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溪知眼眸微眯,等着白沧州往下说。
白沧州见任溪知不言,便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之所以感觉自己在任家如履薄冰,正是因为你做什么都太强势了。谁咬你一口,你都要咬回去。自古帝王要制衡臣下,也要选实力差不多的对手。但若是有一方失衡……”
白沧州顿了顿,有些事,他根本不需要跟任溪知说得太明白。
任溪知立即领悟了白沧州的意思,缓缓向后靠去:“白沧州,以后我真的很不希望跟你成为敌人。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我弄死你。”
白沧州颔首,淡淡道:“这话,恐怕也是你祖父想对你说的。你到底是从外接回来的孩子,任思义再不好,也是任骞的嫡长子。”
任溪知望着白沧州许久,暗自思量了白沧州这番话,才笑开,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们就此别过罢。”
白沧州跟着任溪知走到书房门口:“五殿下在宫里,还望你多多指点。不为别的,为了以后五殿下感恩你的提点,也该时时刻刻盯着殿下。”
任溪知用眼角睨着白沧州,声音渐冷:“白沧州,我们只是因利而合,还没有到可以相互托付的地步。再者……五殿下是你的谁?需要你来托付?”
白沧州无言以对,薄唇紧抿。
任溪知一脸不悦甩袖便走。
白沧州望着任溪知离去的背影,眸光渐冷。
上一世无懈可击的任溪知,在这一世真的有了一个谁都可以攻击的软肋。
只是不知道他为了这个软肋,能付出多少。
*
许穆手上拿着任溪知重新写给她的信,心里直打鼓。
公主銮驾已经到了陈府。
暮色四合。
陈达还没从部里回来,陈夫人带着家里女眷出来迎接许穆。
许穆下了马车,客客气气地进了后院,也没有多说客套,便要陈夫人屏退左右,直言有事。
陈夫人是许都里世家女,很多事从小见惯。
现在,一个跟陈府没有任何关系的公主从宫里带着仪仗出来,旁若无人地直接来到陈府,那这个公主便是后宫贵人同意出宫的,根本不用避嫌。
陈家只跟后宫的一个人有些关系。
陈夫人当即明白这五公主是代替皇后娘娘来陈府传旨,当即让陈府女眷都退了下去。可她也长了心眼,跟身边老嬷嬷交代的时候,顺便给了个眼色。那老嬷嬷当即会意,出了门就传来府上小厮,骑马去给老爷禀报这事。
只是片刻功夫,后院花厅的人就全部清出去了。
许穆看着老嬷嬷关上门,道:“其实这次是有皇后懿旨,带给陈三公子。”
陈夫人一听许穆开口只点自己三儿子,当即就明白郭皇后想管的是国子学罢学的事。
陈夫人虽在后院,可对外院那些事了如执掌。
陈夫人听了,笑问:“不知道殿下带的懿旨,可否给愚妇先看看?”
许穆望着陈夫人,淡然道:“这恐怕不行。”
陈夫人听了也不再勉强,当即起身,去开门,对候在门口外的老嬷嬷低声交代:“你去着人,把三公子找回来。”
老嬷嬷得令,立即退了下去。
陈夫人又带着笑回来坐在下席。
若是平时,陈夫人在后院,跟着那些同在后院的夫人小姐坐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谁家姑娘怀孕了,谁家又得了麟儿。
谁家夫婿在哪里做了什么大事,得了谁的赏识。
哪家布行又出了时新的花样,哪家珠宝行又有新式的款式。
这些后院妇人们的话题,总是这些,没变过。
而今面对许穆,陈夫人心中没谱。
在陈夫人眼里,许穆是跟她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即便是多年在后院游刃有余,现在也猜不透这次皇后娘娘让这个从未在外面露过面的五公主来给陈府送信的目的为何。
陈夫人望着许穆想:难不成皇后娘娘有撮合自己儿子与五公主婚事的意思?
许穆身份到底尊贵。
即便陈夫人是主人,可许穆坐在堂上不说话,陈夫人也不敢随便开口。
许穆心里想着事,没看见陈夫人坐在堂下望着她那殷切的目光。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一直等到了门房来人,回禀说:“三少爷回来了。”
陈夫人当即跟身边的丫头说:“去搬块屏风过来。”
身边的丫头垂眸退了下去,很快就带着小厮搬了一块屏风进来,挡在许穆的身前。
陈夫人是个会办事的人,难怪陈尚书在郭皇后那里很得脸。
屏风摆好,下人们都退了下去,陈倡廉才从外面进来。
隔着屏风薄纱,许穆隐约看见一个略显肥胖的男子,在外面向她行礼:“学生见过五殿下。”
许穆把手上的信,递给身边的盼春,让盼春拿出去给陈倡廉看。
盼春接过信,绕过屏风,走向陈倡廉:“陈公子,请观阅。”
陈倡廉蹙眉接过信,看了一眼这信封。
平平无奇的一封信。
信封上一个字都没有,连封泥也没。
信口倒是粘住了。
陈倡廉撕开信口,拿出里面信,信纸缀着金屑,厚实沉手。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看见了里面秀气的小楷,心下了然,从头细细。
片刻功夫,盼春见陈倡廉已经看完,道:“这信陈公子已经看过了,请陈公子还给奴罢。”
陈倡廉蹙眉迟疑了一下,才把那信纸又塞进信封,双手奉还。
盼春接过来,回到许穆身边。
许穆道:“皇后娘娘让我带的话,我已经带到了。陈公子可看明白了?”
陈倡廉颔首回道:“是……”
“退下吧。”
许穆接过盼春手上的信,让陈倡廉退下。
许穆也没想到这事竟然办得这么顺利,心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殿下。”
陈倡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许穆抬眸看去。
屏风后面的那个人,还有话说道:“学生觉得,这信还是留在学生这里,比较稳妥。”
许穆心下一惊,难道这信有问题,让陈倡廉看出来了?
许穆死死攥着信封,努力平静自己的声音,问道:“为何?”
陈倡廉道:“家父未归,只有学生看过这信,恐有遗漏。学生想着拿着这封信去给家父观阅,好
过遗漏,耽误了事情。”
许穆蹙眉,沉默不语。
其实陈倡廉的要求合情合理。
若是这封信上真的有郭皇后的亲笔书信,给他倒也无妨。
但偏偏郭皇后心思之深,不是现在的她能揣度。
这信是任溪知冒死替她写下的。
任溪知写的信,决不能回到郭皇后手上,不然很多事的会让白沧州与任溪知的谋局变得不可控。
陈倡廉说完话,就垂眸等着许穆说话。
事发突然,许穆一时半会根本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屋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陈夫人在一边听着,心里也在暗自琢磨郭皇后忽然让这个五公主来送书信的这件事。
屋外已经起风了,夏季的风一来,那便是狂风暴雨。
许穆心道不好,不能在陈府耽误时间了。
一会儿若是暴雨下起来,她恐怕就走不了了。
许穆闭眼,想着自己能用沙盘推演出现在朝局局势,那也应该能在兵法里找到一招,能让陈倡廉放弃问她要书信。
许穆当即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看过的兵法,忽然她想到了一个极好的兵法。
她沉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悦:“陈公子觉得这信能留在陈府?”
许穆这话一出,陈倡廉与陈夫人心中咯噔一下。
五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郭皇后的亲笔书信不能留在陈府?
许穆见屏风外面没人说话,又缓缓道:“而今朝堂之上的局势,陈公子或许不清楚,但是陈尚书却了若指掌。郭皇后为何在这个时间点,让我送一封信出来给陈公子,陈尚书应该心知肚明。”
陈倡廉确实不知道而今朝堂上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这次起事,就是被薛灵山压的太久,心气不顺,想要出口气。而刚好有人给了他发难的借口。
但,许穆这么一说,他心里就有些发怵。
毕竟,他带头起事,这件事的当事人薛灵珊已经变成了五公主的陪读。
而现在郭皇后出面想要平息这事,选了五公主来送信,有敲打他的意味在里面。
这么想来,五公主也是皇后娘娘的人?
他这次带头起事,惹到了自家的靠山,郭皇后身边的人?
再想最近朝堂之上一直争论不休的皇储之事。
五公主还有一个胞弟,六皇子。
二皇子与郭皇后不对付很久了,郭皇后想要扶持其他皇子登基,也不是没有可能……
陈倡廉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
坐在一边的陈夫人,虽然身在后院,但最近每天晚上跟陈尚书床前闲话的时候,偶尔听他说起现在宫里局势对他们不利。
但具体怎么不利,陈尚书却没有多说。
陈夫人与陈倡廉对朝局一知半解,他们不知道朝中出了什么巨变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五公主得了皇后的青睐。
许穆坐在屏风后,拿出架子端着,冷冷道:“这事既然要陈公子传话,那便是皇后娘娘不便直接找陈尚书。陈公子只要传话即可,其他的无需过问。”
这一声令下,掷地有声。
即便是陈倡廉与陈夫人心中有再多的疑惑也不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