皇后跟在天行帝身边。
两人坐下用饭。
郭皇后非常殷勤地给天行帝盛了一碗鸽子汤放在天行帝桌前：“陛下尝尝这个，这是今早臣妾专门命人给您煲的。是您最喜欢喝的鸽子汤。”
天行帝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你宫里的小厨房味道最好。”
郭皇后又夹起一块羊肉放在天行帝碗里：“陛下这个是西境邱州的羊肉，八百里加急今日才送到宫里的。”
天行帝夹起来吃了一块：“嗯，很是鲜嫩。”
郭皇后指着天行帝面前的一盘醉蟹道：“这也是今早才送来的，临安的醉蟹。”
天行帝夹起一半的醉蟹，让高念帮他把肉拆了下来，吃了一口。
只是吃了三口菜，天行帝就放下筷子，望着这一桌山珍海味，轻叹道：“皇后准备这桌饭菜真是破费了，西境邱州的羊肉，陵中临安的醉蟹，南境的浍鱼，南海的鲍鱼。这些即便是宫宴也很难凑在一起。”
郭皇后轻笑：“只要是陛下爱吃的，臣妾都愿意花心思弄。陛下多吃点。”
天行帝一脸愁苦说道：“孤现在吃这些，实在是食不下咽。”
郭皇后蹙眉，忙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了不是？”
天行帝道：“乌族进犯北境六州，兵部想要征兵，户部尚书钱用说户部现下没有银钱支援北境战事。这事在尚书省议了四日还未议出个结果。”
郭皇后自从失了主理后宫的权力，很多消息都被梁妃拦住，不如之前那般灵通。
她现在连国子学为什么忽然复学这事都还没弄明白，更不要说现在乌族与北境开战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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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即便如此，郭皇后还是听明白了天行帝的意思。
她今日摆宴对天行帝有所求，天行帝今日肯来咸宁殿赴宴，亦对她有所求。
郭皇后心中一哂，眉眼微坠，低声道：“户部未必就如钱用所言挪不钱来，陛下若是心急，可以找二皇子许楚商量。毕竟，户部尚书钱用是二皇子的岳丈。”
天行帝心中冷笑，郭皇后这是在拿乔。
那日他在大殿之上想要户部拿银子支援北境战事的心思何其明显，许楚若是跟他一心，钱用就不会一直找借口不给兵部银子。
天行帝虽然在朝堂上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由他做主，但只有立储这件事，只要他不提，就没人敢轻易在朝堂之上堂而皇之提出。
钱用的态度代表了许楚的态度。
这些年，他们这样逆着天行帝的心思行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其目的也很明显——希望天行帝立二皇子为太子，上朝听政。
这事只要二皇子发话，钱用一定想尽办法帮兵部筹钱。
天行帝现在只有一个皇子即将成年，其他皇子年级尚小。
按道理二皇子师从太傅谢安，太傅对许楚的学识评价非常高，在众人眼里许楚成为太子的可能性非常大。
三年前，天行帝心中确实动了立储的念头，但这念头很快就被三年前那场科举舞弊案掐死了。
天行帝不是痛心太傅收受贿赂一事，他只是从这件事里看到了自己兔死狗烹的前景。
太傅谢安因为那场科举舞弊案入狱，而身为太傅最得意的学生、未来东陵的继承人竟然在太傅入狱以后没有替太傅辩解一句，甚至还极力撇清自己跟太傅的关系。
这不得不让天行帝从许楚的这一行为里思考自己若是真的立了许楚为太子，许楚是否还如现在一般恭敬顺从。
许楚从心里就没敬重过谢安这位老师。
许楚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些行为，是不是也是因为他想要太子的位置而演的戏？
原本天行帝就不满郭皇后在前朝后宫的那些霸道行为，扶持了有家族势力的梁妃在后宫制衡郭皇后。
梁妃二皇子一党为着太子之位，对天行帝言听计从。
天行帝依靠梁家势力与郭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太傅受贿案爆发，天行帝才逐渐察觉梁家已经成为了第二个郭家。他们生怕自己与郭皇后为首的郭家势力斗争中落败，开始用自己的家族势力、朝堂力量逼天行帝做一些决定。
其中不乏梁家想要逼着天行帝早些立许楚为太子。
从明慎带着巨额银票消失，太傅科举受贿案一直拖着未决开始，那些以许楚为核心的朝臣们就开始愈演愈烈。
太傅被圈禁的三年里，天行帝在梁家与郭家的拼杀中逐渐丧失了一个帝王该有的决策权。
最近这些时日，钱用一直咬着户部没钱，不给兵部银子就是这样一件事。
天行帝当然可以去找许楚商量这件事，可商量完以后具体落实，若是他没有给梁家一些看得见的好处，户部依然不会给兵部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