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调光线自身拥有一种寂寥感,医院内金属器具密布,铁制品泠泠作响,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
手术室示意牌亮灯,距手术开始过去十五分钟左右。
今天下午,陆送军饭后散步,进入小区监控死角处,突然天空一声轰隆巨响,等人反应过来,头顶的玻璃已经砸下,震在脑颅正中央。
高度不算很高,玻璃裂痕,没有碎,有细小的玻璃渣刺入额头等的皮肤,没有穿透骨头,人还能活。
福大命大,没有到临危的地步,但情况不算好,术后很久人也没能醒来,在重症监护室待着。
陆悯赶到时,只能从外看着插满呼吸管与滞留针的中年男人,一头短发被剃光,上面满是手术标记。
送陆送军进医院的是几个路人,陆悯向他们一一道谢,然后办理医院手续,缴费,与医生讨论后续治疗。
这么一套功夫下来,花了三四个小时。
陆悯精疲力尽,说话的精神都没了,到ICU外蹲着。
蹲也不能蹲太久,否则腿麻,陆悯只休息了一会儿,往窗里看了眼,陆送军还闭着眼,他就先往外走了。
一块近乎窗户那么大的玻璃片,怎么会从三四楼掉下来?虽说小区年代久远,却也不至于连玻璃都会掉,日常物业都有管理。
陆悯不排除是有人故意而为,可是谁会故意伤人呢?谁与陆送军有怨?
被拐来的伯妈?可是她早就离世了。
他的女儿?可她怎么知道他住在哪儿呢?
还是说……是他的生母?
陆悯不太记事,特别是很小时候的事,大多记忆都是有女人在哭在嚎,很多幼童也放声哭泣,想喝奶,但没人喂,哀哀怨怨,哭啼不休。
陆悯沉默着进入地铁。
车卖了,也不打算近期重新买一辆,只能将就挤地铁。
他很久没有挤地铁了,但这种熟悉的拥挤感和闷热都还在,人与人贴着,衣服与衣服摩擦,会生静电,扶着把手还会被电到。
明天先请个假吧,要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另外是陈隐,他还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陆悯这个时候才打开手机,收到了陈隐的分手消息,过去好几个小时,她早就将他全部联系方式重新删除拉黑。
陆悯再次申请好友,没有回应。
到站了。
大伯小区旁边有街道派出所,陆悯收起手机,朝派出所走去。
他有点茫然,该处理家里事,还是现在就去找陈隐?家人还是恋人?
……
太阳东升西落,无论今天多少落寞与煎熬,新的明天总会来到的。
“被人扔玻璃砸了……?”
陈隐吃早餐的动作变慢了。
两个原因,其一,震惊于这个消息的可信度,其二,郑枢做的早餐不合她胃口。
“嗯哼,现在人还在ICU,陈总很心疼吗?”郑枢把一块烤面片切开,沾上特制蜜酱。
递到陈隐嘴巴,他笑了笑,“尝尝。”
陈隐用叉子挡开,抽纸巾擦嘴,脸色冷淡,“跟我说这个,是让我觉得你很大度,不介意陆悯在我们中间吗?”
“当然不是,只是觉得陈总刚分手,很难不对前任念念不舍,比起你去查他的消息,还不如我告诉你,”郑枢敲了敲桌,叫来家政,“阿姨,麻烦帮我泡两杯柠檬茶,少糖谢谢。”
“好的。”
“陈总,我们今天的行程是去郑家的庄园看秋菊,在那边打打球,中午在庄园用餐,下午我们到海边去逛逛,晚上在沙滩夜市,就在那边的海景别墅过夜,”郑枢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天的安排,“行李不需要你带,需要什么跟我说,我让人给你收好带过去。”
“安排的挺周到,”陈隐站起身,她已经换好衣服,下楼换鞋。
郑家的庄园在市区边缘,庄园想要大,就只能在这些地方。
他们这座庄园占地比一般庄园小,种植四季花卉,设置一个马场,球场。
秋菊而已,没什么好看的,或许有人看见花朵绽放会觉得幸福,觉得有生命力,但陈隐不觉得。对她来说很没意思。
打球,也不过几个项目更换着玩,陈隐懒得动弹,最后是郑枢一个人在打。
中午的餐饮是典型的现代高端式,人话:精致,但吃不饱且不好吃。
海边,海边也没什么意思,陈隐踩在松软的沙滩上,听见身边各种人喜悦奔跑,她就觉得吵。
陈隐突然停步,郑枢差点撞上,她说:“没意思,回去了。”
“是我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吗?”郑枢跟上陈隐,她知道他家的别墅位置在哪。
主要是很明显,就那一栋别墅开满了灯。
“是啊,你很无聊,长得也没陆悯好看,身材没他好,”陈隐连骗人都不想骗。
她把透纱外套扔在地上,穿走拖鞋进房,郑枢跟在后面,让家政把衣服捡起来。
她一顿,突然转头,“你捡。”
“嗯?”郑枢没太听懂。
陈隐不说话,静静盯郑枢。
“……我也有尊严,陈总,”郑枢笑了下,没去捡,“是把我当狗使唤吗?”
陈隐说:“你不就是一条狗吗?”
他不否认。
晚上郑枢没有吃饭,在浴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陈隐洗完澡躺在床上,看见有联系人申请。
她抿起嘴,手指悬在通过键上,迟迟没能点下去。
忽然一只沾水的手伸过来,将这条申请划掉,“求复合应该当面说,发条申请也太没诚意了?”
郑枢浑身只裹了浴巾,头发刚吹干,发丝蓬松地往后倾,像背头造型,陆悯工作时最喜欢梳的那种。
“贱人,谁让你碰我东西,”陈隐关掉手机,一巴掌打向郑枢。
他离太近,仿佛呼吸都落在肩上,陈隐浑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打抖。
郑枢趴在床上捂了捂脸,两条胳膊交叉,趴在上面,“要不要试试和我?我保证和你前男友不一样,给你新的感受。”
彼此都是成年人,都坦诚的带着目的性。
人说性生活是婚姻重要的一环,郑枢认为自己只是提前与陈隐磨合。
陈隐冷嘲着哼一声,“谁知道你那里包容过多少人?”
她一脚给郑枢踹下床,这时,电话响铃。
陌生号
码,陈隐原打算挂了,可一想到挂了还要和郑枢说话,更心烦,干脆接了,和电商骗子聊聊天。
陈隐将一根手指搭在唇中,示意郑枢安静,他没看见联系人名称,误以为陈隐在处理工作。
闹归闹,不能打扰她的工作,他们郑家需要陈家的投资。
陈隐喂了声,那边沉默半秒,慢吞吞的,“对不起,昨天我大伯进医院,忙得太晚,没看见你的消息,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在赶去医院的路上。你……”
“……”
陈隐不语。
她表情挺难看的,唇角毫无弧度,盯着一处出神,也不理电话。
郑枢猜到是谁的来电,他大着胆子爬上床,握住陈隐拿手机那只手的腕,他尝试性地垂下脸层一下,打量她的神情。
没反应。
“咳……”郑枢清嗓,“陈总,不是说好了和我试试吗?”
陈隐仍旧没反应,郑枢有点想笑,还是忍住了,解自己的浴巾,“玩个大的,我不怕疼哦。”
就在郑枢快要把浴巾全部脱掉时,陈隐嫌弃皱眉,“多喝点蛋白粉吧你。”
她厌烦地挂掉电话,冷漠推开郑枢,坐到床边点香烟,郑枢不抽烟,这是她的。
焦糊的气味挥之不去,冲得她口腔酸苦,但可以强制性的进行深呼吸,会让烦躁消退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
“陈总,你不愿意和别人在一起,那为什么要和前男友分手呀?”郑枢被嘲讽也不生气,他心态实打实的好。
对人对事,郑枢一向是很开朗的,和他的性好一样,他接受乃至于喜欢女性主导他,也可以完美地接受传统模式。
比他大的可以,比他小的可以,喜欢打他可以,喜欢勒他吊他可以,平平淡淡的也可以。
郑枢甚至能接受有第三个人,如果陈隐愿意和他结婚,他不介意有一个叫陆悯的男人被包养在外。
所以郑枢对陆悯没什么恶意,他好奇地撑在床上,用浴巾盖住臀部,“你们闹什么矛盾了?”
“关你什么事?”陈隐将烟灰斗在郑枢光洁的背上。
“好脏啊,我不喜欢,”郑枢反手拍扫背后。
阳台外海滩潮水声扬进房间,被海水涮洗过的空气飘入,吹得陈隐有点冷。
她一阵冷静,掐掉烟,坐回床边,抻被子盖住郑枢裸在外的背,“订婚吧。”
“啊?”郑枢再如何从善如流,也接不上她跳跃的思维,“噢……那我给家里打电话,通知他们?”
电话又响了,陈隐凉凉地瞥了眼,想骂陆悯,他怎么就这么会打电话呢?她骂郑枢他不打,她答应订婚了他打过来。
陈隐拿来手机,上面显示是另一个陌生电话。
没印象了……这是谁?一个私人号码?还是说陆悯换号码换得那么快?
陈隐犹豫接听。
女人暴怒的声音,怒吼着,“你是金春苑0729那个女住户吧,你是不是有病啊?!昨天搬一堆东西堵我家门,今天你家又有个男的在哭,吵死了!是不是你男人啊?你们都吃多了吧!
“我管你们发生了什么,老娘我现在就要去物业投诉你们这群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