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侨安隔着那层红纱望出去,看见一道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面目全然隐于一片阴影之中。
而那身影的轮廓,经过那层红纱的过滤之后,竟然显得柔和了许多。
沈侨安的身子已经完全僵住,她望着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望着那在红色的光影中渐渐显出的轮廓,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要吆喝着一个即将破土而出的答案。
但就在下一秒,眼前的红色骤然变成一片黑色,她重新遁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沈侨安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原本的那篇黏腻的红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帐顶。
她盯着眼前的那片景象,思索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还是躺在沈府之中。
梦里那些画面正在迅速地褪色,她记得那片红绸,记得架颠簸的轿子,记得那扇被推开的门。她能感觉到那道门缝里涌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的触感,但那个站在门后面的人的脸,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身体里只留下残存的感觉,是一种逃不开,又无法挣脱的不安。那种只能眼睁睁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看不清,也无从更改的结局的恐惧。那份感觉还残存在胸膛,伴随着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
但怕的究竟是怎样的结局,她一时竟也无法完全说上来。
而还未待她从刚刚那荒唐的梦境中完全抽身出来,便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惊讶的尖叫。
“二小姐!你醒了?!”
沈侨安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事桃枝的声音。而当她反应过来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侧身却看到那身影风一般地一溜烟冲了出去。
“唉……”
脑袋还有些混沌,抬起的手还有些虚弱,但是她也有几分反应了过来,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境。
可是,最后那个身影……
那个答案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可就是醒过来这么转瞬的光景,方才的记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起来。
那人,是谁来着……、
沈侨安努力在脑海中回想着,可她越是努力,方才梦境中的画面却越是模糊起来,原本只是一片薄纱般的红色伴随着她的回想越来越浓重,将整个记忆搅合成一片浓厚的红色,覆盖了先前所有的画面。
而她的脑袋,也伴随着自己努力的回想开始变得沉重起来,那片红色越搅越厚重,最后几欲要在她的脑海中整个炸开。
沈侨安抬手摁了摁开始突突跳的太阳穴,只好暂时中止了这努力的回想。思绪停止,伴随着感官的回笼,头痛开始变得清晰起来,而喉咙这会也有些干的发涩。
她偏过头,看到一旁的桌几上放着的茶壶,撑着身体,想下去给自己倒壶茶水,可腿一落地,竟像一坨棉花似得,毫无支撑力,而她整个人也向前倾倒去。
“侨安!”
伴随着一声惊呼,一道身影风一般地从门外冲了进来,在沈侨安即将同地面亲密接触的前一瞬,沈书宁冲进来扶住了她。
沈书宁被她整个人带的摔落在地,沈侨安有些错愕地抬头看着她。
“抱歉……”沈侨安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哑的厉害,好似恰了块石头似得,每一句话都磨得喉咙生疼。
“才醒怎么就乱动呢……”沈书宁忙不迭将她扶了起来,对自己摔倒在地毫不在意,眼中满是对沈侨安的心疼,“有什么事唤桃枝去做便是。”
沈侨安被重新扶回榻上躺好,看着沈书宁眨了眨眼睛。
沈书宁的脸色不是很好,有些苍白的面庞,眼下还挂着淡淡的乌青,似是未曾休息好一般。见沈侨安躺好后,她忙不迭转身,倒了杯水塞到她的手中。
那水还带着一丝温度,喝下之后,喉咙间的石头似乎被碾碎了些许。
“阿姐,我这是……”沈侨安试着开口,说话间,喉咙间还是有一股晦涩的砂砾感。
沈书宁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还有一点烫。不过比前两日好多了。”沈书宁似是轻轻松了口气,“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沈侨安茫然地摇了摇头。
“整整三日。”沈书宁的声音中透着心疼。“你那日接完旨直接昏了过去,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半夜又发起烧来,怎么也不见退。第二日请了太医来,说是许是最近受了太多惊吓,身子一时扛不住。”
她说道这里,声音隐隐低了下去。“太医开了药,说先试试看。大家都吓坏了。”
沈侨安静静的听着,她大概明白了沈书宁眼下的淡淡的乌青事从何而来。虽然她没说,但沈侨安知道,这人大概是因为太愧疚,一直收在了自己床边,一直未曾怎么睡好。
她盯着沈书宁的面孔,思忱片刻,试探着开了口。
“那这几日……”话出口,她还是忍不住又犹豫了一下,“有发生什么事吗?”
沈书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结果沈侨安手中那已经空掉的茶盏,起身,将那空盏放回桌子上。她的动作很慢,似在为自己腾出一片空间。
“这才几日,”沈书宁理所当然道,“能发生什么事?”
说这句话时,沈侨安注意到她有些刻意地又帮她掖了掖被角。而被角在方才她为她递水的时候便已经被掖得整整齐齐了。
沈侨安没有立刻追问,顿了一下,重新找了个话题。“茶马案呢?有新进展吗?”
沈书宁掖被角的手顿了一下。
“……查到了些新的线索,还在继续追查,目前还没有明确的结果。”
她的答案很短,语速又隐隐提了些许,似是想飞快地揭过这件事情。
沈侨安再怎么愚钝,也隐隐反应了过来,沈书宁似乎在刻意藏着些什么。
她“喔”了一声,似是完全信过了沈书宁,垂下眼,有些随意地继续问道。“那先前说的婚期,这几日有新的消息了吗?”
沈书宁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没有空的杯盏来缓冲她的动作和思绪,便显得她的沉默更久了些。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先前那些被抚平的被角反而被她又搞乱了几分。
“我和太子的婚期定了,一月后。”沈书宁顿了一下,“你的……因为你那日的意外,暂时搁置了。他们说总不好在你病着的时候议亲。”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下意识地还在折腾着被角,一下一下的,被角被搞乱,又重新被抚平,像是在努力为自己寻觅一丝缓冲的空间。
“不过你不用担心,”沈书宁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沈侨安,“我为你找到了些……”
话未说完,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书宁的话头也跟着在此止住。
“应是太医到了。”沈书宁说着,起身,胡乱地将窗幔扯下,一片轻纱落下,隔断了那未尽的话语,也隔断了沈侨安的视线。
“阿姐……”沈侨安伸手想拦住她,却只有一片一角从自己的掌心溜走,她看着沈书宁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什么话……偏偏就只说一半。
沈
侨安眉头微蹙。紧接着,她听到外面的院中隐隐传来一阵谈论声,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和沈书宁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她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觉。
沈书宁引着人走进来时,沈侨安隔着榻前半透的纱帘,看到一个身着太医服制的青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垂着头的小厮。
那太医看到她,脚步似是顿了一下,头下意识地想向一边偏去,动作道一半却又生生止住,继续向前走了过来。
与他同来的小厮很有眼色地将矮凳放在床边,那太医似是看了那小厮一眼,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冲沈侨安伸出手来。
沈侨安了然将手臂伸出纱帘外,那只带着微微凉意的手指搭上她腕间时,她透过半透明的纱帘看向那人的面容,一边仔细辨认着,一边努力在脑海中匹配着。
等等……这个侧影。
沈侨安突然想到了什么,射柳那日,为顾颂淮处理伤口的那个太医!
可那日她也是觉得这人有些眼熟,那莫名奇妙的熟悉感,又是来自哪里呢?
“这几日烧已经退了大半,”沈书宁在一旁解释的声音响起,“只是人看着还虚的很。”
“正常。”那太医收回了手,“这场急症来得猛,沈二小姐底子不算太差,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沈侨安听着这个声音,突然完全想起来了什么。
她刚穿到这个世界时,顾颂淮带她去处理伤口的那个医生,林乐允!
而正在沈侨安想起这些,身体“腾”一下直起来的时候,纱帘另一侧的林乐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对沈书宁说,“沈大小姐,我这边有几味药需得仔细说一下煎法,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侨安的身形一顿。
借一步说话?这剧情隐隐却又没由来的有些眼熟,总像是那些什么得了重症却又想要避着些患者本人的桥段。
沈书宁也明显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纱帘后面的沈侨安,似在遥遥确认着她究竟有没有什么异样。
沈侨安故作茫然地回应着她看过来的眼神,似是未曾听见方才林乐允同她说的话。
沈书宁这才收回目光,对着林乐允点了点头,紧接着二人便一同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似是走了很远才停下来脚步,隐约有低低的交谈声传进来,但隔着这些距离,完全听不真切。
沈侨安坐在床上,目光落在那道垂下的纱帘上,有些纠结要不要偷偷去跟着,听听他们到底要背着自己说些什么。
纱帘半掩着,将房间内的光线滤得柔和了几分。
她下了决定,正要起身,那个跟着林乐允一起来的、一直垂着头站在角落里的小厮,还站在角落中。
这人好像从他站那里,将整个人阴在阴影中,低着头,一时竟让人忘了还有这样的一个存在。
明明最开始他同林乐允进来时,自己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想向他身上落去。
沈侨安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忽然觉得那个轮廓有些眼熟。
可林乐允一个太医身边,怎么会有自己相熟的人……
想到这里,突然一个名字自己浮了上来,沈侨安一怔,紧接着反应过来,一把扯开那落下的纱帘。
而那人似乎也是感受到了,在纱帘被扯开的瞬间,抬起了头,他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清晰。
沈侨安的呼吸在那一刻顿住。
“侨安。”顾颂淮轻轻笑了笑,“现在想见你一面可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