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就这样直接去国子监太招摇了。
之前任思义还觉得他跟白沧州联手算计他,现在国子学所有人都罢学,原本他也不怎么喜欢去国子学上课,平日里只有大考小考才会回去。
上一次他明目张胆地去国子监,到底是让任思义看出一些端倪。
这次他即便是要见白沧州,也不能这么着急,必须拉上任惜霜遮挡视线。
任溪知等任惜霜午休。
这一等就等到了申时后。
任惜霜生怕府里人不知道她带着任溪知出去玩,在府里装扮、要车的时候动静特别大。
她还特地跟府里交代,晚上不用摆她跟任溪知的饭菜,她们逛完了,就在外面吃。
任溪知跟着任惜霜上了马车,先去西市逛了一圈,确定没有人跟着他。他才在酒楼看戏的包房跟任惜霜分别。
任溪知走之前交代任惜霜,在他没有回来之前,她不能乱跑。
任惜霜见他要走,一把拉住他:“你确定你在宵禁前能把事办完回来?”
任溪知蹙眉,沉吟片刻,摇摇头。
任惜霜想了想道:“那这样,我在这等你到戌时,你若是没回来,我就回卫府。若是太晚了,我们就歇在外祖父那里。你办完事了去从卫府后门来找我,如何?”
“好。”
任溪知点头,小心翼翼地出了看戏的包房,从后门出去,坐马车,往国子监去了。
白沧州在西讲学堂等了任溪知许久,临近傍晚才看见任溪知。
任溪知在门口扫了一眼学堂,给白沧州了一个眼色,让他跟他去后面茶室说话。
白沧州起身,跟着任溪知去了茶室。
两人一左一右勘察一遍,确定周围没人,这才把门窗合上。
“怎么这么晚才来?”白沧州问。
任溪知撩袍找了个椅子,坐下:“上次任思义没截到人,总觉得是我跟你透露的风声。家里看我看得紧,我要出来找你,需得用点心思。”
茶室里有现成的煮茶的器具。
任溪知少爷习性,断不会去主动煮茶。
白沧州走到矮桌,撩袍跪坐下,选了些茶叶丢到茶壶里,煮开。
“这次找我是为何事?”
任溪知拿出身上的折扇,轻扇散热,翘起腿,悠哉地望着白沧州。
白沧州照看着小炉的火,直言:“五殿下被皇后算计了。皇后给了殿下一封信,让殿下出宫交给陈倡廉。”
任溪知仰身嗤笑:“意料之中。杜景行这一手,三面讨好,正好合了郭皇后的心意。郭皇后哪是他能算计的人,这一局这么明显的劣势,竟然也能让郭皇后扳回一城,只能说郭皇后技高一筹。”
任溪知这明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白沧州有些恼:“现在你我既然因利而合,二皇子、郭家、任家任何一家在这一局里做大,与你与我都没好处。你在五殿下身边,为何不提点着殿下?”
任溪知哂笑:“我每日能见到五殿下只有弘文馆。她住在后宫里,后宫有什么事,我又如何得知?五殿下不跟我说,我又怎么提点?”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来追究任溪知的问题,已经于事无补。
白沧州当即跳过这个环节,道:“我们要带殿下找到陈倡廉。找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你可知道陈倡廉现在在何处?”
任溪知收起折扇:“你准备带着殿下找到陈倡廉怎么说?把信给他,这事就算完了?”
炉里的水已经开了,冒着白烟。
白沧州揭开盖子,放下茶叶:“不管怎么说,总要先找到他。”
任溪知拿着折好折扇,打着手心:“看你给我写信的时候,挺聪明的,怎么对这事这么糊涂?”
任溪知意有所指。
白沧州手上动作一顿,立即领悟他的意思:“你是说……”
“连你都想得到给我一封白纸避嫌。难道郭皇后想不到?”任溪知身子微微向后靠去,“郭皇后给殿下那封信你看了吗?”
白沧州缓缓摇头。
任溪知挑眉:“郭皇后算计五殿下,想要把六皇子握在手里,难道你就想不到郭皇后给五殿下那封信,其实也是空的,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白沧州敛眸,一言不发。
“我现在帮你找到陈倡廉又如何?”任溪知又展开扇子,“一封无字天书,他能看懂?”
这事倒是白沧州想少了。
“郭皇后的目的,就是想要五殿下回宫去再求她一回。切实的让五殿下感受到她在权力面前的弱小。让五殿下心存畏惧的依附于她。”任溪知摇着折扇,“郭皇后这是恩威并施,你们这样单纯,如何才能破局?”
白沧州现在属于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虽然能够掌控大局,但是大局之下还有许多细微之处能够左右局势走向。
现在郭皇后用一点手段,他与许穆就几乎动弹不得。
若是他已经入仕就好了,很多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
白沧州静坐着,目光落在煮茶的茶壶之上,手却攥得越来越紧。
任溪知难得看白沧州吃瘪。
心情大好。
他起身,来到白沧州身前,拿起煮沸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了几遍之后一饮而下:“走罢。还坐着干什么。去薛府找五殿下,这事算你欠我一个人情。你可做好了还的准备。”
白沧州跟着起身:“是你帮五殿下,怎么反倒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任溪知双手拢在衣袖里,睨着白沧州哂笑:“是你无能,破不了这局,有求于我。不是你欠我,谁欠我?”
跟任溪知讲不了道理。
白沧州不欲争辩,展平衣裳,推门而出。
任溪知跟白沧州到薛府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
薛清还没回来。
薛灵珊想着白沧州晚上多半会来,便让膳房多备了一些吃食。
许穆看见任溪知与白沧州一起来,惊诧了半晌,才回过味来。
原来白沧州这一下午都在等任溪知。
任溪知用饭的规矩极好,筷不碰盘,吃饭安静,是世家公子的那番做派。
薛灵珊生怕怠慢了许穆,问许穆饭菜是否可口。
许穆上一世吃惯了军营里的粗食,回来以后对食物也没那么挑,
薛灵珊问她,她直说好吃得很。
白沧州静静地吃着饭,一直若有所思。
用完饭后,四个人聚在薛灵珊的书房,薛灵珊的书房装得很是朴素,里面没有多余的装饰,书房四周全是书架。
书架上、地上摆得一摞一摞。
薛灵珊不好意思道:“书房太乱了。”
其他三人都不在意这些。
侍女上了茶盏退了下去,任溪知才走向书桌,开始磨墨。
白沧州看他磨墨,就知道这人准备用野路子。
许穆看不明白,靠向白沧州,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白沧州不答,反道:“皇后给殿下的信呢?”
许穆从衣袖里拿出来,递给白沧州。
白沧州想也不想,直接撕开。
薛灵珊错愕地捂住嘴。
许穆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白沧州展开信纸。
果然跟任溪知说的一样,一张白纸。
薛灵珊与许穆都没想到这里面竟然是一张空纸,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许穆才问白沧州:“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沧州道:“任溪知猜的。”
许穆又不可思议地看向任溪知:“你是怎么知道的?”
任溪知没抬头,却回了话:“雕虫小技。”
许穆看见这封空白的信才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白沧州去找了任溪知,两人一来二去想到了这里面的猫腻。
现在她已经被郭皇后算计得死死的。
就算她出宫真的找到陈倡廉又如何?
这信上一个字都没写,陈倡廉知道该如何做?
就算她拿着这封空白的信封回去找郭皇后对质,郭皇后也可以不认,说自己给的信写的有字。
这事就会变成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但这怪不得别人,这事本身最大的问题就是许穆在接到信的时候没有确认这封信里是否写了她想看见的东西,这才让郭皇后算计了。
以前许穆对这种阴谋阳谋体会不深,现在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才感同身受。
她忽然很心疼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从小在家族权势里挣扎,一个在朝堂上暗箭中求活。
“这事,要怎么办?”许穆问白沧州。
白沧州看了一眼正在舔笔的任溪知,道:“这事,只能剑走偏锋,才有活路。”
“剑走偏锋?”许穆狐疑地看向任溪知,只见他已经落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许穆好奇地走过去,看见任溪知写的一手娟秀的小楷。
许穆之前在国子监见过任溪知的字,他答卷都懒得用正楷,直接用的草书。即便答卷字体不符合规矩,他依然得了第三的名次。
可见他原本就是一个满腹经纶的才子。
现在看他小楷也写得如此之好,许穆忍不住感慨,这便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孩子。举手投足之间漏出来的才情就已经让白沧州这种白衣出身的寒门,望而兴叹了。
“你会仿皇后的字?”许穆问。
任溪知专心写字,没有回答。
白沧州解释道:“那陈倡廉也未必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