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的人抬头,毛茸茸,眼睫扑闪,低声:“他真的是法医吗?”
礼司鸣往高觅那看了一眼,嫌弃,搬个人那么费劲。伸手拍拍林芝润的胳膊,肩膀往前使力,隔开一道空隙,就要脱身,前去帮忙。
女人却软骨头赖在怀里。
无奈,“我去搭把手。”
“别管他,指桑骂槐,该罚!”
“小心眼。”笑声低低。
“最讨厌这种看不清自己身份的人了!”
怔愣。垂眸。开始追忆往昔。
女人手肘戳了戳礼司鸣的小腹,“这么不专业,你们警局还用,是他有什么关系吗?”
“……这边很少有案子,尤其是命案。”
“那一定是托关系进来的!”气鼓鼓,脸蛋圆圆,偏头,抬眼,盯。
渴望得到什么?
朦胧,有所感,礼司鸣舔了舔唇。
“嗯。”
干巴巴。
林芝润也不失落,只把脑袋放在礼司鸣肩膀上,额前的碎发痒着女警官的侧脸。
“那侯平为什么办过案子呢?”
“你怎么知道他办过!”眉毛往中间聚,被一道竖纹分开。
“他不害怕啊!今天你带队的时候,很多警员明显很紧张嘛,一开始新奇,后来就乱哄哄,资料找的也不好,还不知道找酒店住客问话,实在是……”
林芝润吐舌头,半点嫩红,被凉气一激,收得迅速。
不知为何,心一缩,像是看到一条美人蛇。
礼司鸣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呸呸呸……”
脖颈处的热乎乎散了些,原是小脑袋正冲着地面,想把刚张嘴放进去的气儿吐干净。
生动得让人欢喜。礼司鸣笑了,手闲不住,拍抚女人的后背。
瘦,骨头嶙峋,悄然生出痛楚,俯身,贴在女人耳边,温声嘱咐:“多吃点。”。
“嗯。”
抽空给了个敷衍。
礼司鸣直腰,没招,等女人结束。
却被勾住小手指。
循着动作看去,发现女人将头发别在耳后,黑瞳直直望向一处。
右边眉毛抖动,肌肉不受控,礼司鸣小心移动眼珠,不声不响。
是高觅。
男人眼里满是血丝,身体抖得像是重影,上半身压在白布上,下面是今天收进的尸体。
他大张着嘴,尖叫,但无声。五官看着很清晰,神色却复杂难明,若说恐惧,眼神空虚;要是紧张,又不求助;那是演戏?没有演技!
没头没脑的,礼司鸣用眼神示意,想林芝润说明白些。
被女人掐住腰间布料,带着一点皮肤,疼得尖锐,一把扯住,包在掌中,礼司鸣弯腰,瞪了女人一眼,顾着是在太平间,强忍住没有倒气。
还是发出嘶嘶声。
下手真黑。又埋怨一眼,才在这个高度又去那个方向。
哦,高觅没有脚。
什么?
礼司鸣眼珠瞪地疼了,才看清,是被什么挡住了脚,白的,是布。
心还没放下,就看到那白色飘飘荡荡,似乎有什么在里面蠕动。
一黑,眼皮阖上了。耳朵捕捉到身边人急促的喘息,恐惧无声传递,随心跳被无限放大。
黑暗里,总有什么在孕育。
窸窸窣窣的响,逐渐靠近。
礼司鸣沉胸、运气、绷胯,提膝。全身肌肉待命,血液随行,漂亮的躯体舒展如意,满弦张弓。
同时,惊弓下的鸟,幽幽影影,相伴相生。
动了。
瞬间睁眼,如闪电流星。劈手薅过林芝润,半搂在怀。
警惕环顾四周,悄无声息。
女人冰凉的手按在锁骨,燥气上涌,礼司鸣努力维持,不分散注意力。
没忍住,斥一句:“别闹!”
“法医先生~”
喊魂一样,抻长,结尾一个弯,带着唱腔。
“那尸体的手被你夹在大腿中间啦!”
女人边说边摘开腰间的手,脚下拖鞋踢踢踏踏。
留礼司鸣在原地。
不信,弯腰,眼珠子圆了使劲瞧。
一只手!白得像遮尸布,正动!
“别去!”
着急,礼司鸣迈出一脚,缩回半步,后面那条腿又抬上去,追上女人,拉她后撤。
“法医大人,我看了好久,是你在抖,带的那死者跟着动,别抖啦!”
轻快得像鸟儿啁啾。顺着礼司鸣力道,女人回身,叉腰,眼皮上扬,一对黑珠儿流彩熠熠,直言:“夸我!”
随后拍拍胸脯,长出一口气。
“真吓到人家啦~”
?“……你害怕还盯着看?”
“当然啦!谁知道这样的机会这辈子还有没有第二次,必须珍惜!”
机会……这词还能这么解释……不怕就是因为这个人生才没有第二次吗……
好吧,礼司鸣也觉得自己的腿好腿啊!两步就回到门边,离那个脑回路清奇的女人三米远。
“你嫌弃我!”
脸一扬,鼻孔成了吹风筒,呼呼冒着白气。
礼司鸣笑,不尴不尬,后背贴着门板,两手搭着裤带。
眼底有些宠溺。
还想拉锯,可对面不接招,女人已经两手抱臂,最后没法,一步一步,蹭到礼司鸣身前,隔了半寸,吸了吸鼻子,气沉丹田,将要发出最后一击。
被抱进怀里。
“冷吗?”
冰块似的鼻头埋在锁骨里,上蹿下跳,可礼司鸣不在意,还有柔软唇瓣,左右揉擦,敲在敞开领口的正中。
心脏,安居左下,面对邻居装修,不好发脾气,闷闷凿墙,盼恶客解她意。
“你真好~”
猫儿似的,瞳孔怎放这么大,纯然无害的,连头顶的灯光都被吸进去。
要怎么答?不说话。
远处的高觅还哆嗦不停的身体就格外惹人嫌了。
扬声,“高觅!”
不是错觉,两人都听到了好大一声,金属剐蹭的酸牙动静。
猛挺下身的法医只那一下,就再没动了,失了所有力气。
好在成功让板床和他身体分离。
逃脱了“魔爪”。
不知多久,逐渐清醒过来的高觅只想能顺利晕过去。
其实人睡少了就是会这样犯糊涂,也经常会自己吓自己。
会信吗?说出去……不……
生无可恋。
微妙的恨意,锁定在喜爱彰显自己的女人那里。
她为什么非要说话呢?
把嘴缝上就好了……
突然有了力气,高觅站直身体,笑得歉意,“我今天状态不好,见笑了,我这就去X光室……”
推着垂下一只手臂在担架床上的女尸,步履匆匆。
“还有一个门欸。”
林芝润早就转过身子,和礼司鸣并肩,看高觅的好戏。
错过了身后的那一场。
礼司鸣不知道自己什么表情,但血一直往女人碰过的地方冲,红彤彤。
好在,高觅确实够引人注意。
他怎么那么多戏?
她没发现异常挺好的。
心跳会不会太快了?贴这么近就一点听不到吗?
你说什么话啊?本来就不容易听清,你一说话耳朵都往你那去了,你一被女尸摸大腿的法医你还挺拿节目?!
真不回头看一眼吗……
礼司鸣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全系死了。
不看是吧。再也看不到喽!
“你听没听我说~”
“什么?”摸鼻子,低头,嘴唇凑到女人脸边,呼出热气。
“呐,门里是X光室?”
“应该吧。”
“会不会有辐射啊?”
故意的,感受怀里人儿的颤抖,礼司鸣真想戳穿这拙劣的演技,可她又吃这一套。
左臂收紧,“有门隔着,没事。”
林芝润搭着女警的肘窝,懒懒打个哈欠,“真是的,浪费好多时间,我都累了~”
“嗯,他不专业。”
“不能换人吗?”
能,但为什么?这个问题礼司鸣花了好多年都没答出来。
就像她生下来就姓礼一样。
墨守成规,有时,是必须。
因为规则的制定者,永远受益。
“……够用。”
“哦。”
礼司鸣眼下只有一道浅浅的发缝,女人头发太密。香气从每个毛囊升起,游进她血管里。
好乖。迷糊的睡意里,她的手臂无意识越收越紧。要牢牢攥在手心,才不会跑掉……
又陷入回忆。
啧,礼司鸣低头,女人正扭着她手臂的皮。
“……你干嘛?”
“好紧啊,这就是部队磨砺出来的身材吗?”
女人摊开自己做对比。
“皮包骨了,你也掐不起来多少,别试了。”
不讽刺,甚至有点怜惜。
满脸不忿,女人高举手臂,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
礼司鸣看都不看,连连点头,顺她心意。
很快,消停了。
果不其然,使用说明已掌握,礼司鸣很满意。
背后的铁块都有了热乎气,眼皮也想沉到底,虚度的时间流淌,礼司鸣觉得可惜,脚下作战靴碾地。
“想回去睡觉~”
很默契。礼司鸣眨眼赞同。
“这个警局真没意思,大家都是混日子的人。”
揽过女人,“要什么意思?平平淡淡就最好……”
“死人了啊,怎么可能平淡嘛。”
谁惦记?无父无母的孤儿……
礼司鸣无声嗤笑。活着的人尚且苦苦挣扎,哪还有心思管死人?行尸走肉比比皆是,大侦探的眼睛里没半分人间疾苦,全是匡扶正义。
真可爱。
夜,很深了。清辉普照。
唯独这个房间,月亮找不到,却亮如白昼。所有摆放在此的物什,都有巨大的影子,透黑,虚幻,叠迭。
只躺着的死尸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