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绵绵细雨渐渐大了起来,寒风裹着豆大的雨珠穿过整座墓园,成片的树木在风里低伏摇晃,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许星遥担忧地打来几个电话,让她和司机不要冒雨出行,先在原地等一等。
墓园距离市区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四周只有空荡荡的荒野和零散分布的景区。这样的天气应硬开车回去,反而会有更多不可控的因素。
沈御星站在窗边,雨珠一层层冲刷着玻璃。
透明的窗面上倒映着身后气定神闲喝茶的秦院长,和戴耳机刷着短视频的司机。
她对着电话里的人轻声细语地哄:“我知道啦,我们都在休息室里等雨变小,我不会乱走的。”
许星遥显然不放心,又低声叮嘱了几句。
沈御星无奈听着,感觉自己像个出远门的孩子一样,虽然她没有开外放,但休息室里只有秦院长和司机,安静的房间里,还是能透出一点声音。
她的视线随意地扫过玻璃窗,恰巧秦院长抬起了眼,也在往玻璃窗上看。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隔着一层玻璃对视。
沈御星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点了下头。
挂了电话,沈御星走到了秦院长面前,她的位置放着一杯冒着微微热气的茶。
“这么大的雨,家里人怕是担心坏了吧?”秦院长笑着问。
“是有点,”沈御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干渴的唇瞬间湿润,“您记得我之前在院里晕倒过一次吗?从那以后,我家人有点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了。”
秦院长恍然:“当然记得,你这段时间确实不太顺利,前阵子又出了车祸,手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也正因为如此,沈御星扩充团队的速度都被拖慢了些,性格也更热络温和了。
秦院长随口问道:“对了,你觉得柏庭这孩子怎么样?和他共事还习惯吗?”
沈御星正想找机会问这个,没想到秦院长反而先开了口。
他平常的行程很满,时不时出个差开个会,但脸上永远不会有不耐烦的神色,关心着院里每一个人。
她坐直身体,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很专业,无论是项目规划还是推进速度,都远超我的预期,他的能力极强。”
“你是想问,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我们研究院,做一个在你看来国际上并不算罕见的课题?”
秦院长锐利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的洞察力十分敏锐,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沈御星的想法。
沈御星认真点头。
“我能不能问您,他之前有和您提过未来的职业规划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怪异的感觉。
张可人并不是一个恋爱脑,她二十七岁,事业稳定,却从未谈过恋爱,足以说明张可人没有将恋爱当作人生中必须要做的事情。
从她们日常的对话里也能感觉到,男人根本不可能让她失了理智。
但这样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她原本也认为张可人只是单纯的认为韩柏庭可以当作生活的调剂,可假如张可人的性格都因此有了变化呢?
张可人已经很久没有和她频繁发消息了。
沈御星看着面前和蔼可亲的秦院长,她咽下了很多疑虑。
秦院长好像没有关系特别好的人,他大部分时候都行色匆匆,辗转于各个地方。
和他说韩柏庭的怪异,他可能也不太理解吧。
果然,秦院长没有觉得韩柏庭有哪里不对劲,他面带欣赏地夸赞:“我当时也问了这些问题,他说国外没什么好的,想回来为祖国的建设添一份力,这个项目完成前,他都不会离开。”
“您信了?”沈御星下意识问道。
这也太假了吧!
秦院长哈哈大笑,他摇摇头:“当然没有,这套说辞谁来了都一样的,柏庭见我没什么反应,才说实话——他是因为一个人回来的,他想念那个人了。”
沈御星:“......”
“哦,他还说,愿意帮研究院引进更多的人才,他的家庭也挺不错的,我们正在谈给院里更新一批仪器设备的事。”
......原来重点是这个。
沈御星也心动了,天呐,这谁能拒绝!
她一定要再和张可人谈谈,这个人实在太多秘密了。
沈御星虽然很想忽略过去,但雨还在下,索性也是闲聊,她又提起了韩柏庭的蹩脚理由。
“韩柏庭说的,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秦院长有些愣住,似乎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问,他摸了摸发白的头发:“我倒是没想到,这个,还有是男人的可能性。”
“现在的年轻人,我是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御星也跟着干笑,她是下意识觉得韩柏庭那种行为比较变|态的人物,因为一个女人就怎么样,太没有说服力。
现在想想,因为一个男人回来,那更加恐怖了。
还不如是女人呢。
沈御星想了想,说:“秦院长,您的孩子也在国外读书吗?”
算算年龄,秦院长的孩子最小也二十多了,但秦院长从刚刚到现在,一次手机都没有拿起过,也没有人给他打电话。
他一个人坐在那喝茶的时候,看着着实有些......孤独。
“我的孩子啊。”
秦院长沉默了,杯中的茶水变凉,他一饮而尽。
沈御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到了秦院长的伤心事,难道他和他的孩子关系不太好?
“我有一个孩子,高中的时候,出了意外,离开了。”
“对不起,院长,您节哀。”沈御星想捶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秦院长的眼神没有波澜,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可能我的亲缘就是如此浅薄吧,他们都不想和我靠得太近,总是要离开我的。”
他陷入了回忆里,额头上的皱纹深深嵌入皮肤,眼尾也是耷拉的,声音饱含沧桑。
“我和老黎,我们竞争了快一辈子,他也是我唯一的朋友、伙伴。可他就这么走了,一走了之。”
他看向窗外,平静地说:“他还是输了。”
“死得比我快。”
看着沈御星恨不能钻地洞逃走的样子,秦院长忽然笑了,豪放道:“年纪大了,对很多事情都看开了,好像也没有很重要。”
他拿出了手机,慢悠悠打开了某个软件,短视频夸张的音效瞬间跳了出来。
“御星变快乐了,愿意打开自己的心,真是一件好事啊。”
他轻声喃喃,声音很快就淹没在短视频的欢快音乐里,垂下的眼睛还带着一点淡淡的伤感。
沈御星的愧疚感漫了上来。
她其实是有一点怀疑秦院长的,他看起来对这个世界无欲无求的,原来背后有着这么令人伤感的过去。
她光是想想如果圆圆永远离开了她,她会有多痛苦。
她很难做到秦院长的洒脱。
/
漆黑的夜彻底笼罩了整个墓园,从窗内向外看,真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风雨渐停,飘摇的树木挺直了躯干。
沈御星饿得肚子一直在叫,休息室里有一些泡面,三人都吃了个精光。
沈御星很少吃辣的食物,但泡面只有香辣味的,她一边吃一边斯哈,抬头看了一眼秦院长和司机大叔,两个男人两三口下去,一半的面都消失了。
“......”真能吃啊。
她想起来许星遥吃饭的样子,斯斯文文的,她吃什么,他就吃什么,特别爱吃的可能是牛肉。
想着想着,沈御星开始想他喜欢的水果,喜欢的小习惯,喜欢的音乐,还有喜欢的运动。
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些,但很神奇的,这些小细节自己就蹦了出来。
——诶,好想许星遥啊。
不知道圆圆今晚吃了什么,会不会硬熬着不睡觉等她。
最后一口面条吃完,沈御星忍不住喝了一口汤。人在极度饿的情况下,真是吃什么都香呀!
窗外有一阵光闪过,紧接着,隐约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沈御星没有多想,低头几乎喝掉了一半的汤。
倒是秦院长抬起了头,他听见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没过几秒,休
息室的门就被重重推开了。
沈御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嘴角都没来得及擦,便下意识转过头。
她的丈夫就站在门口,怀中抱着他们的女儿。
“妈妈——”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仿佛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谁都不会重要过她。
沈御星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她起身奔向他们,双手张到最大,紧紧地抱着她的家人。
许星遥这个男人,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许冒雨回家,结果自己不声不响就赶到了。
他总是这样,用他自己的方式爱她。
他们的女儿也固执得很,嘴上说出口的爱和在意,永远不及真心的万分之一。
她真的很幸运,有这样爱她的家人。
许星遥的手掌宽大,他一手托着女儿,一手将沈御星揽在怀里,轻声说:“我们来接你回家。”
一旁的司机大叔有些尴尬,他摸了摸脑袋,默默把手上的短视频给关了。
许星遥松开了手,察觉到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秦院长的目光。
他与秦院长见面的次数不多,有时他一个人在研究院门口等,从黑夜等到天明,会见到脚步匆匆的秦院长。
他们从未聊过天。
秦院长此时含笑看着他们,朝他温声道:“你们的感情真好啊。”
沈御星转过身,在秦院长面前这样,她有些不好意思,也担心秦院长会有点触景生情,思念已逝的家人。
她清了清嗓子说:“秦院长,您是打车过来的,要不就让刘叔送您回家吧。”
许星遥抱着女儿,说:“天晚了,这里打车不太方便。”
秦院长笑着点了点头。
/
回到家的时候,圆圆已经睡熟了。
他们在出发前吃了蘑菇大虾烩饭,张叔担心沈御星没有饭吃,特地做多了,就等她回来吃。
不过沈御星摸了摸肚子,发现自己已经吃撑了。
于是他们直接回了卧室。
沈御星的脚才刚踏进门内,砰的一声,门就被紧紧关上,走在前面的男人将她堵在门板之间,舌头便越过了红润的唇齿,又吸又咬。
她都还没有洗漱,唇上都是红彤彤的辣油汤痕迹,舌尖更是沾满了味道。
许星遥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的唇舌将她的唇里里外外的舔,一点没有被辣到的样子。
他将沈御星托起,更深更重地吻她,且有愈演愈烈的风险。
“没洗漱呢,别亲!”沈御星喘着气,双手挡着不让他亲。
再亲下去,这个吻它就太重口了啊!
许星遥的唇也染得鲜红,他感觉到了唇瓣因为辣油的刺激,也变得有些辣辣的。
只是卧室里的灯没有被打开,沈御星看不到他的红唇。
他牢牢地托住她,缓缓走进浴室,依旧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斜斜铺在地上,沈御星只能看见他的肩颈,和侧脸勾出的模糊轮廓。
他将沈御星放在洗漱台上,深深地盯着她看,右手打开了一瓶漱口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拧开了水龙头。
指尖装满了水,他低头漱了口,满嘴都是浓重的薄荷清香。
鼻尖亲昵相贴,沈御星搂紧了他,安抚着他的不安。
只要沈御星在他陌生的地方停留太久,无法见到,他就会有沉重的恐慌感,害怕任何意外的发生,脑子里都是灾难场景。
最后自己把自己想崩溃了。
“我还没漱口呢,许星遥,不许亲我的嘴。”
沈御星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他这么亲自己。
两个人在黑暗中僵持了一会儿,许星遥转而低下了头。
他还是亲吻了她的唇。
沈御星脚趾都蜷缩在了一起,她震惊地抓紧了他的肩膀。
一股巨大的凉意在覆上的瞬间席卷而来,接着是辣意,直直地在唇内搅动,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剩下本能的尖叫。
老天!
这跟被狠狠咬了一口也没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