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动摇舍不得萧楹
孟致重伤昏迷了两天才醒。
守在孟家的人都动了,或四散去报信,或围上来诊问。
孟致满是血丝的眼睛在人头中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又疲乏地合上,期待的心也无力地坠落。没有贞娘。
之前感受到的她的香气,似乎只是一个梦。
“敏儿呢?“
过了一会儿,他问:
程夫人扶赵氏近前,她说:敏儿还在崔夫人处,自前两日带去拜神,再未还回来。‘
孟致昏迷时,混沌想起贞娘幼时,敏儿的模样随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忽然想跟敏儿说说话。
‘劳弟妹”他说话时牵动得伤口疼,,“带敏儿回来吧。程夫人早有此意,打听了崔公子夫妇住在稽查司署院,立刻就动身前去。
下人通禀程夫人来意时,窈贞正和敏儿一起描红学写字,瑶光在一边赏玩窈贞绣的荷包。
窈贞不方便露面,瑶光起身道:“我去回绝她,就说你带敏儿赶早摘莲蓬去了。“ 窈贞望着瑶光的背影,眉间浮起淡淡愁绪。
这两天白日里守看敏儿,夜里又有萧楹相伴,他们像是寻常的一家三口,此中美滿如在梦里。
但梦有醒时,窈贞明白,敏儿如今还是孟家的女儿,这强行拼凑的相聚,经不起一点風吹草动。
约一庄香后,瑶光回来了,脸色不是很好:“她倒是走了,说过午再来接。窈贞:“看来今日是非要将敏儿接走。“
瑶光:“说什么父親重伤,女儿没有在外游逛的道理,要敏儿回去父親榻前尽孝,她一个小姑娘能帮什么忙?无非是做样子沽些孝名,将来好给程家添光罢了!""重伤?”窈贞惊后又想明白了,難怪隔了两天才来要敏儿,難怪三郎这两日忙到夜深。
父親重伤,她的确没道理再霸着人家女儿,毕竟对外她只是干娘。若任性强留,既怕孟家起疑,更怕给三郎惹麻。窈贞低头将敏儿描红的字帖仔细收好,起身给她收拾東西。
几件洗得香净的衣裳,从前逛灯市时买的磨喝乐、九連环、鲁班锁。怕收拾的少了,敏儿不够用,也怕收拾多了,被孟致退回来。窈贞茫然地思索斟酌,一低头,数颗眼淚落在包裹上。
敏儿跳下凳,走来给她抹淚:“娘不哭,我会听爹爹的话。这个爹爹说的是孟致。
窈贞抱紧敏儿,心里遗憾,两日的工夫,連她瘦下去的肉都没养回来。
尚且不知孟致有没有别的打算,会不会以伤重无力照拂为由,直接将敏儿送去程家教养。她决不答应将敏儿送去做养媳,决不允许噩梦里的事變成现实。
思及此,窈贞深吸一口气说道:“敏儿别怕,你放心,娘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做到,我一定一定
一定会回孟家去守着你。淚比话先落下。
离家时斩钉截铁的承诺,此刻却變得格外残忍,难以说出口。她是如此贪心与软弱,既舍不得萧楹,更抛不下敏儿。
瑶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安慰她,抬头瞧见萧楹站在菱花窗外游廊里,正静静望着这对母女。他神色沉静,辨不出喜怒,似乎也在等一个答案,见瑶光觉察了他,朝她做了个退下的手势。瑶光悄悄走了。
她走到游廊尽处,回头看了一眼,见萧楹负在身后那只手里似乎把玩着玉石质地的東西,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须臾,他将那枚玉石重新收回了袖口中。
屋里,敏儿还在认真给窈贞擦泪,竟是一边擦泪一边摇头:“不好。“ 窈贞微:“哪里不好?"
敏儿说:“祖母欺负娘親,旧爹爹也不如新爹爹好,娘不要回家。“
窈贞闻言,整颗心都在轻颤:“若是娘不回去,敏儿怎么办?“ 敏儿说:“爹爹说,娘亲像我这样大时,就没有了娘亲。但娘亲能照顾自己,我也要像娘亲一样,我也可以,我已经会看藥炉,也会择菜啦。“
却不知这番话,正是在窈贞的心尖上刺肉,是她血淋淋地瞧清楚,自己心里的犹豫多么自私。就连萧楹也听得心中叹息。
他迈进屋里,拍了拍窈贞的肩膀:“敏儿再留几天,孟兄那边我去商量。‘ 本就是孟致请程夫人来接人,窈贞擦擦眼睛:“罢了,强留不是长久之计。“
萧楹问她:"那你的长久之计是什么?“ 窈贞无言以对。
下午程夫人来时,窈贞避而未见,请瑶光将敏儿送出,已细细叮嘱过她,不要与任何人提起见过娘,外人面前不要喊萧楹“爹”,要喊他“干爹”。敏儿点头,喜欢的东西要藏起来,她都明白。
且不知敏儿回去后如何,窈贞当天下午就病了,夜里隐约发烧。
萧楹请了几个大夫来瞧,都说虽无大碍,却是心气儿不足,等大夫走后,窈贞自己倒先觉得惭愧,静卧榻中,殷殷扯着萧楹的袖子宽解他:“是我这些日子过得太娇纵、太高兴了,七情六欲总有定数,你别担心,我过几天一定好。“
她是生了病,倒像犯了错。这话就如同敏儿说她会学着照顾自己一般,越是懂事体贴,越是往旁人的心尖上刺。萧楹倒宁可她使性子,闹脾气,喊哭喊疼。
闹着要敏儿也好,甚至闹着回孟家也罢,起码是叫做丈夫的一起受着,同甘共苦,好过孤零零地在心里撕扯自己,把眼泪都往心里吞。
说到底,还是不敢托付他。隔天夜里下了一场好大的雨。
哗啦啦,像雹子砸在青石砖上,在踏下汇成一条浅溪,潺潺水声同凉風一起送进帐中。窈贞迷蒙中将小臂伸出帐,感受这舒爽的秋凉雨意,结果下一刻就被人握住,掩回了帐中。她慢慢睁眼,看见刚沐浴罢,松松披着寝衣的萧楹。
他低身给她被子,直盖住了下巴:"病中别吹风。“
“我快好了。"窈贞牵着他的手贴上额间:“你看,已经不烧了。“ 萧楹笑了笑:“嗯,继续睡吧。"
他要走,窈贞却不松手,往里给他挪了地方:“别去外间了好不好?陪我一起睡。‘ 竟然有些娇嗔黏人的意味。
萧楹心里隐隐不舒服,但禁不住她求,还是舍了外间,与她躺在一处。
她果然不肯安静地睡觉,偏热的体温靠过来,手指卷他的头发,侧脸在他颈间慢慢挨蹭。像一只可怜的小兽,羞涩地表达想要亲呢的意图。
萧楹被她撩拨得难受,抬手拦了一下:“你还病着,别折腾。“ 窈贞小声说:“大夫说要发汗。"
“发汗?”萧楹轻笑,心想,到底是为了发汗,还是又打起了借子的主意?
景春阁中软硬兼施骗她成婚,她半推半就从了,这些时日两人枕上恩爱,情意绸缪,她几乎没提过借子的初衷,甚至连回孟家的事也越来越少提及。
萧楹本以为,她逐渐想通了,放弃了。可是敏儿一走,她的态度又变得微妙。
待他的亲呢中夹杂着很明显的愧疚和讨好,只要他在署院,就想与他待在一起。少年夫妻,自然常有天雷地火,绵深处,她的指痕嵌进他的肩背中,几乎有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放纵。
她心里的主意都写在脸上,萧楹受她的弓诱,也受她的折磨。今夜照旧如此
风吹帐动,人影幢幢,室内浓郁的香气荡开。
此事虽由她起兴,却不由她掌,萧楹慢慢抚她的鬓角,一双幽沉的眼睛,端详一双迷蒙妩媚的眼晴。窈贞的声音也像碎玉似的:“三郎,你这几日心情不好么。“
“嗯…齿衔樱转,嗓音暗哑:“为京中朝堂上的事。"
窈贞不懂,没有再问了,他却继续与她说:"我的姊夫,当朝太子殿下,他的事你也知道一些,是不是?"
窈贞听薛灵绮提过几句:“是关于太子殿下血统的事情?"萧楹嗯了一声:“不是太子的错,但非议都落在他身上。“ 窈贞:“太子也可怜。“
萧楹:“你既知太子可怜,倘你是皇后,会不会后悔让他出生?“
窈贞神智都被他搅乱了,堪堪能听清他说话,却听不出话的弦外之音,其实是在敲打她。
她满心满意都在为萧楹担忧:“你姊夫的事牵连到你了?会很麻烦吗?“ 萧楹低低道:“没有。"
罢了,跟她搞旁敲侧击那一套,她悟不透的。
事已至此,且任她打算,真到了他忍不了的那一天,大不了一碗蒙汗藥掳走她。
总之,他不可能让自己的骨肉认孟致为父,在孟家那种腌地方长大。炉香渐浓,凝成一团聚在兽首,即将喷薄。
窈贞却忽然握住他的手说:“别别在里面我怕会懷上。"
萧楹微证,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怕懷上?“ 她这些时日柔情蜜意,娇逞婉转,不都是为了尽快怀个孩子吗?
窈贞有气无力道:“我不想这时候怀孕,等以后再 她说,以后。
萧楹捧起她的脸,神色认真地问她:“为什么?"
窈贞不想说,萧楹偏要深究,他一只手就能按住她,另一只手四处作乱,約着追问。
窈贞这会儿才后悔招惹他,泪光里对上他翻沸幽深的视线,咬着唇低声说道::“敏儿已经过得很辛苦了,我不想我们的孩子,也像敏儿一样,很小就要学着懂事。“ 听她的意思,似乎在期许着他们之间会有一个被娇养着长大的孩子。
但还有一重意思,萧楹敏锐地觉察到了。"所以,你还是想回孟家,是不是?“
窈贞啸:“我不知道 她的确是动摇了。
当初不敢找萧楹借子,是怕辜负他的真心,到决裂时伤他太狠。却忘了她自己也是以身入局,恩爱绸缪,到头来先舍不得的人是她。可是她两边都舍不得,动摇容易,决定却难。
“我真的不知道。”她又喃喃重复了一句,眉心着,颇有些难过。
"不知道?”萧楹问她:“既然没想清楚,那你这几日纠缠我做什么?“ 窈贞红了脸:“反正不是为这个。"
再说,她哪有纠缠他,大部分时候,她只是纵容他而已。萧楹深究不放:“说清楚,不然你今天别想好睡。‘
窈贞禁不住他的手段,连笑带喘,到底还是招了:“我已经知道了,你根本就没什么妻妾既然你只喜欢我,那我也想对你好一点 怎么好来好去,反倒成她别有用心了。
萧楹无语:“我真是养了一窝背主的东西。但她这话确实让人心里高兴,萧楹摩她的脸:“很好,有赏。“
帐中引乱风雨,待收歇,萧楹抱她去沐浴,回来对着弄脏的念被犯愁。
有些不好遮掩,他想了想,端起桌上药碗,将碗底药渣都泼在凌乱处,确定看不出端倪,才衣冠齐整地叫人进来重铺床榻。
"喝药时不小心洒了。”萧楹欲盖弥彰地解释道。等折腾着歇下时,外面雨停了,夜色也深了。
窈贞还是没什么睡意,指腹在他锁骨下的梅花胎记处摩,被捉住了含在唇间,知道他也没睡着。她微微起身:“我若不怀孕,孟致是不会接我回去的,敏儿怎么办?“
萧楹闭着眼睛,声音慵散:“硬抢。"
窈贞:““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萧楹:“任何手段都有代价,这个最直接。‘
窈贞心想,他近日正为太子的事烦心,太子受攻计,恐怕他也不好过。就算真要抢,也不能这个时候动手添乱。她说:“那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