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希雾忍不住蹙眉,对话框里还有没有编辑完的消息,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又看向向自己走来的江霁。
江霁很快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时希雾没有开口,她怕自己一问,就会知晓让她无法接受的真相。
他为何要来?只是巧合吗?还是说是她之前想的那样?又或者更加恐怖?
她问不出口,手机屏幕也被她摁灭,静静坐着。
江霁也看着她,目光从她捏紧的白瓷咖啡杯边缘,慢条斯理地移到她那张绷得极紧的脸上。
他的手一直搭在深灰色羊绒大衣的口袋里,指尖正抵着手机的金属外壳,手机里,正登录着那个名为“drake”的微信账号。
原先在车上时,江霁甚至已经想好了挑明的全过程。
他要等到她焦虑万分的时刻,才慢慢走进这家咖啡馆,当着她的面拿出手机,按下发送,让她亲眼看着属于“drake”的消息在眼前出现。
他想看她脸上的镇定彻底碎裂,想看她发现自己四年将真心托付的“海外好友”,竟然就是她狠心抛弃的人时,那种惊异又愤怒的眼神。
可就在他准备抽出手的那一秒,他看到了时希雾那双眼睛。
那双清亮水润的眼睛里,满是戒备与负隅顽抗。
江霁一顿。
如果现在挑明,她会怎么样?会反抗?会生气?又或者会哭泣?是否会像四年那样用尽一切极端手段拒绝接下来的安排,消失在他眼前。
她不会乖乖穿上婚纱,更不会心甘情愿地走进教堂。
但如果,他继续扮演“drake”呢?
给她一个看似光明磊落的出口,给她一个能合法摆脱他江霁的假象,她就会怀着绝处逢生的侥幸,主动伸出手,自己把脚迈进他亲自为她打造的金丝笼里。
到了婚礼那天,当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跨入新生活、彻底逃离他时,却在圣坛前抬眼看到他这张脸,那种无法逃离的震撼、避无可避的臣服,不是比现在就摊牌有趣?
江霁眼底隐藏的阴翳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散漫的轻笑。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搁在桌面上,语气轻松得近乎调侃:“他放你鸽子了?”
时希雾的心猛地一沉,却强自镇定地看着他。
江霁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叫服务员送了一杯冰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看来你这位在国外认识的朋友,不怎么靠谱。约的周六下午三点,现在已经三点十四了,他连迟到都不给你发个消息?你确定他真的在乎你?”
他是在讽刺吗?
听到他的话,时希雾竟松了一口气,就算drake不能来也不是问题,只要他跟江霁时间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都跟你无关。”她握着白瓷杯,平静地开口:“你坐这儿,到时候drake坐哪儿?”
江霁冷了脸色,他以为会听到时希雾对drake的抱怨,但没有,她总是这样,甚至尖锐的话语永远只对他说。
他慵懒靠在椅背上:“他来了我一定让座。”
时希雾看他一眼,没再理他,很快把之前没编辑完的消息打完点了发送。
mist:【你在来的路上吗?注意安全,有事的话,我们可以下次再约。】
江霁瞥了眼手机,单手拿起随便滑动了两下,面色无常。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时希雾仍然没有收到了drake的回复,她有些焦急,拿起手机想打电话过去问一下。
“你准备等他到什么时候?”江霁突然开口。
时希雾一愣,随即回答:“当然是等到他来。”
江霁压了下眉毛,垂下眼眸,又拿起手机划拉了两下,抬眼说:“好啊,你不走就跟我回去。”
时希雾刚好收到了drake的消息。
drake:【抱歉,今天下午临时有事。】
江霁话音刚落,时希雾已经猛地站起身,背起包,甚至没再看他一眼:“我先走了。”
他挑眉,没有拦她,只是坐在原位透过咖啡馆明亮的落地窗,目送她急促地招手打车离开。
甚至喝完了她点给drake的耶加雪菲。
味道不错。
半晌,他才慢慢起身离开。
-
时希雾回国那天,余念恋匆忙赶去沈宅的时候,沈阿姨没在家。
管家说沈夫人去了城南的茶会,短则两三日不回。余念恋没多留,转身便走了。
她尝试给时希雾打电话,能打通,却没有人接。
第二天下午,市电视台领导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她手机上。一档筹备已久的山区支教与生态纪录片急需人手,指名要她作为特约观察员随队出发。
山路颠簸,车开了整整六个小时才进山,云岭村信号极差,手机屏幕常年卡在无服务状态,微信消息全靠碰运气。
她锲而不舍给时希雾发消息,甚至编辑了一大段怕时希雾受骗的消息发给沈阿姨。
沈阿姨的消息倒是回复得快,只不过她也是隔了好长时间才收到的。
沈阿姨只说她明白,联姻的事一切都看时希雾本人的意愿。
余念恋盯着手机,话说得不错,但时希雾现在在哪儿呢?
扎营的第三天深夜,信号格突然闪了一下。祁昱的消息蹦了出来,问她山里冷不冷。
她一个字不想回,她来之前,祁昱还专门跑到她面前来说,如果她不想来,可以帮她安排其他工作。
她需要的是这种帮助吗?
又过一日,余念恋终于和时希雾联系上。
山风把院子里的塑料棚刮得哗啦作响。时希雾的消息出现在对话框上:
【联姻是长辈在安排,但我并不排斥。】
这话跟沈阿姨说的真的是一个意思?
余念恋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正想回复什么,信号又挂空了,但能联系上,证明她现在没事。
外面有人在叫帮忙,她只好把手机放在兜里,端上摄像机出门。
-
回到家后,时希雾几乎风一般进了自己的房间。
将门锁死,又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这几天在江霁那里积累的极度紧张、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如同山洪爆发般袭来。她的身体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连鞋都顾不上脱,直接重重地倒在床上。
被褥间熟悉的干爽气味包裹了她,但腰间似乎还残存着江霁掌心的炽热与酥麻,仿佛还被他拥在怀里。
那种被毒蛇盘踞般的战栗感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洞中。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极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江北阴冷湿漉的雨天,一会儿是江霁那双毫无温度却蓄满占有欲的眼睛,一会儿又是毫无谋面的drake在雾气中朝她伸出双手。
她忍不住好奇,将手搭在他掌心,可下一刻,drake的脸便变成了江霁的模样。
她吓得梦魇,从大地坠落,迟迟不醒。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次日。
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洒进一缕微光,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整整昏睡了近二十个小时,头昏脑胀,浑身酸痛。
时希雾摸索着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堆积了几条消息,有工作上的,也有母亲发来的。而在微信最顶端,赫然悬挂着“drake”发来的两条新消息。
发送时间是昨晚深夜。
drake:【下午失约实在抱歉。家中催婚,容我冒昧问一句,如果你愿意,后天飞米兰,婚礼在米兰郊区的一座私人教堂举办。】
时希雾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呼吸瞬间屏住。
去米兰?后天?婚礼?
她甚至怕自己看错了,静静盯着那一串字。
这一切太荒诞了,荒诞得让她感到不真实。她和drake自认识以来,算得上是交情不错的朋友,她不否认他们之间有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情愫。
但两人甚至没有见面,对方居然直接将婚礼提上了日程?
时希雾用冷水洗了个脸,强打起精神走下楼。
客厅里,母亲沈清如正靠在沙发的缎面靠垫上,手里翻看着一本高定礼服的册子,身旁的几案上泡着一壶暗香盈袖的普洱。
“醒了?”沈清如抬眼看她,眉头微微皱起,“听张阿姨说你睡了一整天,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时希雾走过去,在沈清如对面坐下,瞥到母亲手里的高定礼服手册,想到drake的话,她还是问了出来:“妈,我有个朋友drake......”
沈清如听到这个名字,拿着册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眼神里透出一丝轻微的疑惑:“drake?你在国外习惯叫英文名了?”
时希雾一愣,没反应过来,只是解释:“之前在国外习惯了这么叫。”
沈清如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特有的情趣,并没有多想。江霁递上来的资料显示女儿一直给他备注的drake,毕竟女儿这几年一直在国外,和他交往习惯用英文名也正常。
再加上,之前跟女儿在微信上沟通过,她对婚礼并没有异议。
沈清如把手中的册子合上,语气温和:“你是不是想问婚礼的事情?其实在你回国之前,他就已经亲自来过家里一趟了。当时你还在国外,他就登门和你爸商谈了联姻的细节,连两家公司后续合作的协议都定得清清楚楚。”
时希雾愣住了。
在她回国前,drake就亲自来过家里了?
她是并没有遮掩自己的家世背景,只是一切发展得太快,她脑袋昏昏沉沉,接收着母亲说得信息。
半晌,她终于理顺了逻辑,难怪这两天drake在微信上对婚礼安排显得如此笃定,原来是他早在她回国前,就亲自登门向她父母提了亲,他是知道自己在江北的处境,所以才特意赶在江霁动手前,把这门婚事敲定的吗?
他知道江霁的存在?可她好像并没有跟他提起过。
“希雾。”沈清如看着女儿,“妈妈再当面问一句,你愿不愿意?如果你不愿意,即便临近婚礼,也可以推掉。”
愿意吗?
时希雾脑海中闪过江霁那双深不可测的眼,闪过他强行扣住自己腰肢时的强势与恶劣,甚至闪过他前几天贴在她耳边说的那些带有禁锢意味的话。
留在江北,她时刻面临着江霁的报复,而嫁给drake,哪怕只是一场仓促的婚姻,也是她名正言顺脱离江霁掌控的机会。
到时候她结婚,江霁再怎么疯,也不可能违背道德伦理公然对一个有夫之妇伸手。
“我愿意。”时希雾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妈,我愿意去米兰,婚期就按他说的办。”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近乎诡异。
江霁没有再出现。没有电话,甚至连微信上都没有再发过一条消息,他就像是从她的世界里凭空蒸发了一样。
时希雾虽然觉得有些异样,但更多的是解脱。她简单收拾着行李,偶尔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妥
当,可想起前段时间的囚禁,又觉得窒息,这只不过是一种缓口气的方式。
期间她跟余念恋联系过,对方说自己上个周被电视台派去拍纪录片,山区信号不好,回的消息寥寥无几。
时希雾知道她忙,便没有再打扰她,想来此行仓促,也没叫她回来当伴娘。
drake偶尔会发来消息,交代航班号、米兰接机的车牌,以及高定婚纱团队已经在米兰酒店等候的事宜,他的语气克制、礼貌、挑不出任何毛病。
周六清晨,时希雾与父母登上了飞往米兰的头等舱。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飞机降落在米兰马尔彭萨机场。
米兰正值初冬,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气息,细小的雨丝落在机场大巴和古老的哥特式建筑上。预定好的黑色轿车早已停在VIP通道外,一路将她们送到了位于科莫湖畔的一座古堡酒店。
管家和顶级婚纱团队早已恭候多时。
那是一件纯白色的重磅丝绸婚纱,复古的高领与长袖设计,上面缀满了手工缝制的极细珍珠与暗纹蕾丝,既保守又极其奢华,完美贴合了时希雾单薄却修长的身形。
试衣镜前,时希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纱遮面,面容清冷,像是一具即将献祭的精致木偶。
“drake先生嘱咐过,这套婚纱是他亲自为您挑选的。”首席设计师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文赞叹道:“您穿上它,简直就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圣母。”
时希雾轻轻抚摸着冰凉的丝绸裙摆,心底竟隐隐闪过一丝期盼,她要结婚了,穿上这件复古丝绸婚纱,踏入属于她的婚姻。
她还未曾跟drake见过面,他说自己太忙,又说婚礼前夫妻见面有违习俗。她甚至也未和他亲人见过面,之前聊天知道他跟父族不合,不知道明天会见到他的哪些亲人。
她没有再深想,离婚礼只有不到十二个小时了。
只要过了明天,她就是法律意义上的drake太太。
周日午后。
雨停了,但科莫湖上空依然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婚礼的地点定在古堡后山的一座私密石砌教堂里。
教堂年代久远,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里面没有繁复的花艺堆砌,只有两旁高高耸立的蜂蜡教堂圣烛,散发着淡淡的蜜蜡与熏香气息。
宾客极少,除了时希雾父母和几位极亲近的家族代表,几乎空无一人。
时希雾坐在休息室里,双手冰凉。
门被敲响,管家恭敬地提示:“希雾小姐,吉时到了,新郎已经在圣坛前等您。”
时希雾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将厚重的白纱掀下,罩住了自己的面容。隔着朦胧的蕾丝,眼前的世界变得虚幻而斑驳。
沈清如挽着她的手,一步步带她推开了教堂沉重的橡木大门。
庄严而低沉的管风琴声在空旷的教堂内响起。
时希雾抬起头,透过半透明的白纱,看向圣坛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他穿着剪裁极尽完美的黑色顶级礼服,背对着大门,宽肩窄腰,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而高贵的气场。
时希雾的心跳开始莫名加速,每往前走一步,那种熟悉感就如同潮水般汹涌上一分。
那背影......太像了。
不,不可能。
江霁现在应该还在江北,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这只是错觉,是因为自己被江霁折磨出了心理阴影。
她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
终于,她走到了圣坛前,面前的人没有像以往的新郎那般率先转身,而是从将手背到身后,让沈清如将她的手交到了手中。
两掌相触的瞬间,冰凉、沉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熟悉力度。那人的指尖顺势滑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和微小的摩擦感,瞬间让时希雾愣在原地。
这个握手的力度,这个习惯性扣紧她手指的姿势。
“新郎,现在可以转过来,面对你的新娘了。”年老的意大利神父用慈祥的声音说道。
男人缓缓转过了身。
窗外的一缕微光穿过教堂的彩色玻璃,洒在他的侧脸上。
眉骨高耸,鼻梁高挺,鹅羽般的长睫垂下的阴翳中,那双浅淡琥珀眼中闪烁着如狼般志在必得的光芒。
带着一抹时希雾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恶劣与玩味。
是江霁。
轰的一声,时希雾脑海里的弦彻底断裂。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爆发式地串联在了一起。
哪有什么远在海外的友好朋友drake。
在国外时,那个以“drake”身份接近她、与她相识的人,本就是隐瞒了身份的江霁。
他算准了一切,抢在她回国前登门找她父母联姻;他在咖啡馆里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等待;他甚至故意在微信上给她发去婚礼的邀请,看着她满心欢喜地以为逃出生天,然后亲手把自己打包送到米兰。
从头到尾,全是他一个人自导自演的戏码。
“你……”时希雾脸色惨白,睫毛颤抖着,下意识地想要拔出自己的手往后退。
但江霁的手掌宛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拽。
在神父和台下亲友充满祝福的目光中,江霁抬起另一只手,温柔而强势地掀起了她眼前的白纱。
他凑到她耳边,薄唇几乎贴着她冰凉的耳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清冽低哑的声音,含笑呢喃:
“姐姐,费尽心思从江北跑到米兰...就是为了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