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灯在长久的沉默之中熄灭,窗外的月光静谧地流淌,覆盖在昏暗的楼道里,光线朦胧,把影子拉得很长。
楼昭聿脸上嘲弄的笑意还在,他目光落在楼灼雪的身上,字字清晰:“她不爱你,你看不出来吗?”
楼灼雪忽地叹了口气:“你要跟我说的就只有这些?”
“哥哥,只这一条就够了。”楼昭聿脸上的笑意未退,“她不爱你,所以你留不住她的。”
他的视线投向楼灼雪的身后,那门后面,有着一个手段高明的骗子。
她的出现或消失,他都无法预测。她好似从不留恋这世界的一切,所以她飞走的时候也毫不迟疑。
他迟早会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既然飞鸟迟早会飞向别处,那为什么不能再飞回他的身边呢?
他要先捏住她的翅膀,让她没办法再次飞走。
幸好,他已经抓住了她的把柄。
——
谢念攸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醒来后却失去了梦中的记忆。
她忽然想起那天山体滑坡前,她在车上睡着了,被应叫醒时,应说过的那句话。
——“你怎么这么容易被魇住。”
那之后就遭遇了山体滑坡,没办法去追问。
可现在,她却觉得有点不对。
她自从进入这个世界后经常做梦,醒来后只觉得身心俱疲,但却从未有过关于梦境的记忆。
只有系统设置的“约会”情节,她才能够记住。
但这不对,就算绝大部分梦境都会被遗忘,但也不可能一丁点内容都想不起来。
可她为什么会被“魇”住呢?
系统从来不会回答她的这些疑问,谢念攸想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冷颤。
她睁开眼,拿起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一看。
——十七摄氏度。
谢念攸:……
难怪觉得冷呢。
她关了空调,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室内,屋子里安安静静,楼灼雪不知所踪。
谢念攸看了眼身侧的床铺,平平整整,没有压过的印记。
这一切都太静谧美好了,太像真实了。
她吓得立刻打开系统面板看了几眼,才确认自己还是生活在虚拟世界里。
如果这是一个休闲类的游戏,那应该还挺舒服的。
可谢念攸看着系统面板上的好感进度条,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主测任务:楼灼雪HE。
主测任务进度:34/100。
谢念攸简直想要抱头尖叫。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好感进度怎么又降低了!
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谢念攸急忙冲出卧室,找了一圈,楼灼雪不在屋子里。
她拿过手机,想要给楼灼雪打个电话,但手指在通讯界面上划过,还是点进了姜墨白的主页界面,发起通话。
那边很快接起,声音迅速:“怎么了?”
谢念攸斟酌着语气,正在思考应该怎么跟她说,就听见电话那头的姜墨白又道:“是跟大老板有关吗?”
“是。”谢念攸认命点头,“楼灼雪现在在公司吗?”
姜墨白:“在,他现在在十二楼开会,有什么是需要我转达的?”
谢念攸的手被玻璃杯上凝结的冰雾沾湿,她抽了张纸巾擦手,系统面板上那根倒退的进度条在她脑海内盘旋。
“不用转达。”谢念攸深吸一口气,“我一会儿就到。”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今天迟到了,我一会儿会去补申请的。”
“不用。”电话那头的姜墨白没有好奇八卦,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后才继续道,“老板帮你请假了。”
谢念攸闻言越发不理解楼灼雪的举动了。
应该说,从他的好感升降不定开始,她就开始不理解了。
可能这就是人物攻略和事件攻略的区别吧。
她的支测任务进度可从没这样升降降降过。
“好,我知道了。”谢念攸看着还保持着通话的手机,“那就先不打扰你了,拜拜。”
“拜拜。”姜墨白挂断电话。
谢念攸握着已经熄屏的手机,环顾了一圈周遭装修精美的室内,非常平静道:“系统。”
“我在。”A2712即刻上线。
谢念攸:“结束当前测试任务。”
她真没办法再在这个游戏里待下去了。
一想到接下来还要面对升降降降的任务进度条,她就恶心想吐。
她早该承认自己干不了这攻略测试的活了,这样也不用平白无故受太多的苦。
想通这一点,谢念攸的心情莫名好转起来,已经开始畅想脱离游戏后,痛扁公司策划为自己报仇的事了。
A2712又像死机了一样,沉默了很久。
谢念攸心情还不错,又重复了一遍:“结束当前测试。”
系统的机械音泛着冰冷:“抱歉,在当前世界,您并不满足该权限所需要的条件。”
谢念攸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沉了一下。她抬眼对着空气再次开口:“我记得详情手册里有写过:测试员有权提交任务终止申请,为什么不满足条件?”
冰冷的电子音没有半分波动:“检测到世界锚点绑定生效。测试员意识已与本世界剧情线深度绑定,强行脱离将造成意识损伤。终止权限临时冻结。”
谢念攸被这一段话砸懵了。
先不论临时冻结终止权限,就单论意识和剧情线的深度绑定也有够离谱的。
在现实世界里组织了无数次机械革命,也没有说把人的意识绑定在一个虚拟世界里的。
谢念攸喃喃:“我记得……我们公司是正规公司吧?”
吐槽完后她旋即沉声道:“手册里没有写过这条附加条款,这是隐瞒规则。而且,把人的意志绑定在虚拟世界里,是违反法律的吧。”
“该条款为游戏隐藏风险提示,仅在触发绑定状态后解锁查阅。”A2712避重就轻,根本不提违法事件。
“哈。”谢念攸被气得仰天笑了一声。
原来她之前的感受都是真实存在的。
周遭的场景安静真实,窗外的风声依旧,只有她被困在这里,进退都不由自己。
她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怒火,试图跟系统讲道理:“那我要怎样才可以退出这场测试?”
“两种方案。”A2712的语气并不受她的影响。
“其一:完成游戏测试任务,达成结算条件,测试员意识归位,可安全离开。”
“其二:摧毁世界锚点。锚点崩解后,世界剧情体系失效,绑定强制断开。”
A2712短暂停顿,金属音里掺杂着警报音:“警告:锚点为世界根基,摧毁过程存在极高风险。大概率引发世界紊乱,剧情人物意识暴走,测试员精神体有概率受到不可逆重创。不推荐选择。”
窗外的阳光照不到谢念
攸的身上,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她的表情也更加冷硬。
她思索着,似乎自己也不太确定,慢慢道:“如果我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建模消散,我的意识也无处安放,只能归位。”
“查询中……”A2712沉默了片刻,金属音重新响起,“测试员当前的精神意识体与世界锚点深度绑定,并不只简单寄宿于身体建模里。”
“身体建模损毁,只会造成意识崩溃,并不能切断锚点绑定。”
谢念攸只觉得毫不意外。
她原本还想着,要是这具身体死亡,就相当于切断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连接,她的意识可以顺势脱离,返回现实世界。
可这个世界都能干出绑定锚点的事了,又怎么可能让她这么轻易地离开呢?
果不其然,现在她知道了。
就算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死亡,她也意识依然被那个看不见的世界锚点给绑定,牢牢锁死。
死亡,在在这里不再是解脱,反而是另一种没有尊严的囚禁。
谢念攸看着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笑了一声。
或许从她载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她就从来都不是一个拥有选择权的测试者,世界锚点隐秘地将她绑定,她被强行锁定为囚徒。
这可能就是这个世界发生那些奇怪事件的原因。
或许季逢春是一个曾经失败过的囚徒。
或许那个老奶奶也是一个被关押已久的囚徒。
“世界锚点是什么?”谢念攸问。
若是之前,她可能还会选择方案一,专心攻略男主,完成测试任务,安全返回现实世界。
可现在,在听了这样一番话语后,她只想把这个该死的囚禁真实意识体的世界给干碎。
她已经失去耐心了。
“世界锚点为本游戏世界的核心运转规则。”A2712说完,似乎察觉到她的想法,又重复了一遍警告部分。
谢念攸依然没有理会,继续追问:“规则虚无缥缈,捕捉不到。所以这个锚点平常会拟态成人或事物?”
A2712:“世界锚点表现形式不固定,随世界变化,当前权限不足,无法告知具体载体。”
“呵。”谢念攸闻言只想冷笑。
像是权限足够就能告诉她一样。
A2712尽职尽责播报风险:“警告:测试员与世界锚点存在意识关联,摧毁冲击会传导至精神体,存在不可逆风险。世界锚点一旦摧毁,剧情人物认知失控,世界框架将会坍塌。”
“随便吧。”谢念攸敷衍笑道,“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注1)
她伸手握住茶几上的玻璃杯,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水,站起身来。
厨房里的刀具很齐全,但谢念攸却根本没往厨房走。
她回到卧室,换好了衣服。又回到玄关处,把鞋换好。
最后,她来到了储藏室,从里面找出她当时搬行李时,放进行李箱里的那把蝴蝶刀。
她把蝴蝶刀丢进包里,又找出了第一次载入这个世界时,口袋里装着的裁纸刀。
两把刀都找齐了,她折返回浴室,把头发挽好,出门打车,直奔楼灼雪所在的纪境集团。
谢念攸的想法很简单:楼灼雪是男主,男主是这个攻略游戏的核心,也是最有可能成为世界锚点的事物之一。
如果不是他,那还有可能是花信、楼昭聿。
如果他们都不是的话,那就要开动脑筋想想办法了。
不过……
她希望不要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