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早上十点钟,阳光正好。

    棕色的格子窗被完全推开,紧贴着石质外墙,任由暖融融的光线肆意流淌进旅馆的房间,在地板上映照出一室温暖明净。

    起床后,她第一件事便是打开行李箱,仔细地清点起来。

    她必须确认没有遗漏或丢失任何关键物品。

    窄小的手提行李箱里,装着一张价值三万英镑的银行汇票、一袋沉甸甸的现金、维恩赠送的那枚刻有家族徽记的银质印信,还有一把精致小巧却足以致命的手枪。

    其余的便是她的衣物,再没别的。

    属于她的东西只有这么多,却塞满了整个箱子,简单得近乎可怜。

    若是一个普通人,独自在异国他乡流浪,甚至还跨越了时空,难免会觉得孤独彷徨。

    但她不。

    清晰的计划和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让她对明天充满把握,也因此对眼前这崭新的生活充满了热情与劲头。

    她不由自主地小跑到窗前,手臂舒展开,靠在宽阔的木质窗台上,近乎陶醉地深吸了一口屋外的空气,感受着久违的太阳与碧蓝的晴空。

    秋天虽已至,但空气中的夏意仍未消散。

    微风送来一股混合着花草与泥土的芳香,城镇上空洋溢着柔和而温暖的气息。

    窗檐下方,明黄色的不知名花朵正热烈地向外绽放,花瓣高高扬起,仿佛能够到太阳,简直美不胜收。

    从她的视角望去,越过旅馆前方精心打理、色彩斑斓的花园庭院,可以看到爱尔兰特有的、起伏柔和的青色山峦。

    她所在的这家旅馆,是她在这座城镇所能找到的最好一家,设施齐全,干净整洁,还特别宽敞,布置得极具当地特色。

    房间内陈设着一张宽大的单人床、一张实用的工作台,和一个漂亮的古旧衣柜。但最让她满意的是,这里有独立的盥洗室,给了她极大的私密和便利。

    此刻,她拧开鱼嘴形的黄铜水龙头,开始认真地洗漱。

    她一边对着镜子打理自己那头波浪形的黑色长卷发,脑子里一边盘算着今天必须要完成的几件事。

    她对这座小镇乃至整个爱尔兰都缺乏深入的了解。

    她计划在这里仔细考察一段时间,看看这里的环境、人情以及潜在的机遇是否适合她长期居住。

    若这里不适合定居,她会将目光投向隔壁的意大利。

    上一世,她在南意度过假。那片土地上的阳光、绿地、连绵的葡萄田,托斯卡纳的艳阳、波西塔诺的绝美海岸、西西里的热情奔放……都给她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从浴室里出来后,她利落地套上一件灰色绒面呢大衣,决定先去楼下的酒馆打听些本地的消息。

    下楼时,她脚步轻快,朝着那位正倚在柜台边的旅馆主人热情地打招呼:“早安,女士。”

    “早安,伯莎小姐。”

    店主是位年约四十、气质独特的红发女性,独自经营着这家旅馆。

    对方虽然带着一个七岁的小女儿,但似乎单身未婚,因为从昨天到现在,她既未见过男主人的踪迹,也未曾听她谈及过自己的丈夫。

    此刻,那位女士正叼着一根令人难以置信的长烟嘴,头发松松挽起,身着一袭优雅的蓝色丝绸连衣裙,周身散发着一种独立而慵懒的气息。

    她朝对方灿烂地笑着,毫无保留,彻底将那套笑不露齿的淑女教条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里,她无需隐藏任何东西,更无需掩饰真实的自己,包括她的笑容,她的野心,以及她即将展开的全新人生。

    她在心里整理着自己的想法,突然一丝犹豫浮上心头。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向店主打听一下这里的社会情况和风土人情。

    毕竟对方一看就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应该对本地的情况十分了解。

    然而下一秒,她便改变了决定。

    她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与判断。

    她需要将脚步踏入真实的街道,用自己的感官去丈量、接触、品味这里的一切,从而得出属于自己的结论。

    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在旅馆绿意盎然的庭院里用早餐。

    当她端起热腾腾的红茶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会儿出门,她身上竟没有携带任何方便在市集里交易的零钱。

    她深知自己财富的核心是那些由英格兰银行发行的大面额纸币,全都由50英镑和100英镑组成的现金。

    然而,在这座朴实的爱尔兰小镇,贸然拿出一张50镑的钞票买一块面包,不仅难以找零,而且无异于抱着金子穿过闹市,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侧目。

    于是,她在用完早餐后,便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走向那位正悠闲看报纸的红发女店主。

    “早安,莫伊拉女士,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她声音温和,“我需要兑换一些零钱以备日常开销,您这里是否方便将一张5英镑的钞票兑换成克朗或者是先令?”

    店主莫伊拉从报纸上抬起眼,取下叼着的细长烟嘴,欣然应允:

    “当然可以,伯莎小姐,出门是得有些叮当作响的家伙什儿。”

    对方笑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打开搭扣,利落地数出一叠银币。

    金属钱币的清脆碰撞声十分悦耳。

    对方从箱子里取出的每枚都是沉甸甸、边缘刻花的面值5先令的大银币。

    十九世纪的爱尔兰处于英国管辖,这里的货币体系和英国的完全一致。

    1英镑=20先令= 240便士。

    这和她熟悉的1元=10角=100分完全不同。

    其中4克朗等于20先令,而20先令正好等于1英镑。

    日常交易中,银币最为常见,而铜币则用于最小额的支付。

    “给您,亲爱的,”店主将一堆沉甸甸、闪着银光的硬币推过柜台,“一共是16个克朗,剩下的用这些更方便找零的小银币凑齐了,这些足够您在小镇里舒舒服服用上一阵子了。”

    她道过谢,将这笔无比实用的零钱收入囊中。

    银币沉甸甸的重量坠在她的衣兜里,仿佛这才是真正能打开当地生活大门的钥匙。

    随后,她一身轻松地出门。

    旅馆门口的黑衣侍者为她拉开了沉重的大门。

    这次外出,她手中未提任何行李,也未挎那只常用的手袋,仅是外衣兜里揣着几枚零散的先令和便士银币。

    她轻快地跨过门槛,感受着衣袋里的重量,步履从容地融入了小镇的市井喧嚣。

    路过喧闹的集市时,她被一个堆满了红润果实的摊位吸引。

    “这的苹果怎么卖?”她问那位蒙着素色头巾的妇人。

    “一便士两个,小姐,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甜得很呢。”妇人热情地答道,拿起一个苹果向她展示着光泽的果皮。

    她了然地点点头,从钱袋里摸出一枚三便士的银币递过去。

    “谢谢您小姐,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妇人接过那枚小小的银币,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熟练地用牛皮纸袋装上了七个饱满的苹果递给她,“多给您一个,祝您好运。”

    七个红彤彤、色泽饱满的大苹果被仔细地包在牛皮纸袋里。

    她其实是故意多买了一些,想着能稍稍照顾一下那位看起来饱经风霜、辛勤谋生的妇人的生意。

    她抱着这袋沉甸甸的果实,没有立刻去往酒馆,而是先折返回了旅馆。

    在门口,她拿出两个最大最红的苹果,送给了正叼着烟嘴的店主。

    “刚从集市买的,非常新鲜,请您尝尝。”

    店主莫伊拉略显惊讶,随即报以一个真诚的笑容,欣然收下。

    随后她上楼回到房间,将剩下的苹果放在靠窗的小桌上,让果香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

    稍作停留后,她再次下楼,步履轻快地走出旅馆。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镇上的酒馆。

    前脚刚踏入那家喧闹的酒馆门槛,室内原本流淌的声浪似乎微妙地变化了。

    所有客人的目光都悄悄地聚焦在她身上,并没有因为她的光临而停止交谈。

    那些好奇的、探究的、平淡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悄然袭来。人们低沉的交谈声并未因她的到来而停止,却无疑又增添了几分克制的打量。

    她心知肚明,作为这个封闭小世界里的异乡人,此时此刻,她无疑是全场的焦点。

    她向吧台一侧的女侍应点头致意,径直在角落里坐下。

    “一杯你们的艾尔啤酒,谢谢。”

    她对忙碌穿梭的酒保说道,同时从钱袋里拿出一枚稍大些的银币,清脆地放在被磨得发亮的木质吧台上。

    酒保很快送来了一杯泛着细腻泡沫的金色啤酒,并熟练地找给她四枚一便士的铜币。

    通过这些细小而必要的交易,她正迅速地感受并融入当地的脉搏与生活节奏。

    而她的金币和那些大额纸币,则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旅馆房间行李箱的夹层暗格里。

    那是她用于实现购置庄园梦想、开创未来的资本,与这些叮当作响的日常银币,分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脚下的地毯完美地与木质地板融合,墙壁上的黄铜灯具隐藏在自身散发的光芒之中,为酒馆内的一切交谈与秘密提供着朦胧的庇护。

    然而,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土地上购置资产,无疑意味着要踏入一个充满风险与挑战的未知领域。

    她清醒地意识到其中的双重困境:

    一是爱尔兰的苛捐杂税足以令一个不慎的投资者倾家荡产;

    二是那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政府没收令,能让多年的经营心血瞬间化为乌有。

    尤其是那些景色绝佳的沿海地带,牢牢掌握在一个根深蒂固的贵族阶层手里,她很难获得自己想要的地皮。

    她很清楚,以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者身份,想要在这里夺得一块心仪的房产,其难度可想而知。

    然而,她脑子里始终没放弃置办一座庄园的念头。

    她想购置一座能够安身立命、远眺大海的庄园,这个想法并未因现实的困难而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她甚至已经开始冷静地筹划,如何托人介绍洽谈,通过可靠的中介去牵线搭桥,与那些土地所有者进行交涉。

    驱动她的,不仅是随身携带的丰厚财力,更是一副能洞察风险的清醒头脑,和一份敢于压上一切、孤注一掷的非凡勇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自从帕默斯顿公爵离开咱们这以后,很多东西就好像跟着他一起走了。”

    一个脸颊沧桑,身上挂着行军饭盒的魁梧男子,在酒馆里啜饮着黑啤酒,粗声感慨道。

    他谈起那位前总督时,语气中带着近乎虔诚的狂热和深深的景仰。

    “他坐镇爱尔兰的时候,虽说是个伦敦来的大人物,手腕也硬,可确实给这儿修了路,带来了不少活气和秩序。现在?唉……”他重重放下陶杯,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意味深长的叹息融入了酒馆的喧嚣,却像一枚精准的楔子,凿进了她的耳朵。

    帕默斯顿?

    这个姓氏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一阵敏锐的涟漪。

    她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这位权倾一时的公爵、前爱尔兰总督……

    难道与她认识的那个名叫维恩的男人有什么关系?

    她按捺住追问的冲动,悄悄竖起耳朵,保持着倾听的姿势,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不远处的酒桌。

    那个魁梧男人谈兴正浓,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

    “要说那位大人留给咱们这儿最实在的东西,恐怕就属那座海崖堡了。”

    他眼神发亮,继续描绘着,“那可是总督当年亲自选址、盯着盖起来的行辕,他每年来打猎和避暑都住那儿,如今成了咱们这的地标性建筑!”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惋惜,“可自打老公爵去世后,那地方就彻底闲置下来了。唉,那么好的房子,就交给海风和灰尘去住了……”

    这时,邻座另一个戴着旧帽子的男人也转过身,自然地加入了谈话,仿佛这个话题是本地人之间常聊的掌故。

    “总督家族的根基远在伦敦,显赫着呢,眼里都是国家大事,谁还看得上咱们这偏远爱尔兰的一座孤零零的宅邸?真是可惜了那块宝地……”他摇着头补充道。

    最先开口的那个男人用力地点头,表示赞同,话匣子彻底打开:“要说气派,还得是海崖堡!那地方空了那么多年头了,真是可惜,它就像一座真正的城堡,傲然矗立在黑崖的小山之上,那景色……上帝见了也要惊叹!”

    他继续描述着,仿佛那是帕默斯顿时代留下的一个伟大注脚:

    “我年轻时上去过一次,从那儿最高的塔楼望出去,你能看到整片浩瀚无垠的海洋,海水日夜不停地拍打着悬崖,一直延伸到天边。老人们都说,穿透海平线上的薄雾,那边就是美洲新大陆了!”

    这段描述攫住了她的心神。

    一座空置的、属于前总督的、能俯瞰整个大西洋的宅邸?不仅有名有姓,还拥有显赫历史,且因主人远在伦敦而可能有机可乘的具体目标?

    它几乎严丝合缝地契合了她心中的置产念头。

    据那些人描述,那座空置的房子就像一座宏伟气派的小型城堡,坐落在山上,面朝大海,景色绝美。

    她忍不住向那两位本地人打听,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极感兴趣的光芒,适时地介入探询:

    “这听起来简直像个传奇。请原谅我的好奇,先生们,你们说的那个海崖堡,它如今的具体归属是?帕默斯顿家族就任由这样一处产业年复一年地荒废着吗?”

    她的话音刚落,那个挂着行军饭盒的魁梧男人猛地转过头。

    对方带着几分醉意和毫不掩饰的怀疑上下打量着她,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而粗粝的大笑:“哈哈哈哈哈!你这丫头打听这个干嘛?不会是想买下它吧?”

    男人用手背抹了抹胡茬上的酒沫,眼神里混着戏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好意。

    “省省吧!那可是公爵的产业,就算荒着,那价钱……估计把咱们这整个酒馆的人捆在一起也凑不出一个零头!你?我看你也买不起!”

    这直白甚至有些无礼的嘲笑让酒馆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几道目光好奇地投向她,似乎期待着她的反应。

    就在这时,一只胳膊从容地穿过桌上凌乱的酒杯和餐盘,精准地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加了蜂蜜的潘趣酒推到她的手边。

    那只胳膊细长而结实,晒成小麦色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古罗马风格的青铜手环。

    周遭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涌了回来,将她从方才的尴尬中短暂隔离出来。

    她并没有抬眼看是谁,只是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盯着那杯散发着甜香的热饮。

    “小姐,别费心问那些人了。”

    一道低沉而耳熟的男声在她身侧响起。

    “我这里有您真正想要的信息。”

    这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敏感而困惑的目光立刻锁定了站在桌旁的男人。

    正是那个自称克莱德、在船上和码头都纠缠过她的陌生人。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非常无语的神情。

    “你?”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这人虽然口口声声说是她的故人,但出现的时机和方式都透着一股蹊跷,让她无法不心生警惕。

    “这次您可真错怪我了,小姐,”克莱德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无害且略带委屈的姿态。

    “在您踏入这家酒馆之前,我就已经坐在这角落里了。是您,”他小心翼翼地指出,“先撞上了我的视线。”

    她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清浅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那略显黯淡、五官端正的脸上找出破绽。

    看着看着,她发现他长得有点像年轻时候的莱昂纳多,那份隐匿的熟悉感,让她紧绷的戒备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瞬。

    “真的,千真万确,”他见她不信,语气更加恳切,“您别生气。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她微微挑眉,声音里带着审慎的怀疑,视线在他深邃的眼眸和清晰的颌线处微微停留。

    “那你说说看,我想知道的信息是哪些?”

    她目光清浅,却充满了某种温柔的无声压迫,令他不由自主地端正了神色。

    克莱德干笑两声,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首先,是您刚才问的那座海崖堡。三年前,帕默斯顿公爵——也就是那位前爱尔兰总督——在伦敦的布伦海姆宫去世后,那宅子至今已经彻底荒废了三年。虽然仍有专人定期打理,但情况远比看上去复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有一件,我觉得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事……是关于您的母亲,梅森夫人的……”

    “你说什么?”梅森夫人?

    她的呼吸骤然一紧,身体不自觉的前倾,“我的……母亲?她怎么了?”

    自从她穿越以来,梅森庄园上下对这位夫人讳莫如深,仿佛对方从未存在过一样。

    克莱德望着眼前女子瞬间变化的脸色和那双充满困惑与急切的眼睛。

    她似乎真的对过去一无所知。

    他想起在邮轮上与她初次重逢时,他表面镇定,内心却因怀旧而波澜起伏,而她竟是这般全然陌生的反应。

    “伯莎小姐,您……”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惜。

    “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们……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您竟忘了我?也忘了您母亲?”

    他告诉她,当年她的母亲,那位美丽的梅森夫人,是如何在某个夜晚突然变得丧心病狂,用匕首将丈夫刺伤在他们刚刚缠绵过的床上。

    “您知道吗?”他压低了嗓门,如同耳语,却陈述着一个冰冷残酷的事实,“当一个被判定为精神病的人,拉着别人反复说自己没疯,是永远不会有人相信的。”

    他的语气暗示着,仿佛知晓当年她母亲为何会“疯”的真相。

    克莱德望着她眼中真切的困惑与急切,那并非伪装。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周遭的空气,也怕触痛她尘封的记忆。

    “伯莎小姐,”他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您的母亲,她并不在牙买加……”

    “老梅森先生对外宣称将她送回了温暖的故乡疗养,那是一个谎言,一个为了掩盖事实、维护家族体面的谎言。”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她的反应,确保她做好了接收这个消息的准备,然后才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她就在伦敦。被安置在伦敦市郊的伯利恒皇家医院。”

    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仿佛那是一个连名字都沾染着绝望的地方。

    “但那里的人……更习惯叫它的另一个名字——贝德兰姆。”

    他知道这两个名字所承载的可怖分量。

    贝德兰姆,与其说是一家医院,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声名狼藉的、关押着“疯人”的监狱。

    是伦敦上流社会讳莫如深、却又在私下窃语中带着猎奇心态谈论的恐怖象征。

    那里意味着与社会彻底的隔绝、非人的待遇以及几乎无法逆转的毁灭。

    它成立于13世纪的伦敦,是世界上最早专门收治精神障碍患者的机构之一。

    “Bedlam”是“Bethlehem”在伦敦方言中的念法逐渐演变而来的绰号。

    在其漫长的历史中,尤其是在18世纪和19世纪初,它以条件恶劣、对病人管理粗暴,使用枷锁、冷水疗法、公开参观展览病人以赚取门票费等,而臭名昭著。

    “梅森先生把夫人送进去之后,就几乎切断了所有联系,仿佛夫人从未存在过……”

    克莱德继续道,一字一句,缓缓向她讲述。

    “……他确保了消息不会被泄露回牙买加,也确保了没有人能轻易找到她,或者将她从那里带出来。”

    克莱德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试图让她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

    “这就是为什么梅森庄园无人敢提及她。因为那不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而是一个被精心埋葬、绝对不允许被挖掘的秘密。”

    她的眉心随着男人的话语而越皱越紧。

    对方口口声声说知道她母亲在哪儿,在哪家精神病院,最后竟然不是在牙买加,而是在伦敦么?

    如他所说,贝德兰姆是一家充斥着疯狂、混乱和恐怖的精神病院。

    那么将一个上流社会的夫人秘密送入贝德兰姆,不仅是一项极其严厉的惩罚和掩盖手段,更足以毁掉一个家族的名誉。

    怪不得梅森庄园上下对此闭口不提。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丑闻。

    虽然可能不太婉转,但她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地把话挑明:“克莱德,不要太指望我能为你提供什么丰厚的报酬……”

    “而且,在我核实之前,我也不会完全相信你这番听起来过于惊人的言论。”

    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对方听到这话,脸上并未露出失望,反而笑了起来。

    他脸色黯淡,像涂了一层灰,但是五官端正清晰,写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姐,我不求报酬,让我跟着您吧。让我留在您身边,做您的男仆,我万死不辞,保证忠心!”

    “那你说说看。”

    她沉默了会儿,并未被打动,反而更加警惕。

    “为什么?你凭什么要求我信任你,并将你留在自己身边?”

    “我有力气,可以保护您,”他急切地保证,声音低沉如闷雷,“克莱德愿为您效死。”

    说着,他举起那只戴着青铜手环、粗壮结实的胳膊,“您看,这只手臂能够折断铁链,也能为您扫清前路的障碍。”

    她皱着眉头,默不作声地审视了他好一会儿,用一种充满质疑的眼光看着他,白皙的脸庞逐渐浮现出苦恼与不解交织的神色。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带着关于她身世的秘密和令人不安的效忠誓言,究竟是真的故人,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梅森夫人的过往是她所难以想象的。

    其间的曲折与隐痛,远远超出了她最初所能设想的边界。

    只要一想起对方此刻正处在伦敦的贝德兰姆医院遭受折磨,她的大脑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与刺痛。

    苦涩的啤酒有些上头,她已无心再听对面克莱德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些黑暗沉重的往事。

    她径直站起身,准备返回旅馆。

    “欸?小姐,你这就要走啦?”

    青年的话语声戛然而止,语气里带着一丝错愕,见她毫无停留之意,他急忙补充道:

    “等等我,小姐!这地方晚上不太平,让我送你回你下榻的住所吧!”

    她没有回头,简短地回答他,语气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悉听尊便。”

    他的那顶八角帽原本放在桌面一角,见她起身后,立刻抓过来匆匆扣在头上,手忙脚乱地朝店员扔了几枚铜币结清账目,便急急追着她的背影向门口跑去。

    酒馆的柜台旁,一只来自亚马逊雨林的猕猴被关在铁笼里,正茫然地承受着酒客们的指点和戏弄,成为他们饮酒作乐之余的一个无聊消遣。

    在鼎沸的人声中,她披上外套,用帽子盖住双耳,从酒桌间悄悄溜了出去。

    她的身影在一众欢闹人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遥远疏离。

    离开酒馆时,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

    刚一掀开门帘,豆大的雨点便瞬间从空中砸落。

    那时她正朝十字街头走去,一阵突如其来的雨,浇得她浑身湿透。

    寒意渗入肌理,她不得不匆忙躲向旁边街区一个幽深拐角的门廊下,寻求暂时的庇护。

    屋顶上方,缓慢堆积的乌云占据了整个天幕,滂沱大雨不期而至。

    周围的一切被笼罩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白茫茫的水汽之中,景象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整个城镇仿佛浸入了冷水里,迅速褪去了先前的色彩,转变成一片压抑的灰暗。

    她感到自己仿佛只是一瞬间,便从一个阳光辉煌灿烂到几乎发白的世界,踉跄地坠入了一个完全陌生、被雨水隔绝的异世界。

    这个街区看上去很像一个废弃的无人区。

    眼前是坍塌了半边的仓库,落满厚重灰尘的厂房窗户黑洞洞地张望着,几辆被遗弃的巨大货车沉默地矗立在路旁,使暴雨的喧嚣变得更加可怖。

    就在她抱紧双臂,在风中凌乱地等待雨势稍歇时。

    一道凄厉的尖叫,几乎是迅疾地从身后那条漆黑狭窄的巷道里传来。

    那声音尖锐得骇人,里面浸透的恐惧与愤怒赋予了它极强的穿透力,甚至一瞬间盖过了雨滴击打瓦片时的喧嚣。

    听到这声后,她心头一紧,困惑地循声望去。

    犹豫片刻,她沿着房檐下狭窄潮湿的水泥路,侧身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声源挪去。

    站在一个破旧雨棚的遮挡下,她眺望向对面的小巷深处。

    那里展现的贫瘠,赤裸得如同鞋子穿破后露出的脏污脚趾,罕见而静默,是一种地陷天塌般令人窒息的贫瘠。

    被硝酸盐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墙面上污渍斑驳,一旁通往低矮住户的潮湿阴暗的楼梯,甚至缺了几级危险的台阶。

    就在这破败的景象中,她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身材瘦小的身影,披着一件裹住全身的黑色修女袍,正被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围堵在棚户下的墙角。

    女孩干净的衣袍与现场的污浊格格不入,像极了暴风雨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一个面目猥琐的男人用冰冷的眼神肆意打量着她,将脸抵到她的面前,恶狠狠地训斥道:“你这该死的小娘们,偷了我的东西就想跑?”

    他呼出的气体里弥漫着劣质咖啡和酒精发酵后的恶臭,时不时地发出一些猥琐的笑声,促使那个女孩不住地往后退。

    远处,污言秽语夹杂着调笑声,一齐钻进她的耳中,激起了她这位旁观者的不平。

    望着那个试图争辩却被粗暴压制、吓得说不出话的女孩,她几乎立刻明白这是一场无耻的污蔑和欺凌。

    她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穿过路中间的堆积的麻袋,试图阻止那几个恶霸一样的男人。

    冲突瞬间爆发。

    那几个流氓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插手,为首的那个鹰脸男人挡在她面前,上下扫视了她一眼,接着绽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大声叫嚣道:“跟你有关系吗?少在这多管闲事,快滚开!”

    那人穿着贴有补丁的灰衣裳,长了一张很强壮的鹰脸,呼吸中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对方向她靠近,一种令人恶心的感觉顿时席卷过她的全身。

    就在这时。

    一直紧随在她身后的克莱德见状,发现那个男人的手正要搭向她的肩膀,似乎是想要将她推搡到墙角。

    于是,他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

    狂怒如同风暴一般席卷了他。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感觉到非常惊讶。

    因为她看到克莱德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闪身,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前。

    他那双有力的手正抓着那个男人的脖子,用力将其向后扯去。

    “你……”

    那人瞬间挣扎起来,牙齿因愤怒和窒息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里不断挤出嘶哑的痛呼。

    而她再次看向克莱德时,她从未想到会在一个人身上看到那样的雷霆震怒。

    他的双眼燃烧着怒火,仿佛地狱之火正在其中熊熊燃烧,眉间的皱纹深如刀刻,整个面容宛如一块达到白热化状态而起伏不定的金属块。

    他将胳膊猛地一甩,将那人甩开,紧接着又向另外两个已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喽啰走了过去。

    然后用一种虽然低沉、却仿佛能刺穿空气、并在四周不断回响的声音,怒吼道:

    “你们竟然敢碰她?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杂碎,竟然敢这样做?”

    “还有你,谁准你触碰她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狂怒再次转向领头的鹰脸男人,一把将那个最讨人厌的家伙狠狠推开。

    如果他手中有刀,他或许真的会毫不迟疑地刺向对方。

    但他现在既没枪也没刀,只能抓起旁边一个空酒瓶,另一只手猛地揪住那人的衣领。

    就在对方反抗时,他的动作变得更为迅猛,反手一把擒住了那人的手腕。

    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那个鹰脸男人被推挤着撞向墙壁。

    伴随着一声扑通闷响,墙上挂着的那幅廉价版画砰然落地,玻璃画框顿时摔得粉碎。

    而她站在一旁,目睹了这场暴烈的冲突。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打起了精神,反应迅速地抓起手边一根废弃的木棍,准备与克莱德合力反击。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沉稳的马蹄声踏破了雨水的喧嚣,由远及近地传入小巷。

    那几个恶霸见占不到便宜,彼此惊恐地对视了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退入了更深的巷口,迅速地消失在了迷蒙的雨幕中。

    冲突结束,风波平息后。

    她抬起头,看见克莱德一脸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刚才扭打中触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接着,他慢慢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帽子,拍掉上面的灰尘和雨水。

    当他转过身时,眼睛里的余怒尚未完全消散。

    他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与方才的暴怒截然不同的、近乎温柔的耳语说道:

    “没事了。”

    那滔天的怒火,竟在敌人退去后,瞬间在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她心中一颤,对他方才的表现仍然感到心有余悸,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和他对望了一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事件弄得有些胆战心惊。

    随后,她定了定神,低头看向那个仍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修女,正要出言安慰。

    就在这时,刚刚那辆马车缓缓驶近,精准地停在了这片狼藉之外。

    赶车的人是一位神父。

    她好像昨天在市集上见过对方。

    她认出了他正是昨天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父。

    对方端坐在驾驶座上,见到她们后,当即优雅地在马镫上欠身,脱下了头上的帽子致意。

    修长的手指上,一枚造型独特的蛇形戒指在灰暗的雨水中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位神父身形修长,相貌在雨水的朦胧中显得极为英俊,戴着高筒礼帽,穿着长及脚跟的黑色长袍,外罩一件巨大的斗篷,风雨吹拂起他的衣角,仿佛下一刻就要飞翔起来一般。

    “你们快上来吧,雨要下大了。”

    对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热心地督促他们上车避雨。

    没有任何人触碰,马车的车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自动打开了。

    他坚持地看着她们。

    在她身后无声伫立的克莱德,打量了一下她的表情,急忙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

    他用眼神示意,谨慎地征求她的意见,低声询问道:“伯莎小姐,我…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一瞬间的权衡,但最终还是给予了应允。

    她简短地回答他:“随你。”

    这句话的语调平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她那稍稍放缓的唇线和不再紧绷的声音里,却隐约流露出一丝已然化解开的好意与松快,为他留下了一道同行的缝隙。

    她转过身,扶起角落里仍旧处在惊吓状态中的小修女,率先踏上了那辆干燥而神秘的马车。

    坐定后,她转向驾驶座的方向,诚恳地向那位神父说道:“谢谢您,感谢您捎我们一程。”

    对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动了缰绳,目视前方,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马车平稳地驶动,他像是会魔法一般,驾驶着马车在混乱的人流中游刃有余地前行。

    他们一车人穿梭在潮湿泥泞的街道上,迅速将方才的贫穷、暴力与混乱彻底抛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坐在她身边、紧挨着她的那位修女,有着一张小小的、稚嫩的脸庞,宛如一枚光洁的白煮蛋。

    她身材极为瘦小,裹在宽大的黑袍里更显孱弱。

    伯莎猜测她大概也许只有十五六岁,脑袋被严实地包裹在修女帽中,却仍有一缕棕色的细软发丝不安分地从帽檐边泄露出来。

    此刻,这位小修女正睁着一双湿漉漉、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那眼神充斥着对她的感激,纯粹得惹人怜爱。

    修女服的衣褶间散发着干草的气息,那是一种清淡而洁净的香味儿,隐约带着安息香的温润质感,细细嗅闻,有种使人神经放松、逐渐舒缓的魔力。

    她被自己和克莱德从困境中解救出来,此刻正忙不叠地向他们道谢。

    感激的话语如同轻柔急促的溪流,不断从其苍白的唇间流淌而出。

    随后,修女转过头,目光越过车厢,望向前方正在驾马的神父,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希金斯神父,幸好……幸好您及时赶到了……”

    小修女说着,下意识地将头轻轻靠向伯莎的肩膀,仿佛那里是唯一可靠的避风港。

    她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缓过劲来,惊魂未定的脸上充满了对那位神父的全然信任与卑微期冀。

    “你平安无事就好。”

    神父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沉稳的语调向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万万没想到,在我们这片教区,光天化日之下,竟会出现这样的恶劣之徒。”

    说到这,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而隐含深意,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对了,艾琳,你最该衷心感谢的,是你身边这两位仗义的好心人。若非他们不顾危险、挺身而出,恐怕即便我今天赶来,也要迟来一步,那后果……不堪设想。”

    名为艾琳的小修女懵懂地点点头,仿佛这才完全理解自己刚刚逃离了怎样的险境。

    艾琳怯生生地挪动身子,朝她又靠近了一点,声音细若蚊蚋:“小姐,真的太感谢您了,还有那位先生,要不是你们,我今天就……”

    “没事了,”她适时打断她的话,避免她去回忆那些不堪的细节。

    她侧过脸,对着艾琳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安抚的力量,亲和力瞬间拉满,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都已经过去了。”

    刚才,从他们简短对话和互动中,伯莎大致捋清了这两人的关系。

    在她过往有限的理解里,神父一般是教堂里的绝对主事者。

    他们身着特殊的祭衣,拥有主持弥撒、聆听信徒告解乃至赦免罪过的权威,是连接世俗与信仰的桥梁。

    而修女则是虔诚的侍奉者,她们虽然不属于圣秩人员,并不拥有神父那样的圣职权柄,但却负责担任医院、孤儿院、济贫院等慈善机构的管理者角色。

    她猜想,艾琳和希金斯之间,大概是属于一种互相协助的公务关系。今天正是他们外出前往济贫院办事的日子,却不慎在分开时遭遇了意外。

    在日常教区事务上,艾琳需要听从神父的安排与指令,即使她的直接管理者是属于修会里的女性上级。因此,他们说话时,语气里才会带着那种自然而然的信任和敬重。

    她又暗自观察了一番那位驾车的神父。

    她想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美男子,但身上却有种特别的魅力。

    那件毫无版型可言的黑袍穿在他身上,反而十分相衬,凸显出一种超越外表的气度。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他们没再继续之前的交谈,只余下车轮滚动和马蹄踏水的声响。

    然而,在这片沉默之中,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来自于前方驾车的希金斯神父。

    他有几次巧妙地借着调整缰绳或侧身查看路况的间隙,目光短暂地、迅速掠过她,那眼神并非冒犯,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种被默默观察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一向习惯于隐藏和观察,而非成为被观察的对象,尤其是当这目光来自一个如此难以捉摸、身份特殊的人物时。

    所以,她只能微微侧过脸,假意望向窗外飞逝的雨景,将自己这份不易察觉的窘迫藏匿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没过多久,马车厢内的安静便被克莱德打破。

    他悄悄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但她因为注意力都放在窗外的雨景上面,导致没有听清克莱德话语里的内容。

    “你说什么?”她微微偏头,轻声问道。

    “伯莎小姐,我们是不是该下车了……”克莱德弱弱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信。

    她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似乎已经穿越了好几个街区。

    而此时,马车的速度正明显放缓,不知不觉中驶入一座石铺的庭院。

    雷雨暂歇,透过葳蕤的树冠,天边的晚霞变成了一种淡紫色,如同变幻莫测的猫眼石。

    雨后的阳光穿透灰白的云层,均匀地洒在教堂前的草坪上。

    马车停稳后,艾琳主动走下车,先克莱德一步,伸出胳臂来扶她。

    她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环境,一面踏到地上,含笑向艾琳道谢。

    她仰头望去,眼前是一座有着双塔结构的宏伟教堂,每座塔顶都伫立着一个英俊的守护天使,石雕的姿态温柔而庄严。

    她四下看看,眼光不意落在远处的馬廄。

    神父希金斯正细心地将一条毛毯盖在拉车的马身上,轻柔擦拭着马匹额头上湿漉漉的鬃毛,动作专注而怜惜。

    仿佛这并非一项琐碎杂务,而是在散播福音,生怕这些忠实的伙伴因为淋雨而受寒。

    她站在车门边,静静观察了片刻,心想,这样一个对待动物都如此温柔的人,内心大抵不会存有真正的卑劣吧?

    这份观察带来的微妙确信,让她自遭遇暴徒以来便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几分。

    突然,雨后微凉的空气朝她袭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抱了抱胳膊,先前被雨淋湿的衣物紧贴着她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凉意。

    她的嘴唇线条分明,如同两片薄薄的花瓣,只是略显苍白。

    名叫艾琳的小修女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急忙脱下自己干燥的外衫,不由分说地披在她的肩头。

    “小姐,”艾琳仰起脸,亮晶晶的瞳孔掩在金色的睫毛之下,眼中满是恳切,“您都受凉了,请随我们去教堂里坐坐吧?可以烤烤火,烘干衣服,还能吃点热乎乎的食物。”

    “是啊,”神父也从馬廄旁走来,用温和的目光轻扫过她和克莱德,“教堂的门永远为需要帮助的人敞开。”

    在她犹豫的瞬间,神父站在教堂古朴的门廊下,说了句“万事各有其时”,对着她做了一个主教般的祈福手势,随后便转身,消失在教堂内部的阴影之中,似乎是去准备什么。

    她架不住这番好意,尤其在艾琳哀求的眼光下,终于点头应允,答应与他们共用一顿简单的圣餐。

    尽管今天这次意外令她心绪不宁,但修女艾琳的体贴很快抚平了她的不安。

    艾琳悄悄打量她,发现她的头发也被雨水淋湿了,便顾不上自己,连忙拉着她走进教堂侧翼的一座小房子里。

    这是一座铁皮盖顶的房屋,里面有祷告室,也有接待客人之用的会客厅。

    艾琳利落地为拿来干净的毛巾和厚实的毯子,并为她和克莱德在壁炉旁腾出空位。

    她将头发擦得半干,便裹紧毯子坐了下来。

    壁炉中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跃动着,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她蜷缩在软椅里,听着窗外残余的雨滴声,在疲惫与温暖的双重包裹下,不知不觉陷入了浅眠。

    醒来时,窗外的天空已彻底漆黑,雨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安静。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身在何处。

    只是仍紧裹着艾琳递过来的那条毛毯,望着壁炉中渐熄的火焰,里面的余烬闪烁着零星的微光。

    她苍白的下颌被火光映红,细碎的金色光晕在她情绪莫测的瞳孔间闪来闪去,使其融上了一层明艳美丽的色泽。

    周围一片静谧,除了木柴在壁炉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再无别的。

    她环顾四周,发现艾琳和克莱德竟也都在各自的软椅中睡着了,只有她独自醒着。

    她摸了摸已经干透的发尾和衣摆,趁此机会,裹紧毯子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她的目光掠过壁炉架上那只据说盛放着基督宝血的圣杯,又扫过墙上悬挂的描绘着奇异美洲植物的图画。

    正当她沉浸在这份宁静的探索中时,神父希金斯推门走了进来。

    高大的神父身后跟着一只浑身湿透、却显得异常轻松自在的小狗。它那欢脱的劲儿与房间里的氛围格格不入。它刚在附近的街上散完步,一进来就兴高采烈地撒起欢来,甚至跳上桌子毫无目的地吠叫,险些在上面留下几个泥爪印。

    然而,主人仅仅一个平静的眼神就足以让它立刻安静下来。

    “诺伊,”被吵醒的艾琳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却依旧温和,“下来!”

    小狗呜咽了一声,缩成一团,躲到了椅子背后。

    这时,艾琳转过头,关切地望向她。

    “你喜欢小狗吗?”艾琳揉着眼睛问道。

    “特别喜欢。”她回答完,嘴角不自觉地浮现一丝笑意。

    “不怕就好,我认识的像你这样的小姐,有的见到狗就尖叫个不停。”

    接下来的时间,艾琳去准备简单的晚餐,神父希金斯则在房间另一头的桌子上专注地写着什么。

    而她和克莱德坐在壁炉前,低声继续着之前关于梅森夫人的谈话。

    她的心中隐隐下定了一个决心。

    她不愿再逃避,她想去见见原身的母亲,想去伦敦的那家疯人院一探究竟。

    她甚至开始考虑正式雇佣克莱德作为向导和助手。

    她的目标明确,就是前往伦敦,深入那家兼具修道院功能的精神病院,去探知梅森家族被掩埋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要换地图啦

    第29章

    修女艾琳端着一盘面包回来,恰好听到了“贝德兰姆”这个词,注意力立刻被牢牢吸引。

    她刚从锅炉里掏出几卷热面包,本想先让客人们垫垫肚子,正餐稍后就好。一进屋,却听见了两人低语中那令人不安的地名。

    于是她放下盘子,忍不住加入了他们,好奇又略带惊愕地问道:

    “贝德兰姆?你们真的要去那儿?”

    她的语气热烈而含糊,“我好像知道那个地方……对了,这里有一个人比我知道的多得多,他还认识那地方的院长呢!”

    修女艾琳高兴地转向房间的另一头,提高了声音,“是不是啊,希金斯神父?”

    她说道,眨了眨眼睛,试图唤起他的记忆。

    “我记得您以前游历过世界各地许多……奇怪的地方,包括伦敦那家专门收治女精神病人的医院。”

    伯莎闻言,立刻转头,眼含探究地望向桌边那个正在安静准备祷告仪式的男人。

    从这短暂的相处中,她本以为对方是那种为人谨慎、不苟言谈的类型,完全没指望他会参与甚至搭理她们这个敏感的话题。

    希金斯神父闻言,果然并未像她想的那样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疾不徐地在桌上摊开一幅因反复折叠而显得颇为老旧的地图。

    地图上分布着不同颜色的色块,每个色块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十字架和地名。

    大十字代表着教堂和修道院,小十字则代表着散布各处的公墓。

    男人的手指精准而稳定地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贝德兰姆”。

    神父望着她头顶的某个地方,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语气平缓地回答道: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确实因一些教会事务造访过那里。”

    她立刻把椅子挪得离他更近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满怀期待地等着下文。

    克莱德和艾琳也屏息凝神,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随后,神父又向她提示了一些外人难以得知的关键信息:

    “那家医院并非随时可以进入,”他声音低沉,“它只在每月特定的周二对公众开放,允许有正当理由的帝国公民入内参观。”

    他稍作停顿,望着她的眼睛,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但即便是开放日,也并非毫无限制。你需要有一封引荐信。”

    “引荐信?”

    她站起来,踱步走到桌边,目光锐利地盯着神父和他手中的地图。

    “那地方难不成是什么禁地吗?一家医院而已,为什么要搞得如此森严?”

    神父抬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是关押着整个欧洲最声名狼藉、最危险也最显赫的疯子的地方,并非普通医院。”

    “……伯莎小姐,你最好是由一位拥有良好社会地位的人介绍,或是一位神职人员所写的引荐信,才能确保以参观的名义顺利进入,而不是被当作不速之客拒之门外。”

    听到“神职人员”几个字,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线希望,轻轻松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里,思索着要如何开口请求对方帮忙的措辞。

    “我们怎么判断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站在她身后的克莱德突然发问。

    他话语里的锋芒被他那羞怯内敛的性情掩盖了大半,所以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不安的嘀咕。

    毕竟,这位神父竟然与贝德兰姆那家臭名昭著的疯人院的院长相识,这本身不就极其值得怀疑吗?克莱德暗自猜测。

    与此同时,伯莎蹙着眉,思考了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面露忧色的克莱德,又将目光投向那位依旧不动如山的神父。

    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冷静、理性、克制,似乎并未因这句隐含质疑的提问而感到冒犯或不快,脸色没有丝毫不虞。

    “抱歉,神父,”她充满歉意地说道,同时向克莱德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转向神父,带着鼓励的语气继续说道,“请您别介意,然后呢?我们该如何获得这样一封信?”

    在跳跃的炉火光晕中,希金斯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走到书桌旁,拿出纸笔,“我会给伯利恒的主教写一封信,”他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陈明情况,请求他给予你必要的方便。”

    过了一会儿,他顿了顿,从书写中抽身,抬起头来看着她。

    “而你,伯莎小姐,既然决心已定,就请准备不久后动身,去完成你的使命吧。”

    这句话在她的心中激起了一丝涟漪。

    她的使命?他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却笃定,仿佛早已洞察她深藏于心的动机,关于她不顾一切也要探知母亲下落的原因。

    对方的这份洞察力敏锐得令人心惊,但他的方式却温和而充满理解,并未让她感到丝毫冒犯与不适。

    “您说的对,”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变得坚定,“我们是该离开了,为了该做的事。”

    她向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随后便收起了那张地图和他亲笔写就的书信。

    “谢谢您的引荐信,”她轻声说,语气变得柔和,“它能保佑一个迷失已久的小女孩,顺利找到回家的路。”

    她俏皮地眨眨眼,双手合十,以作感谢。

    神父望着她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又了然的复杂微笑。

    然后他摇了摇头,同样回了她一个庄重而传统的祈福手势,无声地将一份祝愿寄托其中。

    ……

    昨晚因为太累,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都在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阳光透过窗外的栗树叶子照射进来,她自然地睁开眼。

    一觉睡到自然醒。

    从敞开的窗户间涌入镇上的种种喧嚣,有车轮声、叫卖声,还有远处的钟声。

    这些鲜活的气息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也让她感觉自己更有活力去摆脱昨夜梦境中蕴含的那些令人不安的神秘预兆了。

    此刻,她静悄悄地躺在旅馆柔软的床铺上,感到一条清晰却布满迷雾的道路正在脚下展开。

    整个早晨,她念兹在兹的都是那座远在伦敦的疯人院,和那位素未谋面、却仿佛被无形枷锁困住的梅森夫人。

    她在房间里用了店主送进来的早餐,然后便走到了缀满鲜花的阳台上。

    眺望整座渐渐苏醒的城镇时,胸中最后的一点不安似乎也随着晨风烟消云散。

    在明亮的天光下,她刚刚享用过热腾腾的食物,心情自然而然变得愉悦松快起来。

    这些天里,她身上仅有的物品就是那个手提行李箱了,里面装着她所有赖以生存的东西。

    此时此刻,它就像一个便携的、承载着未来命运的神龛,安静地矗立在小桌上,在晨光中热切地闪着微光。

    十点钟,吃完早餐,她便毫不犹豫地提起箱子下楼退房。

    刚走出旅馆大门,她便踏入了初秋薄纱般的雾气里。

    太阳光正努力穿透雾层,洒下朦胧的光柱。

    一辆四轮马车已等候在门外,赶车的人正是克莱德。

    不久前,她才刚从牙买加横渡大西洋来到爱尔兰,此刻便又要踏上另一段远征。

    她很清楚,在1826年,一位女士要想从爱尔兰东部前往伦敦,将面临漫长、艰辛且昂贵的考验,全程需依赖马车和轮船的接驳,因为连接英国各地的铁路要在多年后才出现。

    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这段旅程可能也需要五到七天。而一旦遇到恶劣天气或意外耽搁,花费两周左右的时间也不足为奇。

    她必须为途中巨大的不确定性做好万全准备,比如带上一个装有食物、饮用水、保暖衣物的旅行包。路过城镇的集市时,她还下车买了许多硬面包、奶酪、肉干和果脯。

    经过一番深思,她所能规划出的最平稳的路线就是:

    先乘坐沿海船只北上前往都柏林。这样虽然绕路,但爱尔兰海东部的航线更短、更频繁、也更可靠。

    然后在都柏林换乘定期班轮过海,到达英格兰西北部的利物浦,最后再从那里的驿站,乘坐马车前往伦敦。

    这样做虽然在地图上看似绕远了,但通过分段利用往来频繁、运营成熟的沿海船只与定期班轮,整段旅程的可靠性和安全性反而大大提高。

    这很可能比直接从班特里湾冒险穿越大片开放海域,能更平稳、甚至更快速地抵达最终目的地。

    克莱德原本知道一条他更熟悉的线路。

    那是一条以舒缓弧线绕过群山的古道,也能通向北方的都柏林。

    这曾是他下意识的首选。

    但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他最终还是听从了她的建议,选择了这条效率更高、也更安全的海陆联运路线。

    对于他们的第一段路程,理论上也存在陆路选项,但在十九世纪初的爱尔兰,这远比海路更不切实际。

    由于距离遥远,从班特里到都柏林的直线距离超过三百公里,道路蜿蜒曲折,实际距离更长。

    再加上道路状况极差,缺乏直接交通,大部分地区的道路是坑洼不平的土路,雨后更是会成为泥潭。

    如果选择陆路到达都柏林,他们将花费巨资和大量时间,且无比疲惫。因此,海路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马车辘辘前行。

    他们下一站将从班特里港出发,向东经过科克港,在沃特福德等港口停靠,最后向北到达都柏林。

    船只不会直接穿越大片海域,而是会沿着爱尔兰东南部的海岸线航行。

    到达都柏林后,她的旅程才算完成了第一步,之后,她将换乘都柏林至利物浦的跨海轮船,进入英格兰,最终前往伦敦。

    沿途随处可见浓密的丁香花丛和阴郁的柏树林。

    克莱德回过头,发现她正靠在车窗边,仰着脸,任由晨风吹拂。

    她睫毛下的茶色眼睛在透过雾气的阳光下,变得亮晶晶的,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感受这短暂的宁静。

    “伯莎小姐,您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克莱德轻轻甩动马鞭,“路还长,等到了下一个驿站我再叫您。”

    她点点头,开始闭目养神,决定等安全到达都柏林后,就支付克莱德一笔可观的报酬,然后与他分道扬镳。

    尽管他至今表现得善意、友好且忠诚,但她内心深处仍然难以将信任完全托付给这个背景不明的男人。

    几天后,他们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繁忙的都柏林。

    形形色色的人在路旁甚至是楼梯上安营扎寨,跟动物、孩子和行李一起躺在地上。

    眼前的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发条玩具,令人窒息的生活在齿轮的转动中演绎着。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鱼腥、焦油和人群的喧嚣扑面而来,她立刻着手处理接下来的行程。

    她找到一位看起来可靠的航运中介,仔细询问了下一班前往利物浦的渡轮启航时间,并谨慎地商定了舱位和票价。

    之后便是不可避免的等待——等待船只装卸货物,等待潮汐和天气允许启航,并为此行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延误做好耐心的准备。

    就在一切办妥,她拿出钱袋,准备履行诺言与克莱德告别时,他却极力坚持要将她护送至终点。

    “小姐,请您让我送您到伦敦吧。”

    他冒冒失失地问她,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着恳求。

    “您别多想,我也只是顺路……我早就想去繁华的伦敦碰碰运气,谋一份工作了,而且一路上我们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眼神也依旧真诚,她静静地看着他,经过一番短暂的思量,最终还是同意了。

    毕竟,在这前途未卜的长途跋涉中,有一个熟悉路况、体力充沛的同伴,总比独身一人面对所有未知要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都柏林坐落在一个盆地中,东临爱尔兰海,而南部和西南部则被山脉环绕。

    在离镇车站的路上,挤满了往伦敦运送蔬菜的货车和运酒车,喧嚣不堪,形成了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

    满载着卷心菜、胡萝卜和土豆的粗木轮货车,与那些装载着橡木桶、散发着酒香的运酒车交织在一起,吆喝声与鞭响此起彼伏,为这清冷的秋日增添了几分粗粝的活力。

    偶尔有几队穿着黑色制服、领口镶金边的治安官穿梭其中,看似是在随意散步,实则是在码头巡逻。

    她面朝浩瀚的爱尔兰海,坐在码头边的一张柳条椅里,目光掠过道路两侧的治安官,静静看着海面上那些来往的各国轮船。

    就这样待着,什么也不做,假装自己是在沉浸式观看一张巨幅时代画报。

    任由时间流逝,直到喧闹的黄昏结束,天色沉入暮蓝。

    在这趟充满未知的远行中,长途跋涉加上路况复杂,种种不便显而易见。

    在十九世纪的欧洲,一位单身的年轻女子与一名没有亲属关系的男性同行,是极不寻常的。

    因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路人对他们关系的有害猜疑,她和克莱德临时决定假扮成一对前往伦敦探亲的兄妹。

    这样,一个二十几岁的哥哥带着他十八岁的妹妹上路,便显得合情合理,更容易融入人群了。

    天黑时他们终于登上了码头。

    海关督查们正躲在装有玻璃窗的温暖明亮的岗亭里,穿着单衣坐在桌边,一边打牌一边蘸着酒吃面包。

    她和克莱德路过那座岗亭时,一个戴着漆皮三角帽的警卫提着碳灯走了过来,仔细检查起他们的船票。

    灯光同时照亮了她的面容。

    她的眼睛像两只欢快灵动的小鸟,皮肤在九月底阴冷的夜晚依旧散发着一种明媚阳光般的暖意。

    女孩的长发未挽,披散下来,垂至腰际,优雅地戴着一顶黑丝绒方帽。

    她的大衣一直裹到脖子,衣领和袖口镶嵌着蓬松的雪貂毛,其价值估计整个港口警卫半年的工资加起来都买不起。

    站在她身边的,则是一位个子很高的青年。男人的下颚棱角分明,有着一头浅金色短发,穿着一件体面的红格子外套,脚上的漆皮鞋雪亮,此时正拿着行李,眼神冷漠地环视着四周。

    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盖住耳朵,走下马车后,用纯正而清晰的英语询问那个警卫什么时候开船。

    警卫嘴里塞满了面包,习惯性地拒绝回答这个与他毫无关联的问题。

    但接着他又定睛看了看那个女孩。

    她正搓着冷得发红的手指,整个人笼罩在天然貂皮闪烁的柔和光泽中。

    这奇特的美景顿时使他恍惚想起了童话中在寒夜里出现的某个神秘的仙女形象。

    于是他立刻改变了态度,客气地解释:

    “由于突如其来的大风,启航时间恐怕还要再推迟半小时。”

    警卫检查完船票后,又仔细看了几眼她和克莱德,接着好心地提醒他们:”最近查得紧,特别是去利物浦的船,听说伦敦出了大事,上面要求对成对的年轻男女多盘问几句。”

    对方将船票递还给她和克莱德后,又继续补充道:”……您和您哥哥一会儿要是没事,就早点来排队,免得被盘查耽误时间。”

    她点点头,嘴角漾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好的,谢谢你了。”

    问清楚渡轮何时启航后,他们便走进了码头边的简陋休息室。

    她坦然地穿过休息室间的两排长椅,坐在了挂有钟表的墙壁对面。

    克莱德帮她提着行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随即也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一场短暂的狂风悄然而至,带来了这个秋季的第一场大风。

    她从开放的门厅向外看去,发现遥远的海岸线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萧瑟。

    从南边威克洛山脉刮来的风冰冷刺骨,她搂紧了衣领。

    灰蒙蒙的天幕下,被松树环绕的轮船剪影仿若出自童话。

    冰冷的寒雾先是沿着远处紫色的山峰飘荡,随即翻滚着弥漫至整个海域。

    等了不到半小时,一声低沉悠长的渡轮汽笛终于划破了寒冷的空气。

    周围稀稀拉拉的旅客们提起行李,活动着冻僵的手脚,准备动身登船。

    天冷得厉害,她好不容易才等到渡轮即将启航的时刻,却在登船的瞬间被人拦了下来。

    刚刚,就在她即将踏上跳板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头,只见一位肩章上缀着星的陌生男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站在了她的右侧。

    对方眼神锐利,似乎刚才一直在岗亭阴影处观察着人群。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另外几名士兵打扮的人才从人群的不同方向默不作声地围拢过来。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兵如同鬼魅般降临在码头。

    他们身着金边领口的黑色制服,正是当地的皇家警察。

    那些人的队伍经过她时,竟直接停在了她的前面。

    她不明所以,心中猛地一沉。

    为首的那个男人,肩章上缀着好几颗星的那个,显然是地位最高者。

    此时此刻,正端坐于马背之上,毫不留情地打量着她。

    男人的臂上戴着黑色手套,制服扣子紧紧扣到脖子根部,另一只手则将香烟举到嘴边,不疾不徐地吸了一口。

    烟雾模糊了那人冷硬的面部线条。

    对方从马背上下来后,开始在她和克莱德面前缓慢地踱步,目光如同打量物品般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鞋子、腿和裙摆,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审视。

    随即,对方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话,声音平稳却暗含威压:“听说最近伦敦王室失窃了一批珠宝……”

    “据查是一对雌雄大盗所为。”

    “那女的叫南希,黑发貌美,原本是弗雷德里克王子的某位情妇,结果卷着巨额财宝和奸夫跑了……”

    “看来是早有预谋,现在全国都下了通缉令,而那位奸夫金发白脸,身材瘦高……”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继续在她和克莱德之间游弋。

    “听起来……倒是和某些人的特征十分相符啊……”对方故意将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威胁,“这种窃贼一旦被抓住,可是要上绞刑架的!”

    寂静使她的神经稍许归于安定,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很快便又被打破。

    她还处于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试图理清眼下的状况,突然听见那领头的治安官毫无预兆地厉声大喝:

    “拿下!”

    男人的声音如同鞭子抽破寒冷的空气,先前的慵懒审视瞬间消失无踪,转而变得疾言厉色。

    对方眼神锐利,仿佛已经认定了她和克莱德就是通缉令上那对胆大包天的盗匪。

    “欸?你们干什么?”

    克莱德侧身,用身体护住她,试图上前理论,声音因急切和愤怒而略微提高:

    “这位长官,这肯定是个天大的误会!我们只是普通旅客,要去伦敦探亲,绝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盗贼!”

    旁边另一位治安官跨前一步,冷漠而机械地重复道,“是不是误会,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说清的,”同时用戴着臂章的手臂强硬地拦住了克莱德,阻止他再向前。

    “跟我们走一趟审讯室。我们长官有话要问你们。”另外两名警察也上前逼近一步,将他们拦住。

    这些人的语气不容置疑,动作间透着公权力的冰冷与强制,形成了一道令人窒息的包围圈。

    克莱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四周路人投来的好奇与畏惧的目光。但他敢怒不敢言,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却又无力地松开。

    而她,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控制住了情绪。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脱口而出的辩驳,让自己沉湎于冷静的观察和思考之中。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为首者肩章的星级。

    周围的环境以及克莱德苍白的侧脸,使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她在心中权衡。

    面对这种公理与强权、无辜与刁难之间的微妙界限,她该如何用最稳妥的方式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致命的危机。

    很快,她被带进一座烛光昏暗的建筑。

    这里显然是临时用作审讯室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材的气味。

    四边点着三四盏油灯,每簇尖细的火焰周围都旋绕着一圈扑腾的小飞蛾。

    “你叫什么名字?”

    为首的治安官在桌后坐下,烛光在他黑色帽檐下的脸孔投下跳跃的阴影。

    “伯莎·坎贝尔·帕默斯顿。”

    她清晰地回答,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冷静。

    “呵呵,”听到最后的姓氏,男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身体前倾,盯着她,“帕默斯顿?真名,还是假名?”

    这当然是假名。

    她真正的姓氏其实是梅森。

    这个回答只不过是她急中生智,借用了邮轮上那位名叫维恩的男人的显赫姓氏,希望能借此震慑住这些警察。

    据她所知,他大概身份尊崇,是英国的某个权贵,所以,拿他吓唬一下眼前这个小小的地方官也不无不可。

    她长时间保持沉默,令那个治安官开始逐渐感到不耐。

    对方正倒背着手站在桌前,开始检阅她的随身行李。

    他威风凛凛地翻开她的小箱子,试图从那些叠放整齐的衣物和私人物品中,找出任何可能与王室失窃案有关的赃物。

    而她无法制止这种无礼行为,只能紧绷着嘴唇,眼睁睁看着对方将自己精心收拾的行李翻得一片狼藉。

    即使她的眼神冷若冰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反感与抗拒,对方也完全无视她的意愿,丝毫没有停止手中动作的意思。

    就在他那戴着手套的手指即将伸向她藏有巨额银行汇票和现金的贴身钱袋时,他的目光猛地被木箱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夹层缝隙中透出的一点亮光吸引了。

    突然之间,他所有的动作都停在了空中,眼睛眨巴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刺到或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那里似乎放着一个质地特殊的指环。

    男人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银色的印信,仰起脸,凑到光下细看。

    眉宇间渐渐出现凝住似的严肃神情,之前的傲慢和怀疑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这是……”他盯着上面清晰的盾形家徽,声音几乎哽住。

    这上面刻着的竟是前爱尔兰总督、帕默斯顿公爵的家族徽章!

    这样的信物,在英国政界无人不晓,极难作假……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手中?

    他猛地抬起头,用全新的、充满巨大疑惑和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法立刻组织语言。

    倨傲和审视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就像植物得了枯萎病似的。

    她迎着对方剧烈动摇的目光,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

    试图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坦诚让对方相信,她与这个姓氏的关联并非谎言。

    最终,那位治安官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向后靠向椅背,语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别这么看着我,小姐,”他甚至还微微欠身,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几乎带着一丝安抚,“我说这些都是发自内心……请您理解,我也只是例行公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