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比我想象中有意思一些。”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包厢里,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余波漾开又缓缓沉下去。沈侨安没有说话,但她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贺君衡像是没看到她的反应,只是偏过头,朝那扇被关上的窗户抬了抬下巴:“开窗透透气吧。”
沈侨安依言去开窗。窗轴有些涩,她用了点力,外头街声和风一起扑进来,也扑进了一地明晃晃的日头。可就在她开窗的那一瞬,街面忽然乱了。一队官兵从长街那头疾驰而来,铁骑碾过石板,卷起大片尘土。百姓们慌忙向两旁避让,有人被撞了个趔趄,也不敢多言。沈侨安扶着窗框,看那些兵甲从楼下掠过,冷铁的反光像一片急雨。她有些怔,低声喃喃了句:“这是怎么回事。”
贺君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看起来,洛平要出大事了。”
沈侨安没回头,只觉那声音离自己极近,近得像要贴到她的后颈来。她定了定神,问:“什么大事?”贺君衡也走到窗边来,目光落在下面渐渐远去的兵甲上,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干的事:“边疆的茶马互市好像出了些岔子。太子殿下查了许久,许是有了眉目。”沈侨安心里像被什么轻而准地戳了一下。她没接话,只将目光也落向街上。风很大,将她的袖口掀起来,她伸手按了按。
贺君衡偏过头来看她,声音忽然轻了:“沈二小姐,有没有考虑过,同我合作?”沈侨安转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她听见自己问:“合作什么?”贺君衡笑了一下,那笑被窗外照进来的光映得半明半暗:“沈大小姐有太子那座靠山,自是能高枕无忧。可沈二小姐呢?”沈侨安不说话了。贺君衡又补了一句,语气更柔:“我们不一样。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沈侨安仍没有应声。窗外,街面已恢复了方才的拥挤,像那一队兵甲从未经过。
贺君衡没有急着要她答。他重新走回桌边,拿起她方才用过的茶壶,极自然地为自己续了半盏茶。茶水已不很热了,他也不在意。沈侨安站在窗边,背后是满街的声浪,面前是他那副不紧不慢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做派。她只觉这屋子实在太小了。
“殿下想要我找什么?”她问。贺君衡端着茶盏,抬眼看她,似乎对她这突如其来的直接有些欣赏:“一样东西。不大,也不难找。沈二小姐只需从沈相书房里,取几页旧账出来,交给我便是。”他顿了顿,笑得极浅,“你父亲这些年,总有些不愿让外人看见的东西。我却不贪心,只借来看一看,看完便还。”沈侨安心里已掀起了浪。顾颂淮也让她找东西,这二人,一个要她偷,一个要她倒。她面上不显,只作不解:“殿下说笑了。父亲书房里的东西,我一个深闺女子如何碰得。”贺君衡摇摇头:“沈二小姐若想碰,就一定有办法。”他说完,将茶饮尽,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不急。沈二小姐慢慢想。想清楚了,差人知会我一声便是。”他走到门边,又回头:“时候不早了,我送沈二小姐吧。”沈侨安跟了上去,只觉每一步都像踩在薄薄的冰上。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楼底的大堂比方才安静了些,几个散客在墙角喝茶。沈侨安正想着该如何把这尊大佛送出去,忽一抬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顾颂淮就站在茶楼外,半倚着门边一根木柱,像是已在那儿站了一阵。他手中没拿什么,只安静地望着街面,听见脚步声才侧过头来。他先看了眼沈侨安,又看了眼她身侧的贺君衡,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那笑太浅了,浅得只像一道日光落进深井里,一晃便没了。
贺君衡却先开了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热络:“这不是顾公子吗?真巧。”顾颂淮站直身体,行了个极随意的礼:“三殿下。”贺君衡笑道:“顾公子今日怎地到这儿来了?”顾颂淮朝沈侨安看了一眼:“来等个人。没想到先遇上三殿下。”沈侨安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跳漏了半拍。她没说话,只把脸往旁侧偏了偏。贺君衡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极快地走了一圈,随即一笑:“那便不扰二位了。沈二小姐,我方才说的事,你慢慢想。”他说完,朝顾颂淮微一颔首,便带着小厮走了。沈侨安站在门口,看着贺君衡被几个随从簇拥着步下石阶,没入街市的人潮里,这才慢慢把视线转回来。顾颂淮已经站到了她身侧,也不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色。
顾颂淮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点她没来得及辨认的东西。就在这时,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街面上的人群加快了脚步。几滴雨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雨来得很快,转眼便连成一片。街上的行人纷纷跑向屋檐下,方才还熙熙攘攘的长街转瞬便空了。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暗了下来。风比方才更急,卷着街上的尘气和凉意,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沈侨安刚想说“那我先回去了”,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雨来得极猛,像有人在天上兜头泼下一盆水。街上的人立时散开,躲的躲,跑的跑,叫卖声和脚步声搅成一片。
沈侨安往门内退了一步,衣摆还是被溅湿了一小片。却见顾颂淮不紧不慢地站到她身旁,从身后抽出一把油纸伞。那伞半旧,伞柄已磨得发亮。
顾颂淮从身侧的墙边拎起一把伞——她甚至没注意到他手里有伞——撑开,站在台阶下方,雨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个人之间拉起一道银色的水帘。“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怎么还带了伞。”沈侨安脱口而出。顾颂淮撑开伞,偏过头来看她,笑了一下:“有人只看天色,不看天。我自然要多备着。”沈侨安被他这意有所指的话噎了一下,没有接。那伞不大,两个人站进去,便几乎要挨着。沈侨安硬着头皮往边上让了让,顾颂淮也不说破,只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像无数颗小石子。街上已没什么人了,青石板路被雨浇得发亮。沈侨安垂着眼,余光里能看见顾颂淮的袖子已被打湿了一角。她动了动唇,终是没说出什么。
“他同你说了什么
?”顾颂淮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重,混在雨声里,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沈侨安没看他:“三殿下能同我说什么。不过是些场面话。”顾颂淮“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场面话,也值得关起门来说那样久。”沈侨安一听便知他必是在外头听了许久。她心里没来由地又恼又心虚,嘴上却道:“你倒是闲。站在外头偷听,也不怕被当成歹人。”顾颂淮低头笑了笑,不答。雨越下越大,伞下那一小片天地却越发静。沈侨安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闻见他衣上极淡的、被雨水和草木气浸过的味道。她想再往边上挪,可刚动了一下,便被顾颂淮伸手在外侧虚虚一拦。那手没有碰到她,只将她往伞下带了带:“别往外走。会湿。”沈侨安僵了僵,到底没再动。
又走了一段,顾颂淮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他想要什么,你知道吗。”这次不是问句,是问里带定。沈侨安没有马上答。她看着自己鞋尖上溅到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要我帮他找一样东西。和你一样。”顾颂淮没有显出意外。他沉默着,像在咀嚼这句话。雨声在这沉默里愈发清晰。沈侨安忍不住偏头看他:“你不问我答应了没有。”顾颂淮也偏过头来,伞下那点昏暗天光正落在他眼睫上。他看她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动:“你不会。”沈侨安一怔:“为什么。”顾颂淮把视线移回前方:“因为你若答应了,现在就不会同我一起走这段路了。”沈侨安不说话了。她忽然有点气。气他这么笃定,气他总是这样,用那种不清不楚的、不紧不慢的态度,把她一步步看得透透的。可她又反驳不出。因为他说得没错。
快到沈府时,雨已经小了很多。顾颂淮在离府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巷口停下,将伞递到她手里。沈侨安没接:“你不留着?”顾颂淮说:“雨还没停。你拿着。”沈侨安只好接过来。油纸伞柄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握着那伞,忽然说了一句:“贺君衡要我找的,是我父亲那些见不得人的账。”顾颂淮的脚步停在巷口。他回过头,雨丝细细地落在他发间、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说:“我知道。”沈侨安仰起脸看他:“你就不怕,我会真的答应他吗。”顾颂淮望着她,那目光在雨雾中显得极深。他没有笑,只说了句:“那你先告诉我了,就不算答应他。”沈侨安没再说什么。她撑着那把伞,转身走进沈府所在的长街。身后,雨还在下。她走了几步,听见顾颂淮在身后极轻地补了一句:“离他远些。”沈侨安没回头,只把伞骨握得更紧了些。伞外,洛平的雨,正不紧不慢地落着。
雨水从伞面上滑落下来,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伞柄,伞面上残留的温度被雨水冲淡了。她撑着他那把伞走进巷子的时候,雨还在下,背影在雨幕里渐渐变淡,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洇开的画。她走了一段,没有回头,但脚步在巷口的转角处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像只是一瞬间的犹豫。然后她拐过那道墙,消失在了灰蒙蒙的水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