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网游小说 > 夺养媳 > 第45章 恶念
    45、恶念他是畜生。··

    方春笠推了济州府一众官员的邀请,亲自登门拜访崔雪容。

    这位受太子妃之命,随萧楹一同从京城南下到云集县的女官,如今正在济州府里无所事事,闲度终日。

    没有太子妃召令,她回不去京城,可要她再去缠着萧楹,她又没这个胆量。所以她镇日同济州府的官眷们游宴,看戏听曲儿,收获些殷勤的奉承而已。昨夜宴游晚,今朝梳洗迟,方春笠等了小半个时辰,崔雪容才出现。

    她是太子妃的屋内侍女,没怎么出过东宫后苑,临行才封了个六品女官,所以竟不认得方春笠。

    方春笠温和笑了笑::“不认得咱家无妨,可若連自己的主子也不认得,那就可笑了。“ 崔雪容不解:“我当然认得太子妃殿下。“

    方春笠说:“"“我说的是你现下的主子。“

    崔雪容:“崔少公子,他我也认得,你是来托我为你引引荐他么?“ 想到这种可能,崔雪容立时扬起脖颈,骄矜地打量着他。

    方春笠被蠢得无言以对,他直说道:“济州府这位崔少公子,并非是真的崔少公子。“

    崔雪容:“啊?" 怎么可能?

    她问为什么,方春笠说:“我猜的,自己去查。“ 说完他就走了。

    棒槌虽然不方便交流,但利用起来也十分顺手。方春笠走后,崔雪容一直在想这事。来云集县之前,她没见过崔瑛。

    出发那日,她的车驾在城门外等崔少公子,少公子比约定的时辰来得迟些,她听见马蹄声时一挑帘,当时就被他的相貌给镇住了。何况他浑然一身世家权贵的风度,又有崔氏玉牌在身,她当然不会怀疑崔瑛的身份。只有一点令她觉得疑惑。

    她的闺中好友韓锦宁告诉她,那崔少公子是个极多情的,家中一妻九妾、外头红颜无数,让她小心不要着了崔瑛的道。崔雪容听这话时,心里鄙夷崔瑛的为人,可见了崔瑛的模样后,又觉得他风流些也好,最好是能与她情投意合,把她娶回崔家做个少夫人,让她这被赏赐的崔姓,变成真金白银的崔姓。

    她一路有意无意地卖弄,但崔瑛只做出些风流的表象,略过了界,他就不肯接招了。一路同行,尚能朝夕相见,调笑几句,待到了云集县,却是一連三五天见不到他。

    所以函园那回,崔雪容好容易逮到他,又见他酒醉动人,得过了些,不料结果是挨了一耳光,青石地上跪了大半天,从那以后,她就不敢招惹崔瑛了。

    刚才那方方什么来着?说此人是个假崔瑛。倘若是假的,那她岂不是白挨一耳光!

    思及此,崔雪容坐不住了,她一定要将此事查清楚。于是她立刻写信给好友韓锦宁,请她想法子到济州府来一趟,为了使韓锦宁动心,她在信中末尾附上了一句话:

    昔年拒卿之孟榜眼,今正和离待新娶。*

    孟致只在榻上躺了几天,待傷口止了血,就挣扎看穿上公服,过问暴民截方春笠的事。傷他的暴民已畏罪自尽了,答话的是他兄弟,一副悍不畏死的态度:

    “我们全家男丁都在上做工,本来一个月能拿二两银子,结果上个月务司被查出贪,上缴银要从我们以后的工里补,简直岂有此理!“ 录供的是柳州府的推吏,闻言悬笔不动,孟致问他:“为何不记?"

    推吏说:“按察使是来过问暴民截方司监、持刀傷官的案子,此言与案子无关。

    孟致冷声道:“有关无关,非你来断,你记就是。‘ 见推吏仍敷衍,孟致说:“好,我来记。"

    他一动就牵扯伤口,冷汗淋漓,仍然固执地取走了录卷,正要提笔,这时候,萧楹来了。萧楹身后缇卫将推吏缀出门去,他一撩袍坐下:“孟兄继续问,我来记。“

    孟致点点头,问那暴民::“知不知道是谁要你们的工冲抵赃银?“

    暴民说:"这话是王头说的。“ 孟致又问:“那你们不去拦王矿头,反而去拦京里来的方司监,谁给你们出的主意,又是谁给你们报的消息?“

    暴民答:“没人出主意,冲抵赃银这事儿,虽然缺德,毕竟还留了条活路,但姓方的太监跑来加派,不仅要扣我们以后的工钱,还要我们往外掏钱,王矿头说,一人三两银子,没有就去借,交不出来的,以后赶出矿去。“ 萧楹逐字记下,插嘴问了一句:“掏钱凑摊派的事,以前也有,为何从来不?“

    暴民支吾:‘"以前以前会还给我们。矿上的惯例,今年凑了派,明年加工钱,但明年的工钱已经被赃银扣下了,这派也不可能再补回来。

    萧楹与孟致对视了一眼,孟致说:“扣赃银与加摊派凑在一起,是把矿民往绝處逼,只是不知是凑巧,还是有人刻意要逼反百姓。“

    那暴民冷笑着耸耸肩:“怎么着都是我们倒霉呗,反正我这一条贱命,死就死了,下辈子咱也投胎当个贪官爽爽。“ 他知道的事全交代了,再问,只能问出满腹牢骚。

    萧楹录完口供,搁笔叫他画押,与孟致一同走出刑部大牢。

    待到了无人处,萧楹说:“往年也有补赃银、凑摊派,但这两桩寻常凑不到一起,这回闹得大了,處处指向柳拓,倒像是有人故意要将他推上台面。“

    孟致说:“他若没亏心,旁人也抓不着他,我这就去府衙,先将补赃银的官员查办了。“ 萧楹问:“你的伤能撑住吗?“

    孟致慢慢摇头:“忙完这一遭,少不得要再歇三五日。“

    一整天连抓帶审,厉声时難免扯动伤处,皮肉崩开,到了夜里,又发烧出了一身冷汗。孟致口渴唤水,有人颤颤喂到嘴边,他想着贞娘,强撑着睁开眼睛,却见是赵氏。

    “母亲。"孟致强撑着要起身,却被赵氏阻止了。他说:“儿子不孝,怎能劳烦母亲来照顾,您自己的病尚且还没好利落。“

    赵氏说:"我的病算不上病,已经成习惯了。" 她在椅边坐下,拄着拐,神情里泛起疲态。

    赵氏尚不到五十岁,从前红光滿面时,能喝倒贼人。来济州府不足一月,却见她生了一层白发,腰背愈发何偻,乍一看,说是六十岁的老也不为过。

    孟致看得心里難受,他说:“母亲含辛茹苦将儿子养大,到了这个年纪,合該享受侍奉、颐养天年。从前家里的事,都是贞娘在料理,她虽有诸多错处,但侍奉母亲尚算尽心,要么先将她接过来吧,您和敏儿都能有人照料。“ 赵氏不说话,似在斟酌,

    孟致:“母亲,贞娘她

    扯动了伤口,显得他态度颇为急切,赵氏立刻冷了脸:“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孟致解释道:“儿子没有惦记她,儿子是希望有人孝順母亲。“

    赵氏说:"要孝顺我,再给你娶一房媳妇儿便是,白日里有官媒人来,说有位姓韩的娘子随父赴任济州府,颇有贤名,明天我去瞧瞧,要是行,就给你娶回來。她慢慢站起身要走,孟致变了脸色:“母亲!"

    赵氏脚步稍停,说道:“至于贞娘,她既生不出孩子,也不必管什么半年不半年,这几日就给她寻个人家,打发她另嫁吧。“ 她走了,孟致一颗心冷到底,竟觉得比伤处还疼。

    与窈页分别这些时日,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牵挂她。

    恍惚中总能闻到她身上的芳香,有时看见旁人的妻子,也会情不自禁联想到她,

    若只心里有情倒也罢了,不值得为男女私情逆孝道,可他想到贞娘独自在云集县老宅里过得辛苦,既怨且恨,移了性情,再不似从前那般温婉羞怯,却是他不忍见的。

    不忍见她面目全非,更不愿见她被随便嫁给什么人,遭人凌辱。还不如一死干净。

    可是让她去死,他更舍不得。

    孟致撑持着从榻上坐起来,靠在窗边,想辙子怎么劝母亲。

    赵氏是铁了心要给他另娶,蔡氏尚能请萧楹转圜,这韩氏又該如何是好?就算阻止韩氏,说不准何时又有王氏李氏,何况他能想办法不娶,未必也能看得住赵氏不将贞娘另嫁。说来说去,症结全在他母亲赵氏身上。

    夜深时外面下起了雨,孟致心想,若这雨不会停该多好,母亲腿脚不灵便,没办法冒雨出门相看。想到这儿,他忽然念头一动,接着后脊爬上一阵冷意。

    他浑身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忽然猛一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在心里骂道:简直是畜生。

    人伦之本,以孝为先,他怎么能冒出这种恶念?这念头仅是冒出来,就已经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可是雨很快就停了,上天没有帮他阻拦赵氏的脚步。

    天亮后,他听见赵氏拄着拐经过庭院,推窗往外瞧,见她收拾得齐整,换了身干净衣裳,想必是天不亮就起来打理,铁了心要出去给他相看。她穿过庭院,一步一步挪出门走了。

    孟致一夜未眠,这会儿伤口疼得乏了,躺在榻上迷蒙着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急匆匆下山,怀里抱了满满一篓新鲜的樱桃,个个饱满红透。路人问他买,他不给,问他要送谁,他说:我娘子怀孕了,想吃些甜中带酸的。

    他沿着山路走啊走,刮破了衣衫,累得腿疼气喘,只觉得今日这山路好远,怎么也走不到头。天雷隐隐,须臾下起了冰雹,他将衣裳解了,盖在樱桃篓上。

    冰雹砸得他鼻青脸肿,他顾不得,只想赶快把樱桃带回给贞娘,于是一边跑,一边大声求告神佛:请不要弄坏我的樱桃,请让我赶快见到贞娘,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于是天晴了,他快走两步,看见窈贞扶着腰、挺着肚子站在家门口。

    他顾不上擦拭自己的狼狈,连忙将装满樱桃的竹篓捧给她::“贞娘,你不是一直想吃樱桃吗,我给你摘回来了。‘ 窈贞却不接,只满面疑惑地望着他。

    他又捧近前一些,用他从未有过的殷切语气:“娘子,你快尝尝。‘ 窈贞却说:“我不是你的娘子呀,养兄,你的娘子在你身后呢。“

    他猛得回头,瞧见母亲赵氏身边站了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同样挺着肚子,朝他招了招手:“郎君,我才是你娘子!我肚子里是你的儿子!“

    他再看向窈贞,发现她身边出现了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正轻手抚摸窈贞隆起的肚子。他们二人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就像是敏儿认亲那天,崔公子和他夫人那般举止亲密。

    他听见那二人说:“这是咱俩的孩子,不吃外人的樱桃。然后两人转身走了。

    孟致想追上去,赵氏却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樱桃,摔在地上狠狠踩烂,骂他不孝、骂他有失体统:“你们一个另娶一个另嫁,早就散了!" 早就散了。

    孟致在这句锥心的痛斥中猛然惊醒,发现屋里黑沉沉的,原来自己昏睡了一整天。外头有声响,赵氏已经归家。

    孟致缓了缓神,慢吞吞起身下榻,洗脸穿衣,扶着门边慢慢走出去::“母亲。"

    赵氏应了声,说:“今日我见过韩娘子了,人品好,确有大家风范,她也不嫌咱们家贫,等过两天,选个吉日,我和官媒人一道去她家提亲。孟致心里凉了半截。

    又听她说:“明天我还要出门,有户员外想娶续弦,他膝下已有三五个儿子,不在乎贞娘难以生育,明天我去见见。“ 孟致另半截心也凉了。

    刚刚被抚平的噩梦,仿佛成了某种预兆,他靠在门边,几乎有些脱力,耳边不住回荡着梦里那句恶:早就散了。可他不愿就这样散了。

    孟致望着赵氏的背影,心中无限凄凉地想,到底是他不够孝顺,还是贞娘不够孝顺,为何从前和美安乐的一家人,倒如今竟然闹成了这般四分五裂的模样。他不接受,他要阻止母亲。

    昨夜里,那个阴暗列毒的想法再次浮上心头,这次孟致没有给自己一耳光,而是近乎绝望地心想:我有罪。

    他的罪,应当向孟家列祖列宗叩首,万死难赎。这天夜里,孟致没有睡,坐在窗边等天亮。

    寅时末,再有一个时辰,赵氏就该起床了。孟致悄然来到炊房,提起油壶,在赵氏必经的几级台阶处抹了一层油。做这件事时,四周寂静,但他总觉得孟家的列祖列宗在看着,圣人贤人在看着。

    他将油壶放回原处,在水盆里来回洗手,泡到手指都皱了,仍然觉得上面黏了一层油乎乎的东西。

    约卯时中,他听见赵氏的咳嗽声,她起床梳洗,一步一步走到庭院,手里的拐杖触地,发出笃、笃、笃的厚实声响。孟致的心也随着这声响,受着一下又一下的重锤。他想起一些幼时的事情。

    赵氏为了给他攒束,没日没夜地赶工织布,有几回趴在织机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累晕了。她算着日子织够了布匹,还余出两匹,打算换条肉给他加餐。

    不料布坊掌柜黑心,死命往下压价,别说换肉了,连束都还差一截。赵氏急了,当场同掌柜大闹,被几个伙计连人带布丢出门去,手持棍子敲断了她的腿骨。孟致得了信,冲出学堂,从布坊门口将赵氏背回家,那时他年纪小,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一路上,耳边尽是赵氏痛苦的呻唤。

    那时他发誓,绝不会让母亲再次摔倒。可如今,如今.

    庭院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