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耳光你忘恩负义
济州城外三十里就有处山坳,此时聚集了数百个暴民,
他们来自不同的县,都是被摊派逼得家破人亡,正聚在一起交谈
俺也是,铁楔和锤子都当了,还欠矿头五两银子,与其空手挖矿到死,倒不如来要个说法,矿务司三天两头往京城运银子,到底多少是个够?
"对!好好问问那姓柳的和姓方的!
"看看这些公子哥儿,个个穿得好,养得白净,那可都是咱们的血汗钱!”
时急时缓的雨里,暴民们的愤怒始终高涨。
萧楹被五花大绑着,脖子上还架着一把柴刀,正和其他人質一起坐在树底下。
他观察了这些暴民一整天,哪些是真正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哪些是别有居心的挑唆者,他心里已有了大概的分别,
除此之外,这里面还混了几个稽查司的优秀探子。
比如附和着一起骂狗朝廷的是周演。
而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这位,满面黝黑、体格粗壮的寡言凶汉子,其实是周孚假扮的,
周孚用脚尖悄悄碰了下萧楹,询问他打算何时脱身,萧楹垂目不言,继续装死,心说要引的蛇还没出洞呢,远不急在这会儿
却不知他不急,济州府内有人为他着急
窈贞从兴怀茶楼出来,茫然在街头站了片刻,想到稽查司眼下听孟致的指揮,深吸一口气,立刻抬步往府衙走去。
府衙里也在吵吵嚷嚷,热闹如同菜市街
柳拓像是被人气倒了。他靠在太师椅内,额头上敷着帕子,旁边服侍的人慢慢给他喂餐汤,他咽一口,就长吁短叹地哎呦一声。
孟致冷眼瞧着他这副模样说道:“柳巡撫四十年来贪赃巨万,上欺朝廷、下压百姓,能查实的罪证,本按察使已具表奏章,递往京城,此罪可等待朝廷公论。
在他和柳拓之间,还挡着柳拓的一应门生、下属、晚辈,与柳拓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有人跳出来跟孟致对呛:“你參柳巡撫?我们还要参你呢!狗屁的按察使,缩在云集县里沽耿介之名,不知怎么攀上贵人,做人犬牙,指哪儿咬哪儿,才有了今日。枉你还自诩清流程公之后,即便是宫里的阉人想往上爬,也爬得比你体面!
孟致面不改色:“诸位覺得我有罪,一样可以上书参我,朝廷自有明断,但是一”
他从随行的稽查司缇卫手里接过誉录的卷宗,摔在那人身上。
他说:“这里有昨日从矿洞里挖出来的难民口供,还有矿务司和工曹为证,柳巡抚不仅在各地矿洞的竖井支护材料里偷工减料,而且前几日故意派人炸塌了矿洞,导致百姓死伤惨重。炸矿洞的人,稽查司已查实,眼下人证物证俱全,本按察使现在就要将柳拓以嫌犯的身份收押待审!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眼见稽查司就要上来拿人,有人高呼:“柳巡抚是二品大员,你没这个权力!你只能参不能抓!‘
孟致冷冷道:“我抓不得,稽查司抓得。
稽查司是天子直掌的利刃,对四品以下官员能先斩后奏、四品以上官员可先押后审,权限极大。萧楹临走前将稽查司留给他,不止是为了去挖石头救人,也是默許他一旦查实、立刻抓捕柳拓等人。
身为清流文臣,孟致本是不赞成稽查司这种凌驾于大周律法的存在。
可是眼下,想起矿难里百姓的惨死之状,想起城外被逼到造反的暴民,他要以下克上,唯有稽查司可立即倚靠,
也許先帝不顧反对创立稽查司时,正是为了打造一柄可斩乱麻的快刀。
孟致向缇卫下令:“立刻抓捕嫌犯柳拓,封存他的所有书证。
缇卫闻声而动,他们人多,又个个晓勇,很快制服了柳拓的一众拥趸,上前来请柳拓移身
这时候,柳拓终于顧不上装病了。
他长长叹息:“我为官一生唯谨慎,与閣下无冤无仇,我孙子柳阔明与閣下尚有几分交情,阁下何必如此为难我?我经手的钱财雖多,俱不归我,纵你能扳倒我,下个人来了,依旧这么干。官难做啊将来阁下也有掌州政时,何必与小老儿互相为难?”
孟致听罪只覺得无耻。
他说:“官难做?官再难能比百姓难嗎?当官的没钱,便以苛捐杂税之名搜刮百姓,取尽锱铢、用如泥沙。百姓没钱,只能听天由命、自认生死。还请睁眼看看城外的百姓,难道他们天生残暴,放着好日子不过,要来反了朝廷嗎?‘
胸前的旧伤隐隐作痛,他缓了缓又道:
‘我雖也是个官儿,这辈子却最恨咬着筷子嫌饭馊的官儿,既然你覺得官难做,以后幸不必再做了,帶走罷。
柳拓:“你!你'
哀呼痛斥声逐渐被拖远,孟致顾不上歇口气,正要帶人去查抄柳府,这时却有人来報,说有位姓贺的娘子前来府衙寻他
姓贺的娘子?
孟致愣了一下オ反应过来,莫不是贞娘?
他让人请到值房,过去一瞧,果然是她,面色似有惊慌。孟致问:“家里出什么事了?"
窈贞摇摇头:“不是家里。
她眼见着缇卫们在衙署院里来来往往搬东西,却没有要出城救人的意思,忍不住焦急地问孟致:“城外有暴民劫持了许多人質,你知道嗎?’
孟致没想到她是为这个,点点头:“我知道。
窈贞问:“既然知道,为何不去救?‘
孟致不明白:“此事与你何干?你应在家安心养胎,照顾母亲和敏儿,为何要跑来管这些本分之外的事?‘
窈贞又急又气,难免说话也失了分寸:“此事虽是我分外,却是你分内,倘你将分内的事做好,我怎会来问?你知不知道崔瑛崔公子也被劫了,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孟致暮然抬眼:
“崔瑛崔公子?
他的目光既惊诧又疑感地端详她:“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窈贞被他盯得浑身发冷,喉间咽了咽,放软了语气说道:“我路上听人说的,那些暴民十分可怕,要钱要粮要兵器,不然就杀人质示威。崔公子他救过郎君,孟家-向是有恩必偿,我覺得郎君应该应该赶快去将他换回来,免得暴民伤了他。
’换回来,拿什么换?
“"自然是要什么给什么,救人要紧。’
'说得倒轻巧,有求必应,这是在滋养暴民的贪欲,纵使能交换崔瑛,其他人质要不要救,难道也要予取予求吗?
窈贞声音颤抖:“先把他换回来,先救他
孟致质问她:“你是想先救他,还是只想救他っ
窈贞:“我"
孟致一步一步逼近她,窈贞退到了门边。他比她高了一头,如今近距离地审视她时,仿佛能将她的心事一览无余。
"贞娘,你同我说实话。”
孟致的声音一字一字敲在她心上:“昨天晚上,你魂不守舍,是否也是为了他?今天特意从家里跑过来让我救他,你对他如此紧张
是你心里对他有非分之念,还是说,你们两人之间有私情?”
听了这话,窈贞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她害怕极了,既怕被孟致知道,更怕三郎出事,
她试着避开孟致的质问:”之前你被暴民围困的时候,是崔公子带缇卫救了你,眼下缇卫都在你这儿一'
‘回答我的话!
孟致骤然拔高了声调,容色严厉:“你是否用心不贞,对崔瑛有非分之念?还有你腹中这个孩子究竟是我的骨肉,还是旁人的野种?”
窈贞被他喝得眼中盈满了泪:“我没有去救人,求你快去救人
她推不动孟致,孟致见了她的泪,脸色愈发铁青,似有阴云积聚,欲酿成风雨。
崔瑛临行之前的谋划安排,他是不会告诉她的,如今还要故意看她心急如焚。他倒要逼问清楚,他一向安分守己、敬他如天的妻子,究竟是何时对旁人生了私心野念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借住在孟家时,还是说,你们之间有我不知道的交集?”说话!
孟致脸色极其难看,一向端方的神态此时显得疯狂而陌生,额上似有青筋跳起。
他竟然说:“你来得好,今日若不交代明白,我不仅不会去救,还要阻拦旁人去救,你们二人不清不楚,他本就该死,何必再费心把他救回来?我倒盼着暴民一刀杀了他一”
话音未落,窈贞忽然扬手,一耳光甩在了他脸上。
响亮清脆,一时间,值房内静得针落可闻,
路过的缇卫听见声音,转头朝内看了一眼,但见孟致的头被打得偏斜,他的脸色比方才与柳拓等人对峙时还要难看,
愣了半晌,不可置信:“你敢打我你为了他,打我?
窈贞深觉齿寒:
“畜生尚知報恩报德,崔公子他不曾对不住你!你怎么能盼着他去死!”
“那你呢?”孟致厉声喝问她:“你对得住我吗!’
为了迎她回来,他苦心劝告母亲,甚至悖逆仁孝,做了件令列祖列宗蒙羞、令他良心受责的恶事。为此他夜夜跪在宗祠里悔忏,仍觉心中煎熬,可是她呢,这时候她在想什么?
’你三从四德不顾,纲常礼教全抛,贺氏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孟致抓着她手腕,声音森寒:”你是忘了戒尺的滋味,也忘了戒尺里背过的圣人训,是吗?
事已至此,窈贞倒无所顾忌了,虽眼中有泪,梗着脖颈说谠道:“你尽可以仗着蛮力打我,现在就将我拖出去当众廷杖,我知道,孟家的圣人训就是这么教人的,你将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打死,还能落个清净。可是孟致,你忘恩负义,见死不救,这一点,即便是你孟家那迂腐的祖训,也不是这么教的。
她一句接一句,句句如刀如刺,是孟致从未领略过的尖牙利齿
孟致:”你放肆!孟家家训岂是你能指摘的!
他心里从最初的震惊,怒极,渐渐生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忧怖。
他想不明白,她对他的爱意是何时消失的,敬畏又是何时湮熄的,她原本贞静柔婉、胆怯顺从的模样,又是何时、因何而改变的
想不明白,隐隐有失控的感觉。难道事到如今,他竟管束不了她?
孟致后退两步冷静,仍觉太阳穴跳得厉害,这时候有缇卫前来报信:“韩家父子带了矿务司的兵出城,说要去镇压暴民。
孟致问:“那边还没收到消息吗?
缇卫:"没有。
"知道了,”孟致揮挥手,“劳烦去帮我备辆马车,我先送我夫人回家。
窈贞被他强行扯着塞进马车,一路回到孟家,将她带回她院中,
眼见他脸色不善,敏儿连忙上来抱住窈贞,狰狰也狂吠着似乎想扑上来,孟致冷声说:“孟家容不下乱咬人的畜生,你若自己处理不好,只好我来动手清理了。’
窈贞唤了声狰狰,让它蹲到自己身后。
孟致睨着她:“你在家中且自省身,你我的事,等我回来再论。
说罢将院门反锁,转身离去。
窈贞方才情绪激动,这会儿觉得腹中有些抽搐地疼,连忙坐下歇会儿。可她的心里仍不得安宁,始终高悬着,牵挂落在暴民手里的萧楹,
孟致把持着稽查司却不肯救,眼下她还能怎么办才好?
这时候,秦阿婆走过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方才娘子与孟大人的争吵我都听见了,娘子不必担心,且歇口气,我有办法送娘子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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