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例行公事?”

    她冷笑一声,眯着眼睛,站了起来,试图让自己在这个昏暗低矮的审讯室里显得从容无畏。

    她甚至想鼓励那位治安官开口交谈,但对方只是沉默地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对面的治安官用余光瞥见她突然起身,疑惑地发问。

    她身后摇曳的烛光,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将她的影子瞬间放大、拉长,扭曲着吞没了桌面和周围的墙壁,带来了无言的压迫感。

    治安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试图隐藏内心的惶恐。

    她看见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在艰难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安抚她的情绪。

    是的,她清晰地看出了他的不安。

    攻势已然逆转。

    那枚印信显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她想。

    于是,她屏住呼吸,脸上浮现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继续向对方施压:

    “如果你作为一个治安官,办事能再严谨些、调查得更清楚些就好了……”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现在、你满意了吗?”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平静地系上大衣的扣子,漠然地注视着对方,试图让他明白自己已经彻底厌烦了这场无意义的闹剧。

    “这场毫无根据的盘查是否可以结束?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她毫无顾忌地走到屋子中间,用略带讥讽的目光扫了对方一眼。

    然后她伸出手,不容拒绝地从那个男人的手中夺回了那枚引起尊重与恐慌的鎏金印信。

    她忍耐着怒火,合上被翻得一片狼藉的行李箱,然后抬起头,冷冷地挑眉,嘴角依然带着那抹令人不安的笑意。

    对面的男人直瞪瞪地瞅着她,似乎无法确定那微笑背后,究竟是宽容还是嘲弄。

    “请…请尊贵的女士您原谅…”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地变化着。

    从最初的紧张,逐渐转为尴尬、敏感,最后凝固成一种微妙的敬畏。

    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对方。

    用沉默施加着压力。

    直到对方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踉跄地走到她身边。

    男人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极其礼貌甚至近乎讨好的表情,并转过头去,为她拉开了审讯室的铁门。

    这位年轻的治安官显然承受不起招惹她背后那位大人物的后果。

    此时此刻,他正僵硬地倚在门框上,肩披的深蓝色薄大衣滑落也浑然不觉。

    对方一手抵着门,一边匆忙地对门外的警卫使了个眼色,比划了一个清晰的手势。

    “让开,让这位小姐通过。”

    那几个值守的警卫面面相觑,感到十分诧异。

    他们低声交换了几句话,但最终还是听从了上级的指示,退让到一旁。

    走出审讯室后,她在昏暗的走廊里稍作停留。

    透过隔壁房间一扇小小的窗户,她用眼角瞥见了里面的克莱德——他正可怜地低着头,被绑在一张椅子上,接受审问。

    看到这一景象后,她的心沉了一下。

    沉默中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快。

    那位治安官敏锐地注意到了她脸上骤变的神情,额头为此渗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位身材瘦削的壮年男子,显然是更高级别的官员。

    那人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下属在这个年轻女孩面前如此卑微地点头哈腰,脸上写满了困惑。

    治安官不安地瞅着她,又看了几眼被绑住的克莱德,怯怯地解释道:

    “只是正常的审讯流程……”

    她沉默了,有点不高兴。

    “审——讯?”她拖长语调,带着质疑的腔调反问。

    对方突然慌乱地打起手势,同时瞪大眼睛看向门内的下属,急促地命令:“放了那个人!立刻!”

    然后,那位治安官还没来得及再辩解什么,旁边的门就又被打开了。

    克莱德跛着腿,有些踉跄地从里面走出。

    他身后跟着几个在昏暗中看不清脸庞的警卫,那些人正低声交谈着,不安地向走廊东张西望。

    克莱德一看到她,乌黑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暴露了他刚才经历的窘迫与委屈。

    他怯生生地向她走来,结果因为腿脚不便或是情绪激动,差点摔倒在地。

    那位治安官连忙上前搀扶。

    而她根本没去管克莱德,而是把眼光投到了那个治安官身上,迅速并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她轻声冷笑。

    她的沉默让那个治安官彻底失去了自信。

    他现在非常后悔将这两人抓来审问。

    治安官后背发凉,艰难地咽了口唾液。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半扶半提地将克莱德拽起,让他勉强站好。

    克莱德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状态,示意自己走路没问题了。

    接着,他靠在墙壁边,用一种复杂而探究的目光望向她,眼中充满了疑问和期待,期待她能给出一个解释或指示。

    克莱德凝视着她的双眼,期待她予以回复。而她只对他眨了眨眼,神态自若——意思是,她在做什么她心里有数。

    而一旁的治安官则显得惶惶不安,握着拳头,小心地打量着她的每一丝表情。

    此时,她已完全恢复了镇静,看上去不再那么生气。

    她一把将克莱德拉到身边,准备带着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从容自如。

    最后,那些皇家警察在治安官的带领下,一路无言地将他们护送回码头,直至他们登上渡轮,然后才悻悻然离开。

    ……

    第二天中午。

    云幕低垂,海天一色,向着远方延伸的浪花融为了朦胧的灰蓝。

    渡轮的舰桥上,大副和水手们正协力升起第二面风帆,以期捕捉更多风力。

    一些妇女正凭栏远眺,身边站着她们矮小勤勉的丈夫,还有三五成群的孩子在嬉戏玩耍,为这单调的航程增添了几分生气。

    还有一个戴着手套的魔术师,试图吸引乘客的注意,他将帽子口朝上放在地上,表演着简单的戏法,但甲板上忙碌或疲惫的人们并无闲心驻足,没有一个人向他扔钱。

    她用目光在拥挤的甲板上搜寻,终于找到一个能坐下的僻静角落。

    海上航行,物资匮乏,食物难以长久保存。午餐她不得不因陋就简,吃了半块坚硬如大理石般的黑面包,配着寡淡的炖西葫芦,又勉强喝了几口稀薄的番茄汤。

    这一天因为太过忙碌,她几乎都忘记了饥饿。

    在她吃饭的时候,克莱德套着一件水手衫,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

    他坐在了她旁边的长凳上,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放下了几颗饱满青翠的枣子,看起来意外的新鲜。

    “你是从哪找来的?”她有些惊讶地问,拿起一颗端详。

    “刚刚船从一个无人小岛的边缘缓缓驶过,”克莱德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岛上有棵野枣树,枝条垂得很低,几乎探到了水面上,我就伸手拽下来了几枝。”

    接着,他从罐子里给她倒了些果汁,还把装有无花果干和糖渍葡萄的木盘推到她跟前。

    她把糖渍葡萄放进嘴里,那浓郁到几乎不真实的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她好久没有吃这些东西了,尝到了一种非尘世般的甜味。

    这股甜味仿佛带着慰藉,让她的精神也随着味蕾一同改善了许多。

    她在硬木椅子上稍微往后移动了一下,向后仰着头,合上双眼,仿佛在努力与自己内心那片沉重的黑暗对话。

    短短几日,她已经对十九世纪初的英国有了一个明确而粗略的印象:

    政治并非想象中开明,甚至带着一种压抑的黑暗;深刻的阶级鸿沟、严苛的济贫法、无所不在的宗教伦理约束、被早期工业繁荣严重污染的环境,以及触目惊心的贫富差距和不断加深的阶级矛盾……

    她咽下了嘴里咀嚼的东西,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声诉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真正的世界是广阔的,”她喃喃道,目光似乎投向了远方看不见的海平线。

    她心里明白,自己只有一个理由继续待在这个令人讨厌又复杂的国家——那就是找到原身的母亲,解开身世之谜,并彻底改变那本书中为自己写好的残酷命运。

    想到船只即将抵达利物浦,再次踏上坚实的陆地时,她的思绪便不可避免地飘向未来。

    她沉吟了一会儿,不自觉地,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微笑。这是克莱德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真切而不设防的笑容。尽管那微笑背后,依旧潜藏着对未来的惶惑与深藏的悲伤。

    “命运……”她由衷地叹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海风,“我只希望我能够战胜它。”

    而不是成为那个被命运玩弄、最终走向毁灭的可悲角色。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克莱德佯装着听懂了似的频频点头,其实他完全不明白她这些抽象话语里的含义。

    他就是个普通人,身上丝毫没有奢侈生活遗留的痕迹。

    他的世界简单而实际。

    她注意到他的手并不光滑,指甲开裂,还沾着点洗不掉的污渍,有一点脏。但是无论如何,他主动为她服务,体贴周到。

    在这离家万里之遥的异乡,能遇到一个能相互陪伴、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她处境的人,终究算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他有慷慨的天性,和一种粗糙的柔情,乐于助人,虽然平时寡言少语,但偶尔开口,说出的话却能直击要害,透着一种未经雕琢的智慧。

    这时,船员端上来一道刚烤好的鱼片,雪白的鱼肉边缘微焦,散发出混合着海盐与烟火的、令人垂涎的香味。

    甲板上亮着防风的油灯,船只孤零零地漂在墨色的海面上。

    他们乘坐的这艘渡轮,是一艘漂亮的铝壳船,船身画着一根清晰的金色吃水线,在灯光下隐约反光。

    她和克莱德边吃边聊,喝着一种无色的廉价葡萄酒,味道酸甜微涩,但异常解渴,冲刷着烤鱼的油腻。

    随着晚餐时间到来,旁边的桌子渐渐坐满了人,周围充满了嘈杂的谈话声、刀叉碰撞声和笑声,但他们的小桌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并未受到太多干扰。

    在这喧闹的背景下,两人反而逐渐打开心扉,关系更像是在患难中逐渐建立起信任的朋友。

    在旅途中颠簸了四五天之后,她总算感到不那么孤单,与周围的环境也不再那么格格不入了。

    怀着对即将登陆后未知境况的隐隐担忧,她吃完最后一口鱼,拿出了一张地图。

    那是一张从希金斯神父和艾琳修女那儿得来的、略显褶皱的伦敦地图。

    她就这样就着昏暗的灯光,在上面仔细查阅比划,试图提前熟悉那片即将踏足、决定她命运的土地。

    她把腿支起来,搭在小桌下面的横条上,目不转睛地查看着地图。

    而克莱德就像被桌子角挂住了,被无形的大头针钉住了,纹丝不动坐在她身旁。

    他喜欢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看她。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举目无亲,和她一样孤独。

    这是她第一次,并非出于自己的选择,而是被一种无形命运的轨迹推动着,真正踏上了前往伦敦的路。

    这并非简单的地理跨越,而是一场撕裂时空的跋涉,其中混杂的迷茫、疏离与沉重的宿命感,无人能够真正理解。

    但无论如何,在经历了异国他乡的种种漂泊、猜疑和惊险之后,在这艘摇晃的渡轮上,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许放松。

    她总算感到不那么迷惘,那份时刻萦绕的惊惶也渐渐褪去。

    她开始觉得自己与这片陌生的世界、与这艘船、甚至与身边这个沉默的同伴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不再如最初那般格格不入。

    她甚至期待见到英格兰北部阴郁幽邃、雾气朦胧的风景,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在横渡爱尔兰海的渡轮上,她出乎意料地交到了许多阶段性的朋友,并收获了虽短暂却真挚的关怀。

    这或许要得益于她总在那些父母们沉醉于甲板舞会与社交闲谈时,主动伸出援手,帮忙照看他们的孩子。

    当她因接连的变故和旅途的劳顿而内心萎靡、备受煎熬时,那种相互关怀的社会精神和人性温暖,曾帮助她驱散了盘踞心头的第一缕孤寂与乡愁。

    回想起来,不过短短几天前,她还在那艘奢华的“波塞冬号”邮轮上,经历着足以颠覆人生的巨变与逃离。

    然而命运的轨迹难以预测,转眼之间,她竟又回到了熟悉的船上生活。

    只是这一次,她乘坐的不再是象征着头等舱优雅与禁锢的浮华宫殿。

    而是一艘人头攒动、平凡却忙碌的都柏林–利物浦班渡,驶向一个更加未知的未来。

    此刻,她穿着一身高襟白礼裙,身后垂坠着深绿色的飘纱,挺直的脊背姿态优美,头戴一顶意大利宽边帽,柔软的蓝色帽带系在颌下。

    她一只手轻轻扶着帽檐,另一只手倚靠着冰冷的栏杆,凝望着远方墨色与银灰交织的海平线,仿佛在寻找着陆地的迹象。

    在她身后的露天甲板上,一场小型的欢宴正在上演。

    那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男女亲密共舞的灰黑色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射在锈渍斑斑的甲板上,伴随着隐约的笑语和音乐声。

    而克莱德则站在不远处的栏杆旁,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衣式外套,纽扣扣得一丝不苟,着装风格简洁而硬朗。

    他同样倚靠着栏杆。

    但他凝视的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她阳光下的侧脸。

    他那双真诚而欢快的眼睛,时不时地瞥向她,眼神里交织着好奇、欣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她的下颌线条精致而分明,长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如同蝶翼般的阴影。

    从她沉静的侧影中,克莱德看到了一种超脱年纪的、令人诧异的成熟与淡漠。

    但那并非刻意为之的沉稳,更像是一种从生命深处自然流溢的力量,带着历经变故后的通透与漠然。

    如他所愿,她已单方面与那个名叫罗切斯特的英国佬解除了婚约。

    是的,那封揭露她母亲患有精神疾病的匿名信,正是他亲手送出的。

    他深信,那个自大傲慢的英国绅士在得知真相后,绝不会冒着玷污家族声誉的风险娶她。

    后来的一切,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他们分了手,她的未来不再被“罗切斯特夫人”这个头衔所束缚。

    对此,他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在克莱德的记忆深处,她依然是许多年前那个会为受罚的仆人求情、天真烂漫、明媚如夏花的小女孩。

    尽管她现在,因为那场几乎致命的重病和其他不为人知的创伤,遗忘了过去的许多事情,甚至遗忘了他……

    但这都没关系。他对她的感情,自儿时起便未曾改变。

    他仍一心一意地想守护在她身边,尽己所能地呵护她,就像小时候那样。

    现实如同波浪般起伏。

    从海面上反射出来的碎金般的光芒,在她深邃的茶褐色瞳孔中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子。

    克莱德突然注意到,她的眼里似乎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仿佛有一团火焰正在其深处跳跃、挣扎,却又被某种强大冰冷的外壳所压抑。

    那眼神与他记忆中的女孩截然不同。

    突然一阵揪心的疑惧涌了上来,沿着他的脊背攀爬,毫无征兆地在心中蔓延。

    要是能留住她就好了……

    克莱德暗暗思忖,淡漠的瞳面出现了一种冷静下的炙热疯狂。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在他看似温顺的眼底无声地燃烧。

    没过多久,水手们合力降下主帆,在船长的吆喝下,渡轮开始减速。

    轮船缓缓驶入利物浦港的水域。

    它小心翼翼地穿行于众多毁于昔日战火的军舰残骸之间,那些锈蚀的铜铁巨物如同沉默的史前巨兽,骸骨矗立在浑浊的海水中。

    随着轮船在这些锈铜烂铁中迂回前行,周围的海水渐渐变得浑浊,满是油污与杂物。

    当陆地的影子终于清晰可见时。

    一种难以言喻的、作为外来者的刺痛感,第一次真切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利物浦庞大的轮廓展现在她眼前。

    喧嚣、陌生,带着工业时代的粗粝。

    “出门在外,就是这样吧。”她心里默默地想,依旧倚在栏杆上,和身旁的克莱德一同凝视着那片逐渐逼近的、承载着未知的岛屿。

    她望着陆地上密集的仓库、高耸的烟囱和穿梭的人流,心中复杂难言。

    这次远行,早已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旅途,它更像是一个巨大而不可逆转的命运转折点,将她推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未来。

    登上英格兰岛时,她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里的气味跟爱尔兰海滨的一样。

    有一股腐烂的螃蟹的味道。

    混杂着海藻的咸腥,与煤烟一同钻入鼻腔。

    在周围喧嚣的、急于返乡或与亲人团聚的人潮中。

    她作为唯一一个混迹其间的外乡人,头一回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异界来客,由于来自时空之外,所以与周遭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们早于计划时间到达了利物浦。

    下船后,一副忙碌灰暗的城市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缠成一团的黑色缆线堆积在路边,卖画的摊贩在地上铺开众多色彩斑斓的风景画,洗刷酒瓶的妇女蓬头垢面,围着脏破的围裙,正在冷水中机械地劳作。

    她知道,那些在街角一闪而过的、瘦小的扫烟囱童工往往活不过十岁。

    那些穿着破衣烂衫的小孩低着头,专注地在泥泞的街道上捡拾着零碎金属和可用于烧火的牛粪。

    空气中还混杂着运肉屠夫车上的腥气、杂技艺人拙劣表演引发的哄笑、烂菜叶与木屑的酸味、以及巷子中间的绿水沟所散出的臭味。

    杜松子酒的招牌在昏暗的酒馆门口摇晃,标语上写着大大的“不限量供应”。

    马夫、蹄铁匠、清洁工和脚夫在驿站广场上各司其职,大声喊叫,构成一片繁忙而混乱的景象。

    她没有在这座城市多做停留,而是选择前往驿站租用马车。

    为了接下来的舒适与私密,她决定不在公共马车上与其他乘客拥挤。

    她支付了可观的费用,单独租了一辆私人马车前往伦敦。

    她提起裙摆,弯腰踏入装饰精致的车厢,克莱德默默地守候在她身旁。

    雇佣的车夫穿着标志性的多层斗篷、头戴高顶礼帽,专业地操控着缰绳。

    车头那两匹诺曼底骏马在微风中甩着鬃毛,显得神气十足。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那些摇摇晃晃的普通公共马车——通常有上下两层,像沙丁鱼罐头般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座位被社会等级通过金钱严格地划分在不同区域。

    透过洁净的车窗,她清晰地望见对面那些马车敞露的车顶上层,正坐着许多没钱买座位的劳工,他们蜷缩着身体以抵御风寒。

    而一名腰间别着喇叭、身上携带武器的警卫,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坐在那些公共马车后部,负责保护邮件和维持秩序。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原来那些历史画册和文学作品中描绘的十九世纪交通图景并非虚构,而是如此真实,甚至更为粗糙地在她眼前上演着。

    在车夫的指挥下,他们的马车平稳地启动,蹄声嘚嘚,逐渐汇入那条通往伦敦的、弥漫着尘土的大路。

    ……

    马车在颠簸中缓缓前行。

    利物浦的喧嚣在太阳光下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身后。

    窗外,她的视野被无尽的荒野与森林所占据。

    周遭森林密布,一排排云杉和松树融入浓密幽深的林中,形成一片墨绿色的屏障。

    低矮的灌木错落有致地穿插在高大的白杨和广袤的空地之间,枝干盘屈交接,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古老与荒凉。

    一块斑驳的路碑掠过车窗。

    上面刻着“距伦敦还有42英里”。

    这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布满杂草的路边。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金发碧眼的,看起来疲累不堪。

    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极不合身的衣裤,衣袖和裤腿都短了一大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脚踝,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单薄。

    脚上的布鞋甚至已磨破,露出了冻得通红的脚趾。

    他虚弱地摘下头顶破旧的帽子,用尽力气向过往的马车伸出小手,声音微弱地喊着,希望能搭上一程,然而没有一辆车为他停留。

    直到她的马车经过。

    “停下。”她对车夫说道。

    马车缓缓停住,她探出身子,目光温柔地落在那孩子身上,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

    “你要去哪儿?”她轻声问道,声音柔和得像春天的微风。

    “伦、伦敦……好心的小姐。”

    男孩怯生生地回答,大眼睛里充满了希冀和疲惫。

    “可以带我一程吗?我已经走了三天两夜了,实在是走不动了……”

    “可以,你上来吧。”

    她转头看了一眼车内宽敞的空间,毫不犹豫地说道。

    “谢谢您!善良美丽的小姐,愿主保佑您!”

    男孩几乎是立刻道谢,那认真的语气和虔诚的祷告与他小小的年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见这孩子气却又无比真挚的感谢,她忍俊不禁地笑了笑,眼神愈发柔和。

    她伸出了一只手,小心地扶住小男孩细瘦的胳膊,将他拉上了马车。

    克莱德在一旁看着,眉头微蹙。

    他似乎并不赞同她这突如其来的善举。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毕竟,这辆马车是她租的,一切由她做主。

    她重新坐回车厢,一双雪白的手交叉搁在膝上。

    身旁的小孩用袖子抹了把湿润的眼角,然后努力挺直瘦小的脊背,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再次郑重地向她道谢。

    她善解人意地摆摆手,然后从小桌上的零食袋里,递给他一块裹着糖霜的夹心饼干。

    随后便继续饶有兴致地望向窗外,将注意力投向了不断掠过的风景。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为您播报的是《伯莎历险记之伦敦》

    第33章

    漫长而伤感的泥泞小路,正固执地延伸向远方的雾都伦敦。

    马车越过一座窄窄的石头桥,车轮底部发出规律的嘎吱声。

    曾几何时,对于前路的种种担忧,如今似乎已经在平静的旅途中消失殆尽。

    “小家伙,”她柔声问道,目光落在身旁那个安静下来的孩童身上,“你之前都住在哪儿?你的父母呢?他们为什么不陪着你一起赶路?”

    这一连串的问题,使男孩哀戚地低下了头。

    他脏兮兮的小手指绞在一起,看向自己早已磨破的鞋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说:“我是个孤儿,小姐……”

    “您可以叫我奥利弗。”

    他稍微提高了点声音,清脆的童音中却仍带着些许怯意。

    “我刚从济贫院里逃出来……那里的人以十先令的价格,把我卖给了棺材店的老板当苦工…”

    “后来、后来我因为和老板的儿子吵了一架,他们差点打死我,最后把我关在阁楼里挨饿……我是趁夜砸碎了窗户才逃出来的!”

    …这世道,竟然公然买卖儿童?甚至还让这么小的孩子出来打工?

    济贫院,那名义上的慈善机构,究竟是怎样一种人间地狱?

    她暗自心惊,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猛然间,她对于这个时代有了更深的了解。

    重新抬眸时,她的目光中隐隐多了些同情和怜悯。

    但她没有立即出声。

    因为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残酷现实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拿起一方手帕,温柔地帮对方擦去脸颊上的眼泪。

    接着,她又看了看对面的克莱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求助的意味。

    她非常希望他能替自己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孩子。

    但他似乎也没招,只是沉默地摇头,似乎对此毫无办法。

    于是,她转过身来,将零食袋里所有的吃的都掏了出来,轻轻塞到那个名叫奥利弗的男孩的怀里。

    “小孩子其实本不必承受这么多苦难的……”她轻声叹息,“这些吃的都是给你的,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明天的生活。”

    说到这,她故意把音调放得轻快了些,“而且,明天会更好的,相信我,孩子。”

    说完,她便抬起头,望了一眼车窗。

    头顶的天空柔和而清澈,云层又高又稀薄,仿佛与这人间的苦难毫无瓜葛。

    而她的内心,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如何尽己所能,让这个孩子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生存下去,无论结果如何,她也决心给予其帮助。

    ……

    在济贫院的日子里,奥利弗每天只能喝到一点稀粥,从未真正吃饱过。

    现在他望着这堆真正的食物,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了。

    他手足无措地抱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有肉干和果脯,还有许多五花八门的零食,都是他从未见过、从未尝过的……

    此时此刻,他腹中的饥饿感催促着他大快朵颐,但是刻在骨子里的礼仪教养却又让他忍耐住了这番冲动。

    只见他双手合十,先是小声地祷告了一番,随后又向那位小姐道了谢。

    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肉干,像一只谨慎的松鼠,慢慢塞进嘴里,咬住食物的瞬间,浓郁的咸香在口中化开。

    “太好吃了!”奥利弗忍不住小声惊叹,因这意外的美味而睁大了榛子形状的眼睛。

    与此同时,他还一边维持着细嚼慢咽的动作,生怕自己的吃相会遭到那位小姐的嫌弃。

    而她呢,只是微笑地望着他,用鼓励的目光,示意他别有负担。

    坐在对面的克莱德,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内心突然感受到了久违的触动。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疏离的外表下,却跳动着一颗善良而温暖的心,总会对苦难报以最深切的同情。

    而这,恰恰反衬出他自身的冷漠与局限,使他在面对这种纯粹的善意时,竟生出一种力不从心之感。

    毕竟,他本质上是个利己而多疑的人,习惯于审视和算计,很难真正相信在旁人看来代表着温情、稳定与可靠的事物。

    他既无怜悯之心,骨子里也没有共情可言。

    他更愿意将一切行为置于利益的天平上衡量,而不是无所顾忌地帮助他人。

    因此,眼前的这一幕才既让他动容,又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想,如果她是一位女神,他会心甘情愿地去她的神殿,放一些白鸽子给她,即使他从不信神……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再啰唆了一句,但不期望会得到她的答复。

    “小姐,您知道您在干嘛吧?”

    “知道。”她说。

    这回答他喜欢。

    够果敢,够自信。

    于是,男人再次沉默了。

    几乎有那么一瞬,克莱德被她感染,试图开始相信那种盘旋在世间、相互关怀的社会精神与人性温暖。

    马车继续前行。

    前方,宽阔的主路被太阳晒得又白又硬,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浅色缎带。

    路旁的牧场上,农人们正趁着晴好天气翻晒干草。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而温暖的草香。

    这是英国乡村秋日独有的气息。

    在这个时期,英格兰那略显温热的广袤大地正逐渐显露出它荒芜的一面,从日益干枯的草场下边,露出它那石头的坚硬骨骼。

    透过车窗,可以望见佃户们刚刚收工,正扛着草耙,拖着疲惫却或许满足的步伐,三三两两地走回家中。

    伯莎低下头,目光落在奥利弗那低垂的小脑袋上。

    一层柔滑而干净的金色短发覆盖着男孩的头顶。

    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使那些发丝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这纯粹的色彩莫名让她想起了某个模糊的记忆片段,一个她曾经认识的人……

    就在沉溺回忆的空当,奥利弗正专注地、小口地吃着手中的食物,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要事。

    忽然,他像是感知到了她凝视的目光,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主动地、乖巧地将自己的脑袋向她手边凑近了些。

    那姿态像极了一只将自己全然交付于人类,寻求抚摸与安慰的小动物。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自然地伸出手,用温暖的指腹在他的发丝上顺着摸了一遍,又反过来摸了一遍。

    她期望这种简单的触碰,能够给予这个饱尝苦难的孩子以片刻的安宁与慰藉。

    坐在两人对面的克莱德,望着她那纤长白皙的手指,思绪不由得混乱起来。

    一时之间他陷入了沉思。

    他竟有些失神地幻想,若是被这般温柔抚摸的人是他自己,该有多好。

    她低垂的眼睫、眉眼间所散发出的光芒,和不经意间流露的高贵气质,都让他不合时宜地涌起了一股想要赞美她的冲动。

    ……

    景色在窗外飞逝。

    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行程。

    只要再穿过一两块田地,然后跨过前方那条尘土飞扬的大路,就能望见泰晤士河的堤岸了。

    马车在渐深的暮色中平稳前行。

    她百无聊赖地垂下目光,盯着膝上那张泛黄的伦敦地图,忽然轻声问道:“你说明天会下雨吗?”

    “明天准晴。”克莱德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他朝车窗外那片红彤彤的地平线一指。

    “你瞧那晚霞。我没见过比这更透亮的了。只要看它,就可以知道明天的天气。”

    “但愿如此。”

    她轻声应道,目光也从地图上抬起,望向那片燃烧般的绚烂天空,仿佛也在那片红色之中,寻找着一丝对未来的确信。

    飘落的树叶洒落至马车的棚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靠着柔软的车壁,头斜侧向一边,墨玉色的秀发如同波浪一般,垂泻在腰后。

    然而,她这一路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片刻欢愉,在伦敦真正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便骤然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般的沉重。

    马车首先抵达的是一个庞大的工业城镇,位于伦敦的市郊。

    无数巨大的烟囱如同怪异的森林刺破天际,永不停歇地喷涌出浓密翻滚的黑烟,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怔怔地望着远处的景象。

    工业黄光浸入清冷的天际,将城市笼罩在一种诡异而不祥的光晕里。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尤为使人迷失的异世界。

    就在几百米外,伦敦塔阴郁的剪影在污浊的烟雾中若隐若现。

    泰晤士河在下方缓慢而沉重地流淌,河水仿佛也沾染上了城市的疲惫。

    整片建筑群的上空都被一片浓稠的、饱含煤灰颗粒的黑烟所覆盖,压抑得令人窒息。

    当马车碾过伦敦桥时,一种无形的引力让她不由自主地从车窗探出身去。

    望着眼前那座华丽而宏伟的石灰色殿宇——伦敦塔。

    她好像才清醒过来。

    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微风轻抚过她的身躯,带来一刹那的清凉与恍惚,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奥利弗和克莱德都在偷偷地观察着她。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如同温暖的烛火,正试图驱散她周身凝聚的寒意。

    然而她对此毫无反应。

    历史的宏伟与工业的污秽尖锐地交织在一起。

    这一场景非但没能激起她的半分惊叹,反而挑起了她内心深处最深刻、最本能的逃避欲。

    她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抵御的寒冷,迫使她缩回车厢,跌坐在软垫上。

    她披着一条开司米围巾,用其严实地包裹住大腿和臀部,又高高地竖起了衣领,将半张脸埋在其中,只露出一双冷静观察外界的眼睛。

    紧接着,剧烈的头晕随之袭来,让她不得不闭上双眼,将窗外那令人窒息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车身随着不平的路面轻微摇晃,他们一行人就这样踏入了伦敦的模糊地界。

    她的双手藏在厚厚的毛皮手笼里,乘坐着一辆黑色的四轮轿式小马车,由两匹精壮的枣红马拉着,逐渐驶向伦敦的驿站。

    马车刚一驶进驿站拱门。

    一片沸腾的、几乎具有实体感的声浪便向她袭来,瞬间吞没了车厢内短暂的宁静。

    1826年的伦敦驿站绝不是一个安静的地方,而是一个嘈杂、肮脏、充满活力、等级分明、散发着马匹气味的“动力室”。

    它是那个依靠畜力与驿道的时代里,速度与通信的终极体现,更是即将被铁路所取代的旧世界的巅峰。

    此时此刻,宽阔弯曲的车道上早已停满了坐骑与车马。

    旅客们纷纷下来,寻找各自的亲友。

    车夫的吆喝声与行李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喧嚣。

    伦敦驿位于齐普赛街,是通往英格兰南部、西部和通往欧洲大陆的核心枢纽。

    这座高达四至五层的砖石大楼,隶属于乔治王时代或摄政时期风格的建筑。

    在电报与铁路尚未主宰世界的年代,这里便是新闻、谣言与政治八卦发酵传播的熔炉。

    来自全国各地的邮件在此激烈交汇,同时也成为了小偷、骗子和扒手最为活跃的狩猎场。

    驿站内人群拥挤,车马穿梭,事故风险无处不在。所有活动都集中在一楼。售票处前,不同阶层的旅客聚集于此,票价昂贵且等级分明。

    候车室和咖啡厅严格区分待遇:一等间为绅士女士提供舒适座位、茶点和报纸;二等间则十分简陋。人们在此候车、交谈、阅读新闻。

    最里面的酒馆人声鼎沸,成为信息交汇的黑市。车夫、警卫、仆役和旅客在此饮酒谈天,交换各路消息。行李区内,仆役和脚夫们正忙着装卸沉重的行李和邮袋。

    最中间的庭院则是个混乱的指挥中心。宽阔的院落内,馬廄中停歇着数十匹轮休的马匹,车库内陈列着待维护的驿马车。

    在繁忙中,刚到的车马正在下客卸货,即将出发的正被套上新的马队。马夫、铁匠、清洁工和脚夫们高声吆喝,各司其职。警卫持喇叭和武器站在驿站门前,负责保卫邮件、收取费用并维持秩序。

    人群挤挤挨挨,乘客们认出了各自的亲属,激动地大呼小叫,女人们紧拉着自己的孩子防止走散。

    在这集市般的喧闹中,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破旧的伦敦地图,正试图在混乱中辨认方向。

    突然,车厢外传来一声大喊。

    她抬起头,原来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孩正在失声尖叫,把她吓了一跳。

    “我的妈呀!”那女孩喊道,举止活泼,正激动地捂着嘴。

    旁边站着一位身形稍高、同样拥有棕发但举止更为文静的同伴。

    那位活泼些的女孩提起阔大的裙摆,指着月台的方向喊道:

    “克丽丝姐姐快看!是维恩先生!他竟然亲自来接我们了!”

    同一时间,伯莎正专心地看着手中的地图,靠在车窗边,咬着一块夹心饼干。

    她被这声惊呼打断,下意识地闻声望去。

    只见驿站最上层的台阶处,确实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士。

    那人身着黑色正装,在杂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自带一种天生的优雅风度。

    “他肯定是中意姐姐你。”窗外那个名叫多莉的女孩促狭地低声说道,随即和身旁那位高个子女孩——克丽丝——放肆地交谈起来。

    那些不大不小的闲聊话音,毫无防备地飘入她的耳中,令她诧异地挑了挑眉。

    一丝八卦的好奇心被悄然勾起,使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继续投向远处那个成为话题中心的男人。

    就在刚才,那位名叫克丽丝的高个女孩还低声训斥了她的同伴。

    “别胡说,多莉!从现在起,请你务必保持安静!况且,你说再多也没有用,他的心思就连我都猜不透。”

    女孩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笃定继续说道:“他可不是那种靠着家族荫庇、混吃等死的贵族少爷,和约克郡的那些男子完全不同!”

    “那样的男人,”她稍作停顿,仿佛在强调其特殊性,“肯定都有段不一般的历史。”

    “……他们的生活绝不会平淡,尤其是挑选妻子的眼光。”

    克丽丝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对自身魅力的绝对确信,仿佛早已洞悉了某些规则。

    他的家族虽然历史悠久,但却几乎从未有过兴旺的旁支分系。

    换句话说,除了在很短的时期内稍有过例外,整个家族从来都是一脉单传。

    而克丽丝此次来伦敦的目的,就是为了加入这个家族,成为那煊赫大家庭中的一份子。

    “好吧,我不说了…”多莉瘪瘪嘴,不再作声,她似乎并不赞同姐姐的看法。

    一旁的克莱德也立刻顺着她们热烈的视线望去。

    他的目光落在台阶上那位显眼的男士身上。

    对方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深金色的卷发在驿站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衬托着一张保养得极好、白皙光洁的面容——那是长期养尊处优的贵族才有的特征。

    男人身姿挺拔,举止沉着冷静,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剔透的宝石,正锐利而冷冽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望向这边。

    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呢绒正装,领口紧扣,周身散发着一种低调却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伯莎望着窗外,原本有些出神。

    当她的视线再次探究地望向远处台阶时,却莫名地怔愣了片刻。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庞。

    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秒,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他是否也在惊讶于他们的再次相遇?

    当她抬起头,他正看向她。

    那一瞬间,她灰暗的内心竟突然变得鲜活,再也无法保持置身事外的冷静。

    她难以准确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是欣喜还是诧异?

    她说不太清。

    总之就是一种很恼人的情愫,扰乱了她对周围的感知,而这一切皆因他而起。

    她还欠着他几笔不大不小的人情。

    思绪纷飞间,对方正用眼镜蛇般灼灼的目光凝视着她。

    犹豫片刻,她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如何,她都希望能再见到他。

    不知何故,这竟与她过去的意愿相违。

    此时,她已渐渐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因为维恩身后的那几个骑士已向这边走来,引得周围人群纷纷侧目。

    她踌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必须赶快离开,去到一个安全清静的地方。

    这时,克莱德牵着奥利弗的手,默默走到她身旁,三人一时相对无言。

    “我们去别层吧。”她突然提议。

    “可这是唯一有餐厅的楼层。”克莱德提醒道,看向他们原本打算用餐的餐厅门口。他们本来下车是为了吃晚饭的,结果却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没关系。”她轻声说。

    克莱德点头遵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驿站大厅的椅子都很高,为了不被拥挤的人群挤到,她不得不好几次挪移位置。

    虽然她一再变换位置,但专注的目光却从未从手中那张破旧的地图上移开。

    克莱德帮她提着行李,还体贴地帮她兑换了一些零钱,随后将她送上一辆等候的马车,笼统地吩咐车夫找一家像样的旅馆。

    她和克莱德面对面站着。

    车门上悬挂的两盏油灯,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在马车侧壁的朦胧阴影中。

    她将奥利弗郑重地托付给了克莱德,并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以示嘱托,接着留下了一笔钱作为孩子的教育资助,轻声告诉奥利弗不必着急,可以等长大后再偿还。

    就在他们即将分道扬镳时。

    她突然瞥见前方有一个卖酒的摊儿,下面正是一个十字路口。

    “我们明天在那里碰头吧,”她说道,随后仰头指向天空,“等到太阳移到这个位置的时候——”

    克莱德会意地点头,一手牵起奥利弗,缓慢地朝她挥了挥手,以作告别。

    在他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她利落地转身,踏上了马车前的棕色榻凳。

    因为她深知,此去一别,即将展开的是一段危险而隐秘的冒险。

    她不愿将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贝德兰姆。

    一座世界闻名的、象征着绝望与禁锢的皇家疯人院。

    她肩负着重担,所以必须去见见原身的母亲——那位神秘的梅森夫人,去探寻自己命运的源头与走向……

    她如今甚至不知道她的本名。

    只能以“梅森夫人”来称呼对方。

    她其实打心底厌恶这种婚后冠夫姓的陈旧恶俗。

    究竟是谁定下了这样的规矩?

    答案必然不是女人。

    她略带讥讽地想。

    从出生起,周遭的教诲与隐形的束缚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不要去挑衅命运的权威。

    但她真有这般能耐吗?

    也许有吧。

    因为她胸腔中跳动的,从来就是一颗无所畏惧的强大心脏。

    另一边。

    维恩正在人群中极速寻找着她的身影。

    方才她还清晰可见,身边似乎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孩子。

    难不成……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揣测。

    难道分别不久,她就已经有了新欢,甚至有了孩子?

    他突然可笑地想起,在那艘她悄然消失的邮轮上,他们甚至没能好好地打一个招呼,也没能好好地告别。

    而此刻,她正站在那儿。

    站在他的视线中心,与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男子相对而立。

    她的双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甚至亲昵地踮起脚尖,身体随着笑语左右摇晃。

    这一幕像一根尖刺,狠狠地扎进他的眼底。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望向不远处喧闹的商店和货摊。

    站在他身旁的是两位刚从巴黎来到伦敦的年轻女孩——他舅舅家的两个女儿。

    她们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前方的每一个摊位,眼中充满了好奇。

    最后,他穿过拥挤的人潮,带着她们来到一个售卖各式亮晶晶首饰的摊位前。

    一位年轻的女摊贩正在那里热情地招揽顾客。

    他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那些饰品,对其中一位女孩说道:“克丽丝,看看有什么想要的吗?”

    听到这话,克丽丝又惊又喜地掠了男人一眼。

    虽然她内心十分喜爱这些小玩意,但仍然保持着淑女的矜持。

    她的母亲曾说过,等她出嫁时会将留下的一对耳环赠予她。

    但眼前这些亮晶晶的首饰,对她仍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更何况这是帕默斯顿阁下的赠礼。

    她实在是难以硬下心肠拒绝。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想要一对耳环,先生。”

    尽管这些首饰并非真金宝石所制,但克丽丝已决心要永远珍藏它们。

    摊位后的女贩见这一行人驻足,立马热情地打开话匣子,将项圈、梳子、镯子等一一展示给他们看。

    听到那女孩想要耳环,货摊前的老板立即拿起一对刻花玻璃的流苏耳环,举到她面前。

    克丽丝伸长脖子,将鬓边的头发向后拢了拢,好让耳朵完全显露出来,一双眼睛因期待而喜滋滋地亮着。

    她带着试探的微笑瞥了维恩一眼,想看看他的反应。

    她心里既想验证他对自己的态度,又不敢表现得太迫切,生怕自己那样会让他瞧不起。

    然而男人只是面向那位摊贩,简短地问了句:“这些多少钱?”

    “二十先令,爷。”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币,放在摊位上,接着转身离去。

    但没走几步,他又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摊位旁的几人。

    他对她们摆摆手,“你们先在这里慢慢挑。”

    “詹姆士!”他接着吩咐管家,“陪着两位小姐。”

    说完,他便大步向对面的十字路口走去,目光专注地追寻着某个远去的身影。

    站在货摊前的克丽丝,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但她只是苦涩地笑了笑,得体地对管家詹姆斯说:“我们就在这里随便看看吧。”

    刚才,她能感觉到他那种淡然的神情其实只是一种薄薄的掩饰。

    那底下隐藏着的脾气可能是凶狠无情,甚至是有些残酷的。

    这时,她对面那个女摊贩,又拿起另一对着色精致的耳环,举到她的面前叫道:

    “您瞧瞧这个,我的乖乖!这是伯爵夫人都戴得的,我敢保证!您把头凑过来,让我给您试试……再近一点……好了。”

    “喏!那位老爷也请……”

    “哎?那位老爷呢?”

    女摊贩疑惑地四处张望,却对上了克丽丝冷漠而黯淡的目光。

    女人讪笑一声,尴尬地闭上嘴,随即默默地低头整理起摊上的货品。

    这时候。

    伯莎刚好从十字街头登上了一辆马车。

    街对面的管家詹姆士正大张着嘴,瞠目结舌地注视着她,脸上清晰地交织着惊惶、愤怒与忌妒的神情。

    她的目光与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短暂接触,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急忙转开脸,假装没有看见他们。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搭上帽檐,试图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慌乱。

    遥远的天际,昼夜交替的边界朦胧模糊,太阳与月亮同时若隐若现。

    月亮的光芒,历经钢铁城市的重重反射,在她的秀发上撒上了一层银粉。

    紧接着,她的视线又与那位管家的主人不期而遇。

    突然间,她开始不安地四下张望。

    一部分是因为再也承受不住他那灰蓝色眼眸的注视,但是同时也因为她要寻觅一个可以逃避的处所。

    她心绪纷乱,大脑为此而起了淤青。

    毫无疑问,在这短暂的片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找一家旅馆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前往贝德兰姆拜访。

    她拉上窗帘,靠回车厢深处。

    “车夫先生,请快些离开这里。”

    她轻声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天光已然黯淡。

    黑暗开始从地平线的边缘渗出。

    她把双脚踩在座位下的横杆上,澄澈的瞳孔茫然地掠过伦敦夜晚冷清的街道。

    沿途有许多色彩鲜艳的商店,旁边安放着一张张供人休息的绿色长凳。

    车夫向她保证,这是伦敦最体面的一家旅店。

    帆布遮篷上烫着金色的店名——大都会酒店。

    在这里,可以见到不同种族、不同国籍的人,像候鸟般来来往往的旅客们。

    五颜六色的玻璃花盆里种植着葱翠的植物,为前厅增添了几分生机。

    前台服务员是一个美丽的金发碧眼的女孩,说起话来像唱歌一样好听。

    她看了一眼柜台边,刻在铜柄上的旅馆名字,那周围悬挂着茂盛的蕨类植物,显得别致而典雅。

    她很喜欢这里安静的氛围,也被壁纸上精美的金百合图案所吸引。

    一位和蔼的白发行李员将她的箱子扛在肩上,引领她走进楼内。

    她在明晃晃的大理石楼梯上缓慢上行,走到第三层时,带路的人停下脚步,推开一扇菱形的玻璃门。

    殷勤的服务生对她说:“您到了这里,可以像回到家一样。”

    房间里装饰着色彩斑斓的玻璃,露台上的铜制花盆中的绿植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新。

    室内摆放着一张大床,床上盖着带蕾丝花边的床罩,一扇黄色的屏风隔开了床和衣柜,旁边还放有一架三角钢琴。

    回纹装饰的拱形天花板深处,颜色明快的挂毯遮住壁炉上的墙面。

    淡紫色的帷幔悬挂四壁,最中间陈设着轻巧的竹制家具,浓浓的热带情调让她感到很意外。

    由于连日来的旅途劳顿,她很快就进入了休息。

    在熟睡了五个小时后,她感觉格外清醒。

    天亮时分,空气虽然浑浊而寒冷,但好在没有下雨。

    窗帘没有完全合拢,她站起身来披了件衣服,坐在敞开的窗台凹处,身后是一片起伏平缓、难以清晰辨认的朦胧景观。

    窗外,伦敦正在雾气中缓慢苏醒。

    这里的早上似乎比爱尔兰要冷一些,夜晚更长,但朝霞也更粉嫩。

    她望向远处,在深棕色的建筑群与白色篱笆的上方,太阳正隐约浮现,为城市蒙上一层朦胧的金光。

    尽管她看似纤细脆弱,骨骼精巧,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但实则她整个人都生气勃勃,身体健康,精力十分充沛。

    她仔细整理好衣装,决定接下来首要之事便是去一趟银行。

    她需要寻找一位可靠的专业财产经理,清点并梳理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

    她打算拿出那些位于伦敦各处的房产地契,准备逐一前去视察。

    她心中暗自期望,那些房产若是些结构规整、易于打理与管理的房屋便是最好,这样能为她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抱抱各位小天使

    日更,特殊情况会请假。

    第35章

    九月二十九日。

    是米迦勒节,也是国王乔治四世的六十诞日。

    这位君主刚结束在希腊的悠闲度假,便于当日策马返回伦敦,以期在这一重要的日子现身首都。

    国王以对艺术、建筑和奢华生活的热爱而闻名,较少干预日常政治事务。

    这时的政府由托利党领袖范宁伯爵领导的内阁掌管。

    而其麾下最重要的成员之一,便是刚于半月前从属地调回伦敦、并升任为内阁首席财政大臣的——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这位年轻的政要此前曾担任下议院领袖及殖民地总督,如今执掌着全国财政大权。

    在众人的呼声中,这位年轻人迅速成为内阁中的第二号人物,并被广泛视为未来首相的最主要候选人。

    作为国家经济政策最关键的设计者,他的决策直接影响着王国的繁荣、战争能力与社会稳定,这自然赋予了他巨大的政治影响力。

    在这一时期,政府政策在他与其同僚的推动下,正从早期较为保守和高压的姿态,逐渐转向更为开明和自由的改革。

    国王回銮,人们都互相告语。

    从伦敦桥直到白厅宫,凡属御驾需经过的路线,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阳台、窗口,乃至屋顶,早已被翘首以待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虽明知銮驾要等到午后才会抵达,街道上却早在早晨八点就已无一英尺的立锥之地。

    这盛况空前的围观,倒并非全然出于对国王的喜爱,更因一个众人都心照不宣的期待。

    那就是这一天,首相范宁伯爵将与内阁中那位以风雅与才干闻名的青年才俊——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共同出现在銮驾之前,骑马游街。

    城中的小姐以及夫人们,无不期盼着一睹这位政坛新贵的非凡风采。

    为了维持秩序,国民义勇军在街上的部署多达一万两千。

    街道两旁的窗口都悬挂着用缎带和擦得雪亮的银瓢装饰的花环,这些银瓢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一些殷实人家的屋顶甚至飘荡着华丽的彩绣旗帜,整个伦敦沉浸在一片盛大而喧嚣的节日气氛之中。

    这天上午,伯莎正准备前往银行处理事务,而她刚踏出酒店大门,便被外面街道上汹涌的热闹景象所震惊到了。

    她只是听说今天伦敦会有庆典。

    但没想到会是这么盛大非凡的场面。

    国王的车队已然将伦敦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在这片看似混乱却自有秩序的人潮中,随处可见身着笔挺制服的禁卫军和巡逻队。

    他们踏着整齐而有力的步伐,在欢呼的民众间穿梭巡视,严阵以待,维持着街道秩序。

    她没有选择加入路边那些翘首以盼的民众,而是独自避开拥挤的主干道,转而寻找起一家书店来。

    酒店的侍者曾告诉她,有家不错的书店毗邻广场,就位于市公所的一侧。

    于是她穿过喧闹的街巷,终于在一排宏伟的建筑下找到了它。

    一些低矮的大理石柱矗立在门前,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斜影。

    她在书店里细细挑选,最终选中了一个非常华丽精美的手写本,打算之后送给奥利弗,希望这能给他带来一些书写的乐趣。

    而当她再次来到主街上时。

    发现国王的回銮队伍正浩荡经过。

    整个行列闪耀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辉,炫目得几乎使人屏息,宛如一条无尽的长河。

    一队队御林军身着红银二色的大氅,还有的穿着黑丝绒制服。

    那些骑士和卫兵佩戴着闪亮的长刀,擎着无数面迎风飘扬的旗帜,座下的骏马鼓鼻腾骧。

    盛大的队列仿佛没有尽头。

    街道旁观礼者的眼睛因持续的炫目景象而由昏花变得发痛。

    有一部分人的喉咙早已在欢呼中喊哑,耳朵也被不间断的鼓乐号角震得嗡嗡作响。

    维恩慢慢策着马,举起一只手向道路两旁欢呼的人们致意。

    而她被淹没在鲜花与人潮中,头上顶着一个她刚从书店买来的手写本,默默停驻在街角,隔着很远的距离,望向队列前方,那个一身火红骑装的男人。

    聚集在这里的伦敦市民好像都熟知他。

    因为她能不断听到周围发出兴奋的、此起彼伏的交谈。

    “他就在那儿!”路人呼喊着。

    而人们之所以如此惊喜沸腾,不仅是因为他身居高位,更源于他广为流传的仁慈与公正。

    在国内,他的声望与受尊重程度,几乎仅次于首相范宁伯爵。

    他的相貌极其庄严,骑在马上尤其显出这一特色,周身仿佛散发着盛炽般的魔力。

    民众一见到他的面,便不由自主地爱戴他了。站在阳台上的年轻姑娘甚至激动地点头,向他送出飞吻,并将手中的鲜花掷向他经过的道路。

    然而,他对这些喜爱与热情,却仿佛视而不见,只是保持着沉稳而略带疏离的微笑,目光平视着前方。

    骑在他左右两旁的,则是他的两位部下。

    其一是约克公爵。那人身材魁梧,神态勇武,虽比维恩年长三岁,但依旧风度翩翩,生就一双浓黑分明的眉毛,下巴颏上有一条微显的裂缝,紧闭的嘴唇透出一股执拗不屈的神情。

    由于他并不具备博取欢心的仪态,民众从他举止态度间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傲慢,因而对他反应冷淡,大多缄默着,没有表现出对维恩那般的热情。

    另一位则是罗斯德公爵亨利,他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是个快乐活泼的年轻人,此刻穿着灿烂的王室袍服,神采飞扬地跟随在首相和国王华丽的车架之后,为庄严的行列增添了一抹亮色。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喧闹时刻。

    她悄然退出身后沸腾拥挤的人流。

    当下,她实在无意欣赏这王室与权贵的风采。

    她果断地转身,选择了一条更为清静的道路,向广场另一头的银行走去。

    穿过迷宫般的街道,终于,一座以厚重石材砌成的古典建筑映入眼帘。

    门楣上镌刻着银行的名称与徽记,正是她此行的目的地——伦敦银行。

    这里不仅是财富的保管所,更是权力与信誉的象征。它为贵族、富商及海外殖民者提供储蓄、汇票承兑、贷款乃至初步的财富管理服务,是英国全球经济脉络中至关重要的节点。

    一进大厅。

    她便径直走到光滑的桃花心木柜台前,向一位衣着得体的行员表明来意,希望与一位财产经理洽谈业务。

    随后,她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了那张至关重要的三万英镑汇票,将其平静地放置在柜台上。

    那位行员看到汇票上惊人的数额和可靠的签发银行后,态度变得更加恭敬。

    对方向她微微鞠躬。

    “请您随我到私人会客室稍坐片刻,经理马上就来。”

    很快,一位身着深色西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对方自我介绍是这里的资深财产经理。

    接着,她便清晰地表明了来意。

    她需要将这笔钱款安全地存入银行,并聘请一位可靠的专业人士来协助她管理这笔资产,包括支付日常开销、投资以及购置房产等事宜。

    对方经验老道,并未对一位年轻女士持有如此巨款表现出过多惊讶。随后,他详细询问了她的需求和对风险的态度,提供了几种账户管理和投资方案。

    经过一番谨慎的商讨,她选择了一个兼顾安全性与灵活性的方案,并正式雇佣那位斯通先生作为她的财产经理,全权处理相关财务事宜。

    “那么,伯莎小姐,”斯通先生说道,“我们将为您准备一份正式的雇佣契约,明确双方的权利与职责。”

    接着,他唤来了另一位级别较高的银行职员作为见证人。她仔细阅读了那些契约条款,确认无误后,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财产经理和见证人也先后签字并用印,完成了整个程序。

    这份契约一式两份,其中一份交予她自己妥善保管。汇票已安全存入,她又领取了一小笔现金以备日常使用。

    她将那份象征着专业保障的契约小心收好,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取代了先前怀揣巨款的不安。

    最后,她放心地走出了银行大门,深吸一口气,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位于伦敦的梅菲尔区。

    因为那里有她的一处房产,就在伦敦最负盛名的富人区,那里遍布着优雅的广场和宏伟的联排别墅,正是她寻找理想居所的地方。

    ……

    所有事务处理完毕后,天已经快黑了。

    夜间的空气清冷而新鲜。

    城内此刻正在为庆典燃放焰火。

    一簇簇火光窜上天空,炸开成无数流星的黄色尾巴,旋即又嗤嗤作响地坠入远处的河面。

    放烟花的炮声隆隆不绝,其间还隐约夹杂着教堂的钟声。

    然而,这辆四轮马车却仿佛被某种沉重的氛围拖拽着,行进得如同灵车一般缓慢,在愈发空荡的街道上颠簸前行。

    她坐上一辆敞篷的双轮马车返回酒店,却在无意中拐入了一条她未曾预料的路线。

    她竟路过了她之前在地图上用笔标注出的那一点——贝德兰姆疯人院。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地图,急切地抬起头,比对着不远处的路碑和前方建筑的轮廓。

    它赫然矗立在那里。

    四周环绕着一道坚固的高墙,墙根下生着苍绿的芦苇,在晚风中窸窣作响。

    她立刻让车夫停下,借着焰火间歇的光亮仔细观察。

    医院的大门全然用沉重的钢铁铸就,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而最令她心悸的是那些窗玻璃。

    它们全都呈现出一种殷殷的猩红色,红得如同凝固的、浓浓的鲜血,隔绝了内外所有的窥探。

    这些历经多个世纪才不断扩建、连接而成的中殿和回廊,在节庆焰火的闪烁下,显露出一种华丽与阴森交织的怪诞气质。

    光秃秃的砖墙和大片涂抹的惨白石灰,在明灭不定的光线下,从远处望去,更添了几分非人间的、令人不安的荒凉与隔绝。

    另一边。

    直到深夜,维恩才得以辞谢其他一系列的庆祝典礼,返回白厅内属于自己的私人寓所。

    当他终于走进寝室时,身上仍旧穿着那身绣有金线的、却已沾染了庆典尘埃的红色骑装。

    几只黑褐色的小猎狗原本蜷缩在壁炉前的毯子上,一认出是主人归来,便立刻恢复了精神,成群结队地跑到他裤腿边,亲昵地跳着、叫着迎接他。

    来自希腊科斯岛的两位侍女,专职负责整理服饰,她们已在一旁静候多时,准备上前为疲倦的主人更衣。

    他虽倍感疲惫,但今日的晚宴却仍应对得极为出色,政绩优秀,能力有目共睹。即便在国王回銮的盛大晚宴上,那些反对党蓄意的刁难也未能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困扰。

    处理完连日积压的政务后。

    他靠坐在书房宽大的扶手椅上,紧紧闭上酸涩的双眼。

    然而,他疲惫的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回溯起昨日的傍晚——在伦敦驿站前、十字街口上的那一幕,她看见他后,那急忙跳上马车、匆匆离去的身影。

    下人在暖炉里添放了带有龙涎香味的杉木,温暖的异香缓缓弥漫在空气中。

    老管家詹姆士注意到他眉宇间浓重的倦色,忍不住上前关切地低声询问:

    “大人,您近来的身体可好?”

    听到管家充满忧虑的询问,维恩才缓缓睁开眼。

    他那双通常如宝石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却染上了一层难以掩饰的阴霾。

    但他的疲惫并非来自公务。

    沉默片刻,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我感觉自己不是很健康,詹姆士,尤其是精神上…”

    “或许有可能是因为您刚回到伦敦,尚未适应。”

    他摇摇头,再度合上眼眸。

    在这座无比繁华的城市里,昨日仅与她短暂一瞥,他的心潮便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自那以后,他对其他一切事物都仿佛失去了兴趣。再盛大的国宴与庆典在他看来都索然无味。

    她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

    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她。

    在他眼中,她有时候像苏比亚柯的森林一样安静柔美,有时候又像维纳斯手里的金苹果那样明媚耀眼,令人无法直接触碰。

    半小时后。

    他赤着脚走入浴室,身上松垮地裹着一件亚麻长袍。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胸膛滑落,隐入袍襟的褶皱中。

    温水浴室的环境雅致馨香。

    一座映着粉红灯光的喷泉徐徐喷洒出水来,氤氲的湿气中飘散着一股紫罗兰的幽香。

    他挥开面前的纱帘,踩着雪花石膏铺成的地面,目光一瞬不瞬地径直向内走去。

    烛光从他系着带子的外衣上反射出来。

    男人裸露的肩膀宽阔而结实,肌肤冷硬白皙,如玉般光洁,但是摸上去就知道,其下覆盖的,都是薄而坚硬、轮廓分明的肌肉。

    潮湿的热气裹挟着没药的香味扑面而来。

    而他的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昨天在驿站与她仓促再遇的场景——她看见他时那瞬间的惊慌与逃避。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浴室深处,示意侍从取来新鲜的马鞭草。

    他坐在浴池旁,沉默地接过那束绿草,低头轻嗅其沁人心脾的清香。

    随后将汁液涂抹在自己的双手和额头上,以期获得片刻的精神舒缓。

    浴室墙壁上的浮雕,描绘着一位牧神正在林间草地上与神女谈情说爱的场景。

    他却冷冷地收回视线,对此类欢爱主题提不起丝毫兴致。

    爱神似乎偏偏捉弄了他。他感到内心受伤,只因她显而易见的回避。

    他沉溺于翻腾的思绪。

    这般苦恼纠结的状态被一旁的管家詹姆士悉数看在眼里。

    这位老管家从他少年时期便一路照料,对其心绪再熟悉不过。

    他那紧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嘴唇,无疑昭示着他又在为那位小姐心烦。

    他的浴巾随意地搭在浴缸边缘,一些剃须用具用到一半便被搁置一旁。

    如今,这位向来以风雅著称的贵族竟连仪表都不甚注重了,梳洗打理的时间也大幅缩短,这般情形着实出人意料。

    “您非常英俊,大人。”

    詹姆士试图宽慰。

    “她或许会因此而倾心于您……更何况,您还拥有英格兰最庞大的私人财富呢。”

    维恩闻言,只是平静地回应,“我与寻常男子不同,不至那般偏激。”

    他搭在浴缸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继续道:“…与爱德华·罗切斯特那类庸俗之人,更是截然不同。”

    詹姆士一听到罗切斯特的名字,突然忍不住撇了撇嘴。

    看来他的主人,这位年轻的阁下,仍深陷于那位黑发女子的情网之中,并且对她那位前未婚夫耿耿于怀,甚至可说是厌恶妒忌。

    “当然,当然。”

    管家立刻精神抖擞地附和。

    但他迟疑片刻,还是又补充了几句。

    “不过,请恕我直言,我总觉得您与那位小姐并非十分般配。”

    管家詹姆士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我隐约感觉那位小姐似乎经历颇丰,是个有故事的人,对待男女情感或许早已兴致寥寥……即便您对她而言与众不同,但爱情在她眼中,恐怕早已不再热忱。”

    话音未落,维恩明显不悦。

    男人微垂着眼睫,瞳中颜色犹如泛着幽蓝之光的宝石,冷漠而剔透。

    他猛地起身踏入浴池,溅起的水花泼洒到周围镶嵌的装饰木雕上。

    詹姆士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罗切斯特坐在书桌后,半身笼罩在黑暗里。

    微弱的灯光穿过他松散微卷的黑发,映照出那张冷厉而深邃的面孔。

    他正忍受着一种弥漫他全身的刺痛感。

    房间内的黑色地毯和黑色巨钟吸走了所有光线,使周围变得十分晦暗。

    而他的对面,正站着一个系着绳结腰带,脚穿粗革皮鞋的私人侦探。

    “找到人了吗?”

    罗切斯特垂着眸子,不耐地发问。

    “还…还没有,先生。”侦探摘下帽子,恭敬而畏缩地将其按在胸口,低声答道。

    “……目前最大的困难在于查明那位小姐的行踪及意图。她……她似乎极为谨慎,没有留下任何能指明她未来去向的线索。”

    侦探一边确认着雇主的表情,一边继续汇报,语气磕磕绊绊。

    “我们目前查到她最后确认出现的地点,是爱尔兰班特里港的一家小镇旅馆。”

    “……店主证实她在店里住了两晚,但在第三天清晨便火速离开了。至于她是如何离开的,当我们问到具体细节时,那位店主却拒绝透露更多。”

    “我们还走访了附近的酒馆,”侦探继续补充,试图提供一些进展,“那里的一位女侍者模糊地提起,似乎有人看见过她与一名男子结伴同行……但除此之外,就没有更确切的消息。”

    听完最后一句话,罗切斯特沉默了,眉宇间竟慢慢涌出一股戾气来。

    他们之间的决裂发生得如此突然。

    以至于他对她深深怨恨,又充满柔情。

    他怀揣着这样的情感,心中复杂难言。

    她不讲道理地单方面撕毁婚约,在海上逃之夭夭,这让天性高傲的罗切斯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羞辱。

    如果……如果她是为了某一个男人而逃离他,那么他发誓,一定会让她和那个不知死活的男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然而,他虽然胸口酸涩难言,却又生出微小的希冀来。

    一个卑微的念头在他的心底里产生——只要她肯认错,愿意回到他身边,他仍然愿意娶她。

    即便她未来真的会疯,他也要将她牢牢绑在身边。她命中注定归属于他,这一点,他坚信不疑。

    “对了,先生,还有一件事,我们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您……”侦探吞吞吐吐地补充道。

    “说。”

    罗切斯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清晰,用薄薄的嘴唇说出斩钉截铁的词句。

    “只要是关于她的事,一件不落,全部告诉我。”

    “好的,好的,罗切斯特先生。”

    侦探连忙应声,紧张地搓着手。

    “是这样的,我们在调查的时候发现,还有一个人也在追寻您未婚妻的下落……”

    “还有一个人?”

    罗切斯特面色沉晦,眉头紧锁,展现出了一种极端的惊讶。

    他迅速回想起来:

    她的亲友都远在牙买加,此刻恐怕还不知道她失踪的消息。

    他将她带离了家乡,来到大洋彼岸的英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乎斩断了她所有的亲缘和过往的人际关系。

    假如一切按计划进行,她本该在约克郡与他完婚,她会成为一个如同孤女般的女人,能够依靠的唯有他这个丈夫……那么,现在除了他自己,怎么还有人如此急切地追寻她的下落呢?

    “到底是谁?”

    房间四壁的黑色幔帐在不为人察觉的时刻里随风波动,罗切斯特紧盯着侦探的脸。

    对方为难地挠挠头,显得十分犹豫。

    “快说!”他厉声催促,耐心耗尽。

    “我们不敢妄加猜测,只知道追查者似乎是一位公爵,但具体是哪位,我们并没有查清……”

    这时,书房的门传来三声叩响。

    未等里面的人回应,外面的人便推门而入。

    侦探抬起头,恰好看到一个矮而敦实、满头银发的老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华丽、带着眼镜的青年。

    于是他识趣地告退。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罗切斯特的父亲正用那双长满老人斑的手互相搓揉着,手指互压,指骨关节发出一连串令人不适的咔哒声。

    “你还没放弃她吗?”

    老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诮。

    这位老罗切斯特是一个冷酷、精明、势利的乡绅。

    他的人生主要目标是维持并扩大费尔法克斯家族的财富和地位。

    根据长子继承法,他决定将全部家产留给自己的长子罗兰·罗切斯特。

    而为了给次子爱德华寻找一个富有的归宿,他一手包办了与西印度群岛种植园主梅森家族的联姻。

    他坚持希望,自己的次子能娶一个出身低微的有钱女子,从而取得独立自主的地位。

    对面的罗切斯特,在听到父亲的问话声后,选择冷漠地背过身去。

    他将手搭在桌沿,手掌重重地按在蕾丝桌布上,用力摇了摇头。

    桌上垒起的酒杯,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清脆的哀鸣。

    “父亲,别说了……”

    “真没用。”

    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那个女人可是抛弃了你啊,让你成了约克郡的笑柄!”

    “儿子,就算她再有钱,你也不能就这样吊死在一棵树上吧?”

    “……妻子没了还能再找,你何必对一个人如此执着?”

    老人连珠炮似地吐出一大堆话,令罗切斯特烦躁似的揪了揪耳朵。

    接着,他的父亲仿佛自言自语般,又低声嘟囔了一句:“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老人浑浊的眼珠似乎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个伯莎,哼,也像她母亲当年一样心高气傲、大胆放肆,竟然敢做出违逆父辈,撕毁婚约这样的丑事。

    他回想起自己年轻时,曾经与伯莎的母亲,那位梅森夫人——哦不,那时她还不是什么夫人,只是一位名叫贝蕾妮丝的纯真少女。

    对方是美丽的克里奥尔人,也就是出生于西印度群岛的欧洲白人后裔。

    作为殖民地商人的女儿,她的身份,可要比他这个英国本土的乡绅低微得多。

    所以,他当年才信心满满地向其求婚,结果呢,却遭到了无比惨烈的拒绝。

    令他重重挫伤了自尊,更让他在所有朋友面前丢尽了颜面。

    后来,他听说她嫁给了他的老友梅森……

    再后来,又传闻她疯了……

    那时,他便已下定决心要忘记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曾向她求婚过。

    如今,看到自己最不喜的次子竟然重蹈他的覆辙,同样被抛弃、被拒绝,他的心底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此刻,他那浑浊的目光,重新聚集在书桌前那个紧绷的身影上,仿佛要将儿子的灵魂看透。

    "那丫头虽然单纯好掌控,但是既然她逃了,你也就换个目标吧!有钱人家的女儿多的是,你只要……”老人继续念叨。

    “够了!”

    罗切斯特猛地转身。

    桌上的杯子被撞翻在地。

    父亲的嘲讽让他心寒。

    他不安好心地筹划算计他的婚姻,更是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对面的老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惊得猛然抬头。

    他正对上儿子眼中那阴沉得几乎噬人的目光。

    就在这一瞬间,老人回想起几天前,罗切斯特刚从国外回到桑菲尔德庄园时的模样。

    那时,他第一眼看上去,就像个从美洲逃出来的疯子……

    整个人颓废狼狈,头发凌乱,面色阴黑。之后的几天,他还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都不见。

    “好了,你不听也罢!”

    老人失望地转身,面容因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而变得微微僵硬,“反正我老了,也管不了你了。”

    随后,他刻意绕开了小儿子,转头呼唤起自己的大儿子。

    “罗兰,我们走。”

    老人路过书房门口时,因为急着离开,险些被桌脚绊倒,在长子罗兰的搀扶下,慢吞吞地向门口走去。

    站在书桌前的罗切斯特,漠然注视着父兄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的父亲从小就毫无保留地偏爱兄长,对他几乎视若无物——无视他的存在,无视他的需求,更无视他的想法和所有的个人感受……

    因此,他恨父亲,也同样憎恨那个永远得体、永远被偏爱的哥哥。

    他困难地喘息着。

    感觉到身后的沉沉黑暗正向他压来,空气也湿闷得令人难以忍受。

    但是他仍然静静地坐着,开始尽力运用自己的理智,要怎么把她从茫茫人海中找回。

    接着,他还要问清楚她逃婚的理由,究竟是为他,还是为了别的男人。

    ……

    另一边。

    伦敦,大都会酒店。

    当一般人都吃过午饭之后,伯莎才开始吃起早餐。

    吃完之后,她躺在软绒绒的大床上,又决定先睡一会儿。

    因为现在去拜访贝德兰姆的话,还为时太早。

    房间的百叶窗紧闭着,昏暗的室内保持着密林般的凉爽与寂静。

    她要养精蓄锐,等到下午一点,再动身前往那座医院。

    其实,她此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更不会贸然让自己陷入险境。

    说到底,不过是一缕朦朦胧胧的好奇,在她心底长久地滋生着。

    她只是想亲自印证,书里那段藏在罗切斯特话语深处的往事。

    在原著中,他向简爱口述了自己前半生不幸的婚姻。

    他用“家族遗传”的论断困住了妻子的灵魂,用“疯癫”二字抹去了妻子的姓名。

    可她总觉得,真相或许就藏在被沉默的阁楼所淹没的叙述背后。

    与此同时,从血脉中传来的呼唤,也不断吸引着她,向母亲所在的方位靠近。

    所以她想去贝德兰姆看看。

    不是冒险,而是探寻。

    仿佛只要靠近那座建筑、那片土地,就能离被岁月掩埋的答案更近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在没有闹钟的情况下醒来,怀着对接下来未知境况的担忧换上了床边放置着的一件新衣。

    她抄起昨天买的那个手写本,准备今天带给克莱德,托他转赠给奥利弗。

    步入伦敦的街道,映入眼帘的是穿行的马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源自一家制造鞋油的作坊,那里放着许多工业品与腐烂的木材。

    伦敦的昼与夜,仿佛是截然相反的硬币两面。而它脏乱的环境,似乎也与它作为帝国心脏的地位毫不冲突。

    白天的街道上,贵族的马车、运肉的屠夫、喧闹的杂技艺人、满地的烂菜叶和木屑,以及巷子中间的绿水沟,共同构成了一幅混乱的图景。

    不远处的河岸边。

    克莱德正踱步到临河的街口,略显无聊地弹着手指,在那里等候。

    河面上泊着几条小船。

    此处能望见泰晤士河的河湾,以及威斯敏斯特宫所在的方位。

    他在河边伫立良久,目光凝视着对岸城堡的塔顶,脸上的表情阴郁而近乎焦躁,宛如一个疲劳失望的旅人。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他才猛地转身,急忙旋转脚跟,脸上瞬间绽放出快乐欣慕的光彩。

    他向她挥了挥手。

    青年的上身穿着白麻纱长袖衬衫,下身是黑色工装长裤,脚上蹬着一双马靴。

    “克莱德!”

    “伯莎小姐!”

    他低下头,恭敬地向她鞠躬。

    而她也微微弯腰,向他行了一个屈膝礼。

    她的神情仿佛热爱整个世界,也不怀疑整个世界都爱她。

    她身材颀长,腰肢细小,臀腿的曲线虽被宝蓝色缎子长裙所遮掩,却仍能从腰身的弧度窥见其动人。她的美不仅是惹眼,更有一种逼人的惊艳。

    此刻,她外披一件紫罗兰色的天鹅绒斗篷,肌肤皎洁而白皙,眼眸在斗篷颜色的映衬下,仿佛由茶褐色透出些许神秘的紫韵。

    克莱德立刻向她走来,目光紧紧跟随着她。他笑了笑,又微微耸了耸肩,仿佛惊叹到无言。

    “喏,这个麻烦你帮我带给奥利弗。”

    她说着,将手中的本子递了过去。

    克莱德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华美而精致的深绿色书封手写本,烫金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就没有我的吗?他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但并未表露分毫。他只是伸出手,细致而妥帖地将本子夹进怀中衣带,确保它不会折损。

    “奥利弗在寄宿学校过的还适应吗?还有你呢,找到心仪的工作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她关切地问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候一位老朋友,毫无保留地对他释放着善意。

    克莱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奥利弗有我罩着呢,放心吧。而且那家寄宿学校是你为他精挑细选的,我也亲自去看过了,他过得相当不错。至少和济贫院相比,那里简直算得上是个天堂。”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我,我现在在一位朋友的兽医诊所里当杂役和助手。虽然忙碌,但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兽医诊所?那太好了,”她由衷地说道,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你们都有着落,我也就放心多了。”

    两人又站着闲聊了几句,随后便准备道别。

    时间已经不早了,已近下午两点。

    她得赶去下一个目的地——位于城市边缘的贝德兰姆精神病院。

    那地方虽名义上是个医院,实则更像一个庞大的收容所和治疗机构。

    不仅缺乏任何真正的人文医疗关怀与氛围,而且整体更像一座恐怖阴森的监狱。

    昨天晚上,她回酒店时,路过了它,当时远远地望了一眼。

    那一眼,就几乎令她寒毛直竖。

    它的四周环绕着四道坚固得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墙。

    墙根下滋生着苍绿而潮湿的芦苇,在不见阳光的角落无声蔓延。

    大门全用沉重的钢铁铸就,设计得无比牢固,仿佛并非为了迎接访客,而是为了防备院内的“疯子”因绝望而产生想要逃出去的想法。

    整座建筑华丽中透着阴郁,是那种非常阴暗的哥特式风格。

    这个后世考古学家所熟知的恐怖地方,大厅两侧竟然还排列着雕刻极为华丽的神职人员的祷告座。

    而且她还注意到,那些高大的外墙饰有各色珍贵木头镶嵌而成的复杂图画。

    但描绘的并非圣洁与救赎,而是启示录中刻画的有关世界末日的恐怖景象,仿佛在无声地告诫,或者说恐吓着每一个胆敢闯入此地的人。

    作者有话说:

    推推预收

    1 《又怎么啦我的公主殿下》单元文/人外大乱炖

    怪诞童话风味的甜饼,女主是不同国家、不同境遇的公主,最终都会加冕为王。

    文案:她不擅爱人,可偏偏被他们疯狂迷恋着,无法脱身。他们以血肉之躯属于尘世,除她以外再没有别的主人。

    【世界一:海妖塞壬】

    【世界二:炽天使-撒拉费】

    【世界三:恶龙】

    【世界四:克苏鲁三柱神–“诸父”】

    【世界五:暗黑森林神—菌丝体】

    …

    她的荣耀如日辉永恒,

    却有邪影,身披魔袍,

    向着女王高贵的领地,

    蔓延开最柔情蜜意的黑夜。

    2《茉莉白【红与黑】》

    于连×露丝

    顶级野心家与黑化白月光

    文案:

    双重生/训狗/年下/救赎/做恨

    他要荣耀向他俯首,

    自己却成为了她的裙下之臣。

    –

    重生后的露丝,从一个贪财粗鄙的木匠手里买下了他最小的儿子,然后,她便向市长德雷纳提出了离婚…

    于连视角↓

    他一生算计攀爬,却在她清澈的目光里,跌落了所有伪装。

    “她是我的天使,是我的罪与罚。不择手段也要实现野心的我,唯独对她,我没有任何企图,只有爱是唯一的动机。”

    第37章

    将近中午时分她才出门,又辗转花费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了贝德兰姆所在的偏远区域。

    她离开喧嚣的市集,拐上一条没有设置路标的狭窄小路,道路两侧参天大树蔽日,枝桠交错。

    花木蓊蓊郁郁,与榉树投下的浓密阴影形成的暗雾交织在一起,笼罩着前路。

    一时之间,她丧失了方向感。

    在这片绿意盎然的大道中,她竟在目的地附近突然迷路了。

    幸运的是,一位年迈的赶鹅女正巧经过,为她指明了贝德兰姆那高耸围墙的准确方位。

    那位老妇人用担忧的眼睛打量着她,问她是否打算去那里参观。

    她简短地回答:“不是。”

    “那就好。”赶鹅女喃喃道,语气变得低沉,“因为那里闹鬼。”

    接着,她非常严肃地向她保证,每到半夜,总有无法安息的幽灵在那座漆黑的医院周围游荡哭泣,仿佛在警告人们千万不要在日落后靠近。

    此刻,在明亮的天光下,树林深处的那座庞大的建筑确实显得宏伟而阴森,高墙耸立,窗户深邃。

    但她心中并无多少畏惧。

    于是,她谢过了对方,目光坚定地望向那座建筑,继续了自己的路程。

    她仰头望着面前那巨大而压抑的外墙和铁门,发现最边上竟然还有一个充当门房的小铁皮屋。

    里面的看守大爷见她靠近,迷迷瞪瞪地推开门,用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表情混杂着困惑与警惕。

    她迅速而隐蔽地塞了一些钱过去。

    “今天不卖门票,小姐,”守门人大爷捏着钱,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劝诫。

    “去别处找乐子和刺激吧。我一般不说实话,但姑娘,这里……我真心不建议你来。”

    而她神色坚定,毫不动摇。

    “麻烦您原谅我的好奇心,”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是个哥特文化迷,听说这里有着非凡的历史和建筑,所以就特别想来探访。”

    “那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守门人大爷面色沧桑,不高兴地瞧着她,摇了摇头,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通路,嘴里嘟囔着,“你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姐,怎么就想不开偏要来这呢……唉。”

    当她走进那扇铁门时。

    年迈的守门人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突然在她身后挥手,几乎是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祝您好运!”

    那喊声在空旷的前院回荡,听起来更像是一句不祥的预言。

    那一刻,她又猛然想起了那个赶鹅女耸人听闻的预警 ,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顺着脊椎爬升。

    她站在医院的大门前,仰望着门上的黑色铆钉。

    而那扇铁门背后,是历经多个世纪才修建而成的中殿和回廊。

    窗玻璃的颜色是殷殷猩红,红得好像浓浓的鲜血。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之,这样装饰的目的究竟在哪儿?是为了营造鬼屋的阴森氛围,好卖门票捞钱,还是为了故意恐吓路人?

    她还注意到,每一扇窗户跟前都立着一个三角支架,每一个三角支架上都放着一盆火。

    火光透过染色玻璃照亮里面的房间,从而产生出绚丽斑斓、光怪陆离的效果。

    她定了定心神,向前方的大堂走去。

    脚下是斑驳的棕色的开阔石板路。

    走廊下的看守看见她从容穿行的样子,还以为她是新来的病人,就轻飘飘地让她过去了。

    她继续前行,又踏入一个极度阴暗的哥特式大厅。

    墙壁下半部装着黑色橡木护壁板,而上半部,除了一扇孤零零的弓形窗户外,其余全部用粗糙的红砖死死堵住。

    这种原始砖块与古老木板的粗暴结合,散发出一种令人压抑的凄凉。

    这个后世考古学家都熟知的大厅,据传是亨利六世在公元一四七〇年为赎罪而修建的。

    大厅两侧排列着雕刻华丽的神职人员祷告座,其上繁复的宗教图案在幽光中诡谲地闪烁,透着一股彻骨的阴郁,加上那些光秃秃的砖墙和惨白的石灰涂层,更显得神秘而骇人。

    她慢慢爬上一道漫长而陡峭的楼梯,顶端出现一扇低矮的小门。

    哥特式的门框上镀着金,在昏暗中反常地闪烁着一种灿烂的光辉。

    几个穿着黑衣的看守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面色苍白,神情冷酷而麻木,像是瞧不起一切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她远远望着对面门上镀金的铁十字架,跟随着那几个零星的看守,她顺利地进入了病房区。

    眼前是一长排病人,她们静静地坐在床沿,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衫。

    明亮的阳光透过那扇唯一的弓形窗户洒照在她们身上。

    门边的地上,跪着约莫二十四名少女,她们或许曾是某个家族的闺秀,又或是某个家庭中不服管教的妻女。此刻却都以各种姿态昏睡着,年龄难辨,状态各异,如同被遗弃的玩偶。

    当她试图深入病房时,一名管理者一样的人重重地拍了她一下。

    “站住!”

    对方穿着红黄相间的条纹紧身衣,如同一只警戒的胡蜂,用一根不容置疑的食指,命令她立刻止步。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个人一脸难以置信,目光严厉地上下扫视着她,绿色的眼球突出来,像猫眼石一样滚圆。

    “其实我只是来参观的。我带了引荐信,而且,我认识你们的院长。”

    她飞快地说,强作镇定,从兜里掏出一封盖有神戳的信封,“请问这里的院长呢?可以带我去见见他吗?”

    对方似乎在认真倾听她的解释,随后让她报上姓名,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此行能顺利下去。

    十分钟后,那位传闻中的院长才闻讯赶来。

    那是一个全身穿着黑色长袍、颈上挂着棕色念珠的年轻男人,正在用一种莫名其妙、充满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立刻从口袋中拿出希金斯神父的引荐信,并笼统地说明来意,声称自己是来探望某位在此休养的病人。

    “请问,你们这里是否有收治一位来自牙买加的女性?”她礼貌地问。

    那位院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她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房间异常干净整洁,一切井井有条,冰冷得如同军舰的船舱。

    用石灰粉刷过的白墙上,挂着一幅年深日久而发黑的油画。

    还没说点儿什么,甚至连招呼都没打,对方就请她坐了下来。

    而她看着那位院长,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来意,同时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引荐信和一张一百磅的钞票。

    “你是希金斯引荐来的”

    他半起半坐,看了看那封引荐信,又看了看她,苍白的眼皮一动不动,显得有些无动于衷。

    “是他。”她迅速地回答。

    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于是转换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道:

    “他是爱尔兰全教区最好的神父,而且,他还是我多年来的老朋友呢。”

    老朋友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探究地朝他望去。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的上唇狭窄而紧绷,看了看她后,唇角的弧度突然柔和下来,目光变得不再那么不近人情。

    对方状似平和地坐在办公桌前,收起那个信封,咯吱一下打开了松木书桌的抽屉,把信放了进去,接着抬眼问道:

    “你想见的那位病人来自牙买加?”

    “是的。”她点点头。

    那位院长沉吟片刻,严肃而不带恶意地说,““确实有这样一位病人。 ”

    在对方停顿的那一空当,她的心突然跳得有些厉害。

    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她把那种预感归结给了这里死一般沉寂的气氛。

    “不过,她已经死了……”

    对方说完,她吃了一惊,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

    男人突然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似乎觉得她很好玩似的。

    笑完,他的脸上恢复了冷淡的神气,用严肃的口吻继续道:“她没有死。刚刚是我记错了,死的是另一个人。”

    “是吗?那太好了。”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神经病。她在心里暗骂。

    就在她不耐烦地瞧着他时,那位院长摆出专家的姿态,继续说道: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病情非常严重,极不稳定……”

    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肯定地对她说:“不过,我可以允许你去探视。”

    听到这,她愣愣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悄然扫过她放在桌面上的一百英磅,最终应允她在采取严格防护措施的前提下进行探视。

    前提是她必须承诺,将绝对遵循他的指导,尤其是如何与对方相处以避免其再次陷入狂躁。

    “虽然她的病情不稳定,但是她的存在感很低,你可以放心……”

    院长自言自语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自信,“因为采用必要的强硬手段进行治疗,正是我们的专长。”

    说完,对方站起来,他的身份使他显得很有威严。

    那人步履平和地走到门口,转过头来看着她,声音放慢了,叹了口气才说道:

    “现在请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看看病区,你要见的人就在那里。”

    男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平静地望着她。看到那个神圣的手势,她感到内心深处的紧张减少了。

    随后,她吃力地站起来,跟着他前往医院后方的收治区。

    那并非普通的病房,而是由冰冷铁丝网严密围起来的一片巨大区域,宛如一个专为女性设立的集中监狱。

    病人们望着她和院长从外面进来,立刻躁动地涌向铁丝网后狭小的阳台,发出混乱的喊叫声和不合时宜的欢迎声。

    那位院长在一旁冷冷地告知,最近这种集体性的狂躁发作越来越频繁,情况也变得越来越危险。

    她一边听着院长的话,一边急切地在那些形态各异、神情癫狂的病人中搜寻原身母亲的身影。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没有头绪,毫无线索。

    然而,所有能自由活动的病人似乎都聚集在这里了,唯独不见她要见的梅森夫人。

    她猜想,对方似乎被单独隔离在更深处、更隐蔽的囚笼中。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院长身穿黑袍的身影已经从她旁边消失。

    那位院长自从把她领入病区后,就允许她随意行走,仿佛对她的这次探视毫不在意。

    就在她心烦意乱,无奈地坐在病区外冰冷的长椅上等待时。

    一伙看守突然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挡在她面前,像是要来抓她。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她的问话刚一停止,他们就脸色阴沉地用粗硬的管子将刺骨的冰水猛烈地浇灌在她身上。

    那些人一言不发,只做了个手势,就要将她带走。

    他们不由分说地将她粗暴地拖拽起来,一路强行拉向一间狂躁病人专用“治疗室”。

    直至她在彻骨的寒冷与窒息中失去意识。随后,他们又往她腿中注入灼热的松节油。

    过了一刻钟,这一刻钟对她来说似乎比度过一整天还要漫长。

    当她从昏迷中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正趴在湿冷返潮的地面上。

    眼前的房间又大又暗。

    惨白的月光从高墙上狭小的窗口渗入,映出一个阴森囚室的轮廓。

    她茫然地抬起头,只见周围一排排铁架床上,静卧着数个裹尸布般的身影。

    一些年龄难辨的女人,正和她一样,躺在草垫子上,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却无人敢动。

    铁链与门锁交织的入口处,隔着发黄的玻璃,可以看到夜班警卫如影随形地值守在那里。

    她有点害怕。松节油引发的炎症与灼烧感令她完全无法站立或行走,每一下细微的动作都带来钻心的痛楚。

    短暂的恍惚之后,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愤慨席卷而来。

    她无力地伏在冰冷的地上,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为了逃离这座医院,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做、不敢做的。

    就在这时,她听见邻床传来低沉而清醒的声音,仿佛在回应某个未被说出的问题,轻轻地说:“你来到了一个深深的地狱里。”

    对方身上穿着一件草莓色的破旧大衣,一头乱发,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几个月或是几年,”那个声音继续幽幽地诉说,“但我知道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糟糕。”

    她听见对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认命,“我想我永远也做不回原来的自己了。”

    黑暗中,那人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伤疤,身下的床单粗糙硬结,浸透过历代死于非命的佳人鲜血,因而在月光下微微发黑。

    她惊愕地抬头,看向邻床的女人,想要确认对方到底是不是在对她说话,还是只是在自言自语。

    那人的话语清醒而低沉,脸上似乎长着一些红斑。

    她又抬起头来朝她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种害怕而又倔强的神气,“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小姑娘,别害怕。我能帮你出去。”

    她打了个寒战,僵直的手臂和筋疲力尽的双腿因为受伤被迫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可笑了,你自己都被困在这里,还说能帮我逃出去?”她低声回应,声音里混着虚弱与无力的讥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铁链撞击门环的刺耳声响,门被推开了。

    女看守提着灯,开始沿着宿舍中间的过道缓缓巡视,从这头走到那头。

    她立刻闭上眼睛,假装昏迷,全身紧绷地趴在地上。

    直到那脚步声伴随着长棍拖地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

    当她再次睁开眼,却看见邻床的女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

    对方从大衣下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看上去几乎不像活人的肢体。

    女人的兜帽从头上悄然滑落,露出了黑色的长发和惨白的额头,使轮廓显得黑白分明。

    那人的脸具有精致的线条,干裂的双唇沾着石灰,在昏暗中泛出冰冷的石垩感。

    她心中突然一紧,不安地望着对方,隐隐生出一丝惧意。

    她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动。

    接着,她看见对方伸出手来,摸索着向她靠近。

    然而,就在她因害怕而闭上双眼、准备承受某种伤害的时刻,却忽然感觉到身上被轻轻覆上一层粗糙却微带体温的织物。

    她迟疑地睁开眼,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将一条破旧的毛毡盖在了她蜷缩的身体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由于她的腿被注射了大量松节油,她已经感到虚弱不堪。

    她睁着眼睛,感觉到自己是仰面躺着的,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手脚并没有被捆绑。

    她还处在震惊之中,咧着嘴浑身颤抖,费力地伸出手,但是下一秒,它却无力地垂落在潮湿而坚硬的地面上。

    她尽量让手保持在那个位置。

    与此同时,她开始竭力地去猜想自己身在何处,处境会怎样。

    在一切因未知造成的谵妄之中,她的视线落在了周围的几盏枝形烛台上。

    烛火照亮了她情绪翻涌的茶褐色双眼,她的心灵也逐渐恢复了运动和声音。

    意志清醒,恐惧感回笼,接着产生了一种急于了解此刻真实处境的意图。

    她侧着头咬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大脑又猛然变得清醒了许多,接下来脑海里冒出的便是一些对院长、主教、判决、虚弱与昏迷的零星回忆。

    她回想起,自己原本只是静坐在病区外的长椅上,等待着那位院长履行承诺,带她去探视梅森夫人。

    然而突然之间,就冒出了一伙看守,不由分说地将她强行拖入到病房深处。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被刺骨的冰水所浇晕。当时她虽已昏迷,但仍然不能说全部的知觉都已丧失。

    在沉寂而静止的冥冥世界中,她能听见那个院长和看守之间的秘密谈话。

    当时一些高大的身影把她抬起,并默默无闻地抬着她往低处走去。

    在天旋地转的下降中,那个身穿黑袍的院长嘴里发出了针对她的可怕的宣判。

    “将她兜里的钱拿走,把她关进黑房……”

    这句话是传进她耳朵里的最后一个清晰的声音。

    接着便是一阵短暂的意识空白。

    醒来时,她已被转移到了陌生的地方,一动不动地躺在刻蚀着晦冥与潮湿的石砖上。

    对于自己以访客的身份,竟被当做病人抓捕并投入这阴暗病区的这件事。

    她起初感到震惊与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这一切是否是一个可怕的误会?

    然而下一瞬,那些看守粗暴拖拽她的方式、院长冰冷的冷笑,以及此地弥漫的绝望气息,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她。

    这绝非误会。

    这一切的罪恶行径,与贝德兰姆那臭名昭著的历史名声完美契合。

    那群暴徒,似乎独 焦 收总是对无辜者的血肉怀着某种扭曲的贪婪和毁灭欲。

    而且他们对于人类的痛苦表现出了近乎非人的冷酷与漠视。

    据她观察,这里的病人大多数都来历不明,如同被世界彻底遗忘。

    她最深的担忧得到了最坏的证实。

    恐惧与愤怒令她体内的血流加快,心跳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她不禁想起那些关于贝德兰姆流传已久的恐怖传闻,以往她只觉其荒诞不经,如今却成了她正在亲历的现实。

    难道他们是想将她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中活活饿死?

    还是有什么更精心设计的、更可怕的死法在等着她?

    传闻中,那些善于折磨人的看守,时常以管教为名,悄无声息地处决不服指令的病人。

    在这里,死于暴虐的人通常有两种:一类死于直接的肉.体折磨的痛苦,另一类则死于被精心培育的、最可怕的精神恐惧。

    也许他们为她安排的,正是这第二类。他们就是要让她这种胆大包天、竟敢只身闯入禁地的窥探者,饱尝绝望与恐惧的滋味,直至崩溃。

    但他们凭什么这样做?

    凭什么敢这样对她?

    此时此刻,她被巨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愤怒和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谬感所彻底淹没。

    接着,有什么东西突然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心脏。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自己为何会遭此厄运。

    作为一个心智正常的访客,她被那些人有意或无意地当做成疯人抓了进来。

    如果不是极端低下的管理导致了荒谬的错误,那这一切必然就是故意的。

    她敢用一切打赌。

    他们此举,不是为财,便是为人。

    或者两者兼有。

    想透这一层后,她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涌的恶心与恐惧。

    冰冷的理智逐渐回归,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却都因这可怕的认知而不断震颤。

    她刻意让自己沉浸在不适中慢慢思索。

    过了一会儿,方才经历的种种碎片逐渐拼凑起来,前因后果变得清晰无比。

    原来一切踪迹早有可寻……

    首先是那位院长。

    他在接过希金斯神父写的那封引荐信时,嘴角那抹难以察觉的上扬弧度,分明是一种冰冷的、充满算计与讥讽的冷笑!

    而当他看见她递过去的那叠厚厚的钞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也绝非感激,而是一种贪婪被点燃的信号。

    还有他之后信誓旦旦的保证,承诺会带她去见梅森夫人,并以此为由,亲自将她引至后方这守卫森严、与世隔绝的病区,其实根本就是一个早已为她设好的、卑劣无比的陷阱。

    尤其是当他听到她是从遥远的牙买加孤身前来探视病人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精明的、评估猎物般的冷光。

    他是不是以为,一个从殖民地远渡重洋而来的年轻女子,无亲无故,孤立无援,正好是极易拿捏、可以随意吞噬的猎物?

    那他可大错特错了。

    她发誓,她一定会从这个人间地狱里出去,并且要一并带走原身的母亲!

    她一定要让这座疯人院里所有魔鬼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在这个惨无人道的地方,他们的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为了将她囚禁于此,轻而易举地剥夺她身上的钱财,以及……她不敢细想的其他可能。

    而一旦踏入这片被铁丝网重重围住的禁区,她便已被强行扣上了一顶难以摘掉的“疯人”帽子。

    从此,所有的申诉都将被视作癫狂的呓语,无路可退,只能如同待宰的羔羊,任由这里的人随意摆布拿捏。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微微苦笑。

    因为一个被“权威”判定为精神病的人,拉着别人对其说自己没疯,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外界的人恐怕也根本无从知晓她已深陷贝德兰姆的重重高墙之内。

    更何况,这家疯人院的恐怖早已臭名昭著,几乎没人敢公开议论。

    她强迫自己乐观地想了想。

    一个尚未成形但却令人欣喜的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

    克莱德和奥利弗……

    他们明天若按约定见不到她,必定会察觉到异常。

    而她的无故失踪,酒店的人或许也会有所疑虑。

    这些微小的可能性,如同投入黑暗深渊的一缕细弱光芒,带来了一丝珍贵的希望。

    她再度冷静下来,在身体的不适与环境的压迫中艰难地思索。

    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样想着,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

    因为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她对时间只剩下一个大致而笼统的概念。

    此前,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也不知此处究竟是何处境。

    而邻床那个女病人的态度,同样令她心生警惕。

    对方刚刚为她盖上了毛毯——是怕她冷吗?

    这举动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也许那人并无恶意?否则又何必在她瑟缩时悄悄覆上自己仅有的一条保暖的毛毡毯。

    就在她思绪浮动之际,她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对方兜帽下的面容。

    一张……与她相似的脸,尤其是五官和发色。某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攫住了她。

    那女人动作迟缓,裸露的皮肤在昏光下显得苍老黯淡,宛如自梦境深处走出的幽灵。

    那一刻,她怔在原地,震惊与迷惘如潮水般涌来,一时之间,她竟说不出一个字。

    巨大的疲乏诱使她停止思考,就那样躺在地上,沉重的睡意很快如同潮水般向她袭来。

    纷乱的心情与持续的警觉让她挣扎着保持清醒,但最终,疲累还是战胜了意志,她又一次陷入了昏睡。

    ……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身边多了一块干硬的面包和一壶清水。

    喉咙干得发痛,胃部因饥渴而阵阵痉挛。

    于是,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将那壶水一饮而尽。

    随即,她意识到水里被掺了麻醉药。

    因为一喝下那壶水她就感到一阵不可抗拒的困倦。

    那药效将她拖入一场深不见底的深渊,近乎于死亡的漫长休眠。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但当她又一次睁开双眼时,周围的一切竟变得异常清晰。

    一道来源不明的黄绿色强光笼罩四周,让她终于看清了这间房子的真实样貌。

    她躺在冰冷的石地上,神智逐渐清醒,向上望去,头顶的天花板高约三十尺,与四壁材质相同,粗粝而压抑。

    而她的目光,很快被其中一块镶板上绘制的诡异图画牢牢攫住。

    那是一幅色彩拙劣却令人不安的画像,内壁涂满了种种源于宗教迷信的阴森图案。

    有狰狞的骷髅、扭曲的鬼怪,以及种种难以名状的恐怖形象。

    它们布满墙壁,仿佛被潮湿的空气蚀刻得模糊而黏腻。

    她还注意到了地面,它是用石头铺成的、缝隙间渗着泥土和青苔。

    突然,一阵细微的响动引起了她的警觉。

    她低头看去。

    只见几只硕大的老鼠正成群结队地窜过地面,直朝她的方向扑来。

    它们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绿光,显然被人体的肉香所吸引。

    她挥动手臂,费了极大的精力才把它们吓退。

    惊魂未定之中,她怀着谨慎和疑惧的心情,伸手去掏藏在衣服里的那把手枪。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摸到。

    她记得自己出门时那把手枪还放在她的衣兜里,此刻,却空空如也。

    接着,她又慌忙摸索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暗袋,却一无所获。那把枪、一沓一百英镑的现金、神父的亲笔引荐信,甚至那枚重要神奇的印信……统统不见了。

    她本是做足了准备的,指望能凭这些见到那个关键人物,然后查清自己的身世,亲眼确认她这一世的母亲,是否真的如外界所说,患有遗传性的疯病。

    上个星期,她早已暗中调查过,原身的外祖母根本没有精神病史。否则,以老梅森那般精明势利,又怎会娶一个疯女人为妻?除非……他们是真爱。她冷冷的笑了一下。

    而她的母亲,当年为何突然在生产后疯癫,又被连夜送往千里之外的伦敦囚禁?

    这其中缠绕的秘密与阴谋,估计远比她预想的更加黑暗。

    不知在昏沉中煎熬了多久,她终于逐渐恢复了腿部的知觉。

    她试图站起,却没想到身体如此虚弱,而且地面又湿又滑。

    她蹒跚着朝前挪动了几步,随即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在彻底的黑暗中,她只能依靠摸索来推测这间暗室的大小,估计其周长大约有五十多米。

    她毫不迟疑地朝前走了几步,破烂的长袍下摆拖曳在两腿之间,不断绊着她。

    最终,她一脚踩住了过长的袍边,身体失去平衡,猛地朝前一头栽倒,下巴狠狠磕在石砖上。

    同时,她的前额仿佛浸入了一种阴冷粘腻的雾气中,一股浓烈的霉菌异味直冲她的鼻腔。

    在刚刚摔倒的那阵狼狈与剧痛中,她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了温热的、正从鼻腔里流出的鲜血。

    她愣住了,那股血腥的铁锈味瞬间刺激并引爆了她压抑已久的愤怒。

    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等她出去以后,她一定会让这座疯人院里所有魔鬼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她发誓,即使会碰壁碰的头破血流,她也不会放弃逃脱的念头。

    正当她终于完全适应并被迫接受这令人厌恶的地牢时。

    那些看守的身影突然像变戏法似的,悄无声息地从门口出现。

    一道微弱的光束倏地划破浓稠的黑暗,刺痛了她久未见光的眼睛。

    她靠着墙壁,瑟缩了一下。

    因为对面那群看守中,正站着那位把她骗到此处的院长。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袍,颈上挂着念珠,显得与众不同,级别也更高。

    对方一边检视着队伍,一边来到她的面前,脸上挂着一抹虚伪的浅笑。

    他的温柔太过做作,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她恶狠狠地向他扑去,而他身后的那些看守们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娴熟的手法把她摁在地上。

    她因为惊恐而浑身瘫软,侧过脸看着那个男人。

    对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并没有被她的这一举动吓到,而是无声地垂眸欣赏着她的狼狈。

    她恼羞成怒地瞪着对方,那眼神几乎要将他的脸烧穿出一个窟窿。

    而为了让她安静下来,那个男人开始下令给她注射安眠药。

    当天傍晚,在她的反抗与挣扎中,这家精神病院的管理册上登记了一个新的名字——“伯莎·梅森”。

    他们给了她一个冰冷的编号,并对她的神秘来历及身份疑点做了一些简单的标注。

    旁边,还有那位院长亲手写下的评语:情绪激动,具有攻击倾向。

    最后,正如她预料的那样,他们把她单独送入了一个狭窄的、带有一张单人床的暗室。

    当确信她已陷入昏睡后,那个身穿黑袍的男人再次来到她的床边。

    他就那样无声凝视着她苍白而虚弱的脸颊,那目光犹如阴暗爬行的魔鬼,贪婪而黏腻。

    最后,也许是判定她一动不动已无知觉。

    男人开始做出更加过分的举动,一只手缓缓伸向她的脖颈。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

    暗室那生锈的铁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位身材强壮结实的女看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安,似乎有紧急事务需要立即向他汇报。

    于是他慢慢收回手,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凶戾与冷漠交织的扭曲神情。

    他慢慢转过身,极为不悦地看向门口,最终不情愿地移动脚步,跟着女看守走出了这间狭小的暗室。

    “主教,院长……”

    那位女看守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怀疑与忐忑,“您确定那个女子真的只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吗?您过来看看这个……”

    女看守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一枚银质指环。

    “这上面的铭文和盾形徽印,看上去非同一般啊。”

    稍早前,这位看守翻查伯莎换下的衣物时,除了找到一些纸币,还意外掉落出了这枚银质的、镶有蓝宝石并刻有金色铭文的印信指环。

    “你担心什么?”

    主教不耐烦地嗤笑一声。

    “她说她是从西印度群岛的牙买加过来的……从那种偏远的殖民地孤身来此,不是逃犯就是孤女,总之成不了什么气候,构不成威胁。”

    “不对啊,主教,”女看守坚持说道,忧虑更深,“那她身上带的那封盖有爱尔兰教区印章的引荐信又是怎么回事这有可能证明她在教会有熟人,我总担心我们这样做……会引来大麻烦。”

    “做都做了!”那位被称作主教和院长的男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而残酷,“大不了最后杀人灭口。就凭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她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逃不了的。”

    男人语气稍缓,带着绝对的掌控感,“放心吧,在这里,我们的地盘我们说了算。而且,我心里有数。”

    “……好吧,主教。”女看守默默低下头,不再争辩。

    但她却在对方转身时,悄悄将那枚看似价值不菲的指环滑进了自己的裤兜。

    “对了,”男人临走前命令道,“你记住看好她,有什么异动立刻找我汇报。”

    “是。遵命。”

    女看守恭敬地回应。

    暗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阴谋与贪婪在黑暗中无声蔓延。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开启了一个副本吧,很快就会通关哒

    第39章

    月亮从松树上升起。

    维恩如往常一样,在公务完成后,按时入睡,没过多久,便坠入了梦境。

    睡梦中他的前额依然微微蹙起。

    在他的梦里,出现了一双无比清晰的眼睛。

    那眼珠的色调由外向里逐渐深邃,从浅褐色过渡到茶褐色,最中心是两点晶亮的黑色。

    如同蕴藏着整个星夜。

    很美,但也似乎盛满了难言的凄楚,像极了谨慎不安的雪鹿。

    紧接着,梦境转换。

    在一片黯深的背景下。

    一枝紫红色的玫瑰如同羽毛般安静地漂浮在漆黑的空中。

    梦中的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渴望触碰那丝绒般的红色花瓣。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的下一瞬,玫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变得焦黑。

    阴郁典雅的花瓣簌簌落下,转瞬间便化作了尘埃。

    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猛的攥住了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穿透了层层梦境,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帮我——”

    一道毫无起伏的女声,微弱得像火堆中即将熄灭的余烬,却透着一股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漫上来的伤痛与倦怠。

    紧接着,又是一束强光出现。

    先前那朵玫瑰如同被晨曦吞噬般迅速消失不见。

    白色的幔帐从空中垂落下来,在他的身边自然地形成了某种隔阂。

    维恩猛地惊醒,心脏如同风钻般狂跳不止。

    几缕松散柔顺的金色卷发垂落在宽阔的肩背上,白色睡衣领口微敞开,长长的袖口边缀着细致古典的绸带,盖过了他骨节削瘦的手腕。

    他紧捂着心口,一股苦涩又缠绵的情感不受控制地涌起,开始在他心底盘旋。

    她……此刻是否正身处险境。

    他们又是否还能够再见。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心因为那奇异的梦境,已经再也不能够恢复平静……

    整整一夜,他都在光怪陆离的梦中反复挣扎。第三次从噩梦中惊醒后,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入睡。

    男人闭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让翻涌的心绪深深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再度睁开眼睛,伸手将床头的水杯放在桌台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沉默地俯视着窗外宁静的夜色。

    远处的钟楼已经报过三次午夜。

    一种如同心灵感应般的直觉,从昨晚开始就如阴云般笼罩着他。一种隐隐的、前所未有的不好预感正持续影响着他的心神。

    于是他长久地站立在窗前。

    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准确地说,和身体生病比起来,他是不是灵魂出现了问题?

    窗外的浓重黑暗使得玻璃暂时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凝重的身影。

    蓝色的暮光笼罩着冰凉悲戚的黎明。

    清晨的晦暗已经结束了,太阳从遥远的地平线升起,边缘看起来有些残缺。

    他和她之间并无多少亲密的联系,虽然他不否认自己内心深处渴望能与之有更深的交集。

    次日早上,他起得特别晚。

    苏醒后,他依照和平常一样的习惯先行沐浴,试图洗去全身的疲惫……

    可是没多长时间,他又猛地坐直身体,从此刻到日出,他心中的不安越发清晰,丝毫未能消减。

    浴池中的水流仍在流淌,将洁白的大理石染成淡淡的粉色,就像拂晓时分最浅的那一抹朝霞。

    窗外的天气看起来相当不错,晴空万里,可他却没有感觉到放松。

    昨晚那无法解释的梦境,与他每日一闪而过的欢愉思绪交织,渗透于他日常的沉思冥想,甚至不断侵蚀着他的理智。

    这时,一位仆人恭敬地在帘子后面通报,说有一位年轻男子紧急前来拜访。

    “让他过来见我。”

    “是,大人。”

    他从浴池中起身,换上一件新的衣袍,随后便踏着稳健的步伐,来到楼下的会客厅。

    他去了前厅。

    带头的侍卫长就在那儿恭候着。

    “向帕默斯顿阁下敬礼!”

    来访者虽然疲惫,却仍保持着礼节。

    从他脸上无法掩饰的疲竭神色,这位侍者猜测他昨晚一定没有睡好。

    “我们找到那位小姐的下落了,她于前日入住了一家伦敦的酒店。但是……”

    “但是?”维恩的心随之一沉,灰蓝色的眼睛里竟浮现出鹰隼般的专注,手指随着漂浮的思绪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但是根据我们最新的调查,她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回去过了……”

    “酒店的人没有再见到她,她的所有私人物品都还留在房内,唯独……唯独她本人不见了踪迹。”

    ……

    贝德兰姆。

    在这间狭小的单人囚室里,她被囚禁了两天两夜。

    期间几乎与世隔绝,每日仅有一次的食物和水从门底的小口递入。

    这里没有光,只有无边的黑暗;没有声音,唯有死寂。

    褐色与灰色是这里的主调,偶尔映入眼中的,只有那些从地面突兀崛起的盐石笋。

    他们意图用禁闭关押来消磨她的意志,将她囚禁于这无窗的密室,剥夺她的自由,直至她彻底屈服,放弃所有反抗。

    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在绝对的黑暗中,她踏着自己的脚印原地绕圈,以保持头脑清醒。

    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坐在地上无意识地掐弄指甲,口袋里仅剩的一点面包屑早已被她舔舐干净。

    过了很久,她意外地找到了半截粉笔,开始在地上画起方格子,独自玩起跳房子。

    画着画着,她凭着这些时日的记忆,渐渐勾勒出这座疯人院的构造图。

    此时此刻,她已一无所有,也因此再无畏惧。

    她觉得,有时候,一无所有,反而胜过患得患失。

    那些人似乎已对她无可奈何,甚至不再坚持禁锢,偶尔她会从钥匙孔中发觉看守窥视的视线,她便总是以同一姿态躺倒在地,两手平伸,脸朝上方,双眼死死凝望天花板上某一点,装作一动不动,那模样凄冷决绝。

    三天,整整三天,她在这扇门前苦守,等待任何关于外界的音讯。

    就在她体力即将耗尽之时,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外部的光线掠过她蜷缩的身体……

    她终于重见天日。

    她与其他女病人一起被带过一条脏污的木质楼梯,进入一间集体宿舍。

    管理者们收走毯子,开始分配床位。

    其中一位看守显得与众不同,更有人情味,也显然级别更高。

    那人仔细检视队伍,将新人衣物上缝的姓名卡与手中的名单一一比对。

    轮到她时,对方显得十分讶异,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

    “其实我只是来探视的,是一名访客……”

    她还未说完,那位高级看守便打断她,语气却显得耐心。

    “你叫什么名字?”

    她随即报出姓名。

    对方却在名单上反复查找无果,警觉地询问另一名看守,后者只是耸肩,表示毫不知情

    “我真的不是这里的病人。”

    “我知道了,小姐。”那位高级看守一边说,一边将她引向床位,语调温柔得近乎虚伪。

    他敷衍着她,安抚道:“如果你表现良好,之后或许可以去外面放风,进行你所谓的探视。但现在不行,明天再说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都在屈辱中度过。

    被迫参与那套按部就班的、令人窒息的宗教日程:晨祷、赞祷、夕祷,以及种种繁冗的仪式。

    这些活动占据了白天绝大部分时光,仿佛要将她的自我彻底吞噬。

    每一天,她都能亲眼看见运送尸体的轮床从医院门下进进出出。

    煞白的尸体被钩子悬挂着,如同被处理的兔子胴体,逐渐失去生命的纤维感,最终化作粉末,或如肉糜般缓慢腐败。

    某次餐前祷告中。

    坐在她邻座的一位女病人,突然脱掉了长及脚踝的病人长袍,在守卫们的惊呼与追逐下,如一只雏鸡般在餐厅中惊慌奔窜。

    刹那间,人群骚动,秩序崩塌。

    看守们恼羞成怒地扑上前去,守卫反应迅捷,一把将那名病人压制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试图钳制她的四肢,却被对方反手一搂,猛地撂倒在地。

    这荒诞而滑稽的一幕,竟令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然而下一秒,混乱迅速蔓延。

    餐盘与水杯纷纷翻倒。

    一块飞溅的玻璃碎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刺痛传来,她亟需找一个藏身之处。

    她在四散奔逃的人影与横飞的拳脚间竭力躲闪,艰难地护住自己。

    最后,她不得不躲到了一张桌子底下。

    透过雪白的桌布,外面的那些看守仍然在抓捕那个突然失控的病人。

    场面一片混乱。

    她蹲坐在地上,躲在桌下的阴影里,捂着脸上的划伤。

    望着外面的狼藉,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了,不能再这样虚耗下去。

    她必须逃离这里,不能继续麻木,不能再这样消磨下去。她要站起身来,擦干眼泪,平平安安地走出这个地方。

    当晚,回到集体宿舍后。

    夜深人静之时,她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叩响了夜班女看守值班室的木门。

    对方打开门,看到她后,正要呼喊出声,她却向其提出了一个条件,请求对方帮她向外界传递一个口信。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那个女看守竟然同意了,但条件是她必须绝对保守秘密。

    对方用冰冷的食指指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帮你,但是如果走漏半点风声,你就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她在等待外界的消息。

    当天清晨,伦敦塔遥远的钟声将她唤醒。

    四周阒寂无声,有点像古早恐怖片的氛围。

    这里地处偏远、人烟稀少。

    黎明时分,医院内部弥漫着厚重的白雾。

    那氤氲的雾气有时甚至能吞噬天光,模糊天地之间的界限。

    当一切皆无从辨认时,就连生命的存在仿佛也能被悄然抹去。

    集体宿舍里,十几张铁床在昏暗中静默排列。

    此时,只有极少数的病人仍陷在断续的休眠中。

    伯莎悄然醒来,无声地坐起身,走到窗前,目光异常清醒。

    窗外只有树。

    枯叶悬坠,一排排整齐的黑云杉沉默地融入尚未褪去的夜色。

    她停在那扇唯一的小窗前,掌心贴上斑驳的淡红色玻璃。那里恰好残缺了一角,透进丝丝缕缕外面的凉风。

    她将手指搭在缺口处,感受着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流动空气,目光竭力越过楼下高耸的医院围墙,望向远方模糊的黑暗。

    这个时代的伦敦并没有街灯,只有一钩新月和数点星星的惨淡微光照耀着大地。

    楼底下,空旷的草坪上浮动着幽蓝的夜雾,宛如冥河。

    这地方,也就只有每日清早来运送物资的车辆会短暂路过。

    她屏息立在窗边,凝视着楼下紧闭的医院大门。

    在等待中,突然门开了。

    一辆四轮马车缓缓驶入,车上载着一箱箱淡奶和蔬菜。

    嘎吱的车轮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她惊讶地发现,赶车的人竟是那天她在荒凉小路上遇见的赶鹅女。

    那位面容和善的老妇人,此刻依然穿着灰色的棉布裙,脖子上系着那条显眼的黄围巾。

    她屏息观察着那位运货的妇人,心中忐忑不安:

    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是否还记得那个在贝德兰姆附近迷路、执意要寻找这座建筑的她?

    也许……这就是她苦等的时机。

    思绪翻转间,她不再犹豫,迅速咬破指尖,用力从床单上撕下一条布。

    接着用鲜血写下了克莱德工作的诊所地址,以及她被困于此的信息。

    她赌这位曾对她流露善意的妇人,绝不会见死不救。

    “嗨!您好!”她从悬窗边探出半个头,挥舞着白皙的手臂,一边轻敲玻璃,一边用气声向楼下小声呼喊,“帮帮我!”

    底下的妇人听到细微的动静,略带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窗后那张焦急苍白的脸。

    “哎?你……你是那天那个姑娘?”

    妇人压低声音,眼中闪过错愕与怜悯。

    “我就说嘛……这地方去不得……”

    妇人在心底叹了口气,声音却更加谨慎。

    “姑娘,你是想让我帮忙吗?”

    伯莎用力点头,挥动了手中的布条,“这个,麻烦您帮我带给外面的人,按这个上面的地址,”话一说完,她立即将染血的布条从玻璃缺口塞了出去。

    “哎,好嘞,”妇人反应极快,麻利地接过掉落的布条,迅速塞进怀里,向她郑重地点头,眼神坚定。

    就在这时,楼下大门传来看守粗暴的呵斥:“老太婆!你卸个货怎么这么磨蹭!送完了就赶紧走,这差事还想不想要了?”

    看守骂骂咧咧地抱怨着,睡眼惺忪地向这边走来。

    妇人沉默地放下最后一箱蔬菜,便顺从地坐上马车,拉起缰绳,缓缓驶出大门。

    伯莎急忙缩回身子,屏息躲回阴影中。

    幸好,看守并未发现楼上窗户的异动。

    她重新躺回硬床,指尖的伤口隐隐作痛,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求救信号,终于送出去了。

    在沉思默想了许久之后。

    从这天起,她开始主动融入这座精神病院的日常生活。

    毕竟,正如那位女看守曾告诫她的,这里所有人都是这样开始的——或早或晚,最终都会成为这麻木群体的一部分。

    天亮时分,空气浑浊而寒冷。

    她所在的这栋建筑高大而阴森,犹如一座被遗忘在密林深处的古老修道院,有着厚重的石墙与冰冷的楼梯。

    在看守短促的指令下,病人们如同提线木偶般陆续走出宿舍。

    她沉默地跟在队伍最末。

    周围的所有人都显得麻木而迟钝,行动迟缓得如同梦游。

    昨天那名体型庞大的女看守,正用规律的、有节奏的拍手声,引导她们排成一列。

    她低下头,试着融入周围的人群,完美地模仿着周围人空洞的眼神和迟缓的举止,表现堪称无懈可击。

    楼下的用餐区拥挤而脏乱,铁制的桌椅冰冷坚硬。

    在一张原本仅能容纳六个人的桌旁,竟挤了二十多个人,彼此肘臂相抵,呼吸可闻。

    配给病人的口粮少得可怜,宛如监狱定量,所有的餐具都被铁链锁死在原木长桌上。

    水壶中的水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勉强啜了几口,压下喉咙的干渴,便再也无法下咽。

    那所谓的米粥更是稀薄如水,带着一股焦糊与半生不熟的异味,根本填不饱任何人的肚子。

    然而,她们仍被要求进行所谓的餐前祷告,感谢主的恩赐之类的话。

    管理者的餐厅里飘来香肠、馅饼与牛排的浓郁香气,一墙之隔,却是天壤之别,与这边病人的餐桌形成尖锐残酷的对比。

    短暂的放风时间结束。

    空气再度变得凝滞而压抑。

    她站在巨大而阴森的拱门下,冷静的双眼微微一凝,目光扫过庭院,又一次看见了那个昨天在餐厅引发骚乱的女人。

    她的双眼倏然定住,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在庭院中踽踽独行的身影。

    那女人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嶙峋地支在空荡宽大的病号服里,每走一步都像一具勉强拼凑的残骸在风中摇晃。

    面色是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惨白,脖颈与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新旧伤痕层层叠覆,分不清是自残的印记还是与人争斗留下的证明。

    唯有一双杏仁绿色的眼睛,异常明亮,燃烧着某种决绝而近乎骇人的光芒,亮得几乎灼人——仿佛那是她体内唯一未曾被摧毁、仍在疯狂反抗的东西。

    突然,那女人猛地发力,扯下院子里那面破旧的红十字旗,用尽全身的狠劲甩向花园的彩绘玻璃窗。

    碎裂声刺破白日的寂静。

    女人随之倒下,浑身浸在玻璃划出的血痕中。

    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纵身跃入院子中那潭脏污的蓄水池。

    伯莎远远地望着那一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而那些手持长棍的看守,竟无人动作。

    他们只是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如同在看一场乏味的戏,看着水面的挣扎逐渐微弱,气泡逐渐消失。

    她终于反应过来,迟疑片刻,冲过去徒劳地打捞。

    她试图抢救那个正在溺亡的女人。

    然而,当她触到对方冰冷下沉的身体时,那人竟回光返照般猛地攥紧她的手腕,将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她掌心——那是一把样式古旧的匕首。

    女人的唇边牵起一丝极淡、几乎算是解脱的扭曲笑意,轻声说道:“别救我……谢谢……让我走。匕首送你了……拿着……”

    话音戛然而止,女人的手臂颓然滑落水池,再无声息。

    伯莎愣着,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仿佛无法理解这瞬间的生死更叠。

    那冰冷的触感和临终的托付像一道闪电击中她。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女人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死亡寒意却让她触电般缩回,整个人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她几乎能看见,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双逐渐灰败、散大的瞳孔中流逝,消失于虚无。

    那双眼睛直直望着她身后的某一点,像是穿透了高墙,望向了遥远的自由。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盛满了死亡的重量。

    日光落在对方湿透的脸庞和衣襟上,皮肤呈现出一种冷冽的、玛瑙般的灰白色。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管理者们从乌檀木拱门外涌入,面无表情地穿过白色石柱廊,像处理一件垃圾般,熟练地将那具尸体拖走。

    整个场景荒诞得如同地狱深处的噩梦。

    她独自跪在池边,死死攥着手中那柄来自亡者的匕首。

    冰冷的金属似乎还残存着对方最后一刻的体温与决绝。

    剧烈的头痛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泪水无声而出,仿佛要渗进灵魂深处,刺穿她的理智。

    最终,她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

    只有那柄匕首,静静藏在她的袖中,成为这场死亡唯一的、沉默的见证。

    ……

    齐普赛街的一家咖啡馆里,坐着一位头戴浅色礼帽的青年男子。

    在广场独自打转了一小时后,克莱德来到了她常去的咖啡店。

    因为他已经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倚靠在椅背上,点燃了最后一支香烟。

    窗外,马车和轿子匆匆驶过,马蹄嗒嗒敲击着石板路。

    烟在他肺里穿梭的同时,路旁的丁香花正在怒放,散发出淡雅迷人的芳香。

    在抽完当天的第二包烟后,他发现火柴盒已经空了。

    在咖啡馆等候了三小时,他的嘴里吐着烟气,不禁回忆起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

    当时,她微笑着站在河边,无意间提到自己将要去那家名叫贝德兰姆的医院,当时他没有想那么多,以为她只是去探访而已。

    焦虑驱使着他立刻动身去寻她,却未能得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穿过庭院和楼房之间的人行道,克莱德走进城市中央大街,一会工夫就来到了她入住的酒店。

    他假装满不在乎地询问前台:

    “我想找一下这里住着的一位小姐,她的名字叫伯莎·梅森。”

    酒店的员工抬起头,一双眼睛因佩戴厚玻璃镜片而变形,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克莱德,但还是告诉了他关于客人的信息。

    前台员工查看记录后告知,她于前天午饭后外出,至今未归。

    这句话瞬间击中了他。

    恐慌先如冰水浇头般袭来,紧接着,一个更冰冷的念头浮上心头——她是不是抛弃了他和奥利弗,不告而别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不时眉头紧锁、沉默不语,接着他又回到工作的地方坐下,异常淡定地想,我就等着吧,等她自己找过来。

    他就在那里坐着,直等到夜幕降临。

    克莱德抬起手臂垫着头,然后靠到墙上,目光呆滞地直望向窗外。

    这时,一个妇人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她看起来有点儿老了,头顶有一些白发,围着一条显眼的黄围巾,向他所在的诊所走来。

    对方推开门时,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店内。

    克莱德立即从椅子上站起。

    而那位妇人,一见他时,表现出了满脸的惊讶,甚至有一丝害怕和慌张。

    克莱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阅人无数,又非常聪明,早就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

    妇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红色的布条,一句话未说,就塞到他手中,接着便退出店门。

    克莱德慢慢地展开那块布,一瞬不瞬地盯着上面染血的字句。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额头上因为气愤而鼓起的脉络清晰可见。

    但是后来他实在是忍不住,咬着牙呜咽了一声,冷峭的面庞像是雕塑一样,感觉到身体内部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接着他就像着了魔似的冲出店门,推开迎面的路人,直奔向伦敦的市郊。

    作者有话说:

    逃离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