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药发挥效力,后续缝针和打破伤风都很顺利。
楚欺雪手上受了伤,干什么都不方便。为了避免牵扯到伤口,手臂不能完全伸直。医生叮嘱,这段时间要减少活动,伤口不要碰水,半个月后过来拆线。
医生提醒,如果处理不当,很有可能会留疤,吓得楚欺雪提起十二分谨慎。
拿了药准备离开,贺兰律始终跟她一起。
楚欺雪眨眼:“你不用去处理那个凶手吗?他为什么要刺杀你啊?”
“那边已经交给警察了,助理会处理后续事宜。”贺兰律皱眉肃色,“凶手是医闹的患者家属。他母亲癌症晚期在医院去世,要求医院退还医药费。院方拒绝后,这人便心生恶念。”
“那就好。”楚欺雪点点头,“法律一定要狠狠制裁他。”
贺兰律看向她:“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医院。”
绕了这么大一圈,楚欺雪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的最初目的。
“我是想过来谢谢你的。”
“谢我?”
“那个拍摄现场的监控视频,是你找人发的吗?”
贺兰律微顿,淡淡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楚欺雪并没有丧气,认真解释:“可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或许她想谢他的,并不只是这一件事。
“本来只想亲口对你说一句谢谢,谁知道遇到这情况。”楚欺雪自嘲一笑,“也算是用身体回报了。”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话语很有歧义。
贺兰律的脸色在瞬间降至冰点,周身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你做这些,都只是为了谢谢我帮你。”语气无波无澜,难辨喜怒。只是看向她的目光,暗流涌动。
“也不能这么说吧。”贺兰律是好脾气的人,楚欺雪也不知自己是哪句话惹他不快。
她如实道:“又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舍身相救。”
这句回答没有让贺兰律表情好转,金棕色眼眸掀起一场寒流:“是吗?那什么样的人值得?”
“当然是我在乎的人了!”受伤后的人很脆弱,是需要关心的,男人骤冷的态度让楚欺雪感到莫名其妙。
一股酸涩从心底腾空升起。
“难道对每个陌生人,我都要帮忙挡一刀?”她圆眼瞪大,注视他,“你明知道我那么怕死!”
在夏威夷的时候,很多人都喜欢站在一块礁石上拍照,说是热门打卡点。一向喜欢拍照的楚欺雪说什么都不敢上去,说怕一不小心掉进海里。
彼时贺兰律笑她:“看不出来,你还挺惜命的。”
楚欺雪郑重点头:“当然了,生命只有一次嘛。”
他说:“那天在夜市帮我抢包,你的胆子可比现在大很多。”
其实她年轻的时候胆子更大,打架逃学,什么都干得出来。
或许是现在随着年岁的增长,生孩子时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她开始惜命,开始领悟生命和健康的可贵。
但这些,她不能跟他说,他也不需要知道。
“总有些头脑一热的时候。”楚欺雪笑笑,“在能力范围内,见义勇为是一种美德。”
她转移话题,在他面前掰手指:“我不只怕死,还怕痛、怕变丑、怕孤独……”
只可惜,害怕这么多,生命里孤独的时刻还是占大多数。
也许她的话同样触动他的回忆,贺兰律眸光幽沉:“你在乎我?”
“楚欺雪,你说这种话,不觉得很可笑吗?”
“可笑在哪里?”她扬声,“如果你说的是我帮人挡了一刀,结果一点感谢都没有,还要被这个人质问,那这件事确实挺好笑的!”
有些话是脱口而出的。
“你想让我怎么感谢?”她状似撇清关系的态度让男人感到荒唐,贺兰律声音冷厉,“再陪你玩一次,满足你的虚荣心怎么样?”
“你有毛病吧!”委屈化成愤怒,楚欺雪下意识抬手重重推向男人。
体型和力量上的差距让她不仅没把眼前挡路的可恶面孔推开,反而拉扯到伤口,痛得她龇牙咧嘴地哀嚎:“啊——”
“你没事吧?”男人眸中冰雪即刻消融,快步上前扶住她。
他眉心紧拧,神情是藏不住的担忧:“给我看看,有没有流血?”
关心是眼泪的催化剂,男人骤变的态度让楚欺雪眼眶酸红:“和你没有关系!”
“你再说一遍!”向来不紧不慢的男人现在语速很快,五个字一气呵成。
何故有人如飓风,不管不顾地席卷他人的世界,再在掀起风暴后过境离开。
若只是这样便罢。
这阵风,偏偏还要重返即将完成灾后重建的空城,补上最重要的一片瓦。
他问:“这就是你的心里话吗?”
“永远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做任何事都和别人没关系。楚欺雪,这就是你的心里话吗?”
“你搞错了吧,大少爷?”楚欺雪脸色苍白如冰,“真正可以随心所欲的,不是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吗?”
“如果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永远都不需要考虑别人,我只想一辈子在夏威夷做富家千金的度假梦,而不是在我最快乐的时候回国,每天起早贪黑地拍照,还要被人诬陷造谣。”
已经过了医院下班的时间,药房早已关门。空旷的走廊上仅有他们两人。
她声音抬高好几分,似乎从语调上压倒对方,是她在气势上获胜的唯一可能性。
“我天生就喜欢留疤,一点都不担心会影响到工作。我就愿意像拼多多一样被人砍一刀,冒生命危险也愿意,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就想听这些?”
眼泪终于在这个瞬间战胜面子,夺眶而下。
“贺兰律,以后我的所有事情都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不用再帮我!”她用力甩开扶在自己身上的手,向前离去,“今天下午美滋滋地觉得遇到你很好很幸运,是我今年最蠢的一个念头!”
“永远宣泄完情绪就离开,不管不顾别人的感受,就是你聪明的体现吗?”贺兰律阔步上前,拉住楚欺雪离去的手。
男人的话掷在楚欺雪耳畔,她猝不及防地转头,腕上五根修长如玉的手指,如
同紧箍咒一般将她禁锢在原地。
从远处看,这个角度很像是她被抱在他怀里。
她红着眼,一字一顿:“你在怪我?”
扬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以前最讨厌她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如今亲手剥落,却不觉快慰,心里有如钝刀割肉般的钝痛。
他低头,俯视她婆娑的眼,晕花的妆。
“我不能怪你吗?”男人声线如拉开华美无情的帷幕,“你说你在乎我,就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
俊美凌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步步紧逼的手,即将扼入咽喉。
“我在不在乎谁,我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不用向任何人证明。”楚欺雪试图甩开他的禁锢,无果,“你不相信我,我们也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话多无理。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信任可言了。
男人却主动松开她的手,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声音默然:“不是我不相信你,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
下班高峰期的街道车水马龙,医院也空了一大半,只有急诊楼还亮着灯。
停车场只剩下寥寥几辆车,楚欺雪站在玛莎拉蒂旁,等待代驾接单。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向她靠近。原以为是代驾,错愕回头,才发现竟是贺兰律。
他不知何时出现,看向她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呼叫界面:“你在等代驾?”
楚欺雪语气同样冷冰冰:“嗯。”
“现在这个时间,医院附近代驾不好找。”
他说得没错,晚上的酒吧饭店KTV附近代驾一抓一大把,晚高峰的医院附近,即使叫到代驾,估计也要等一段时间。
要不是自己手受伤开不了车,她也不愿意出此下策。爱车如衣服,朋友借她车开都要担心纠结半天,更何况陌生代驾。
“那也只能等。”不解对方何意,认定他在奚落自己,楚欺雪没好气地收回视线。后退一步,与贺兰律拉开距离。
十二月天寒风凉,外套被刀割破后,楚欺雪身上只穿一条单裙。用心挑选的连衣裙修身单薄,在风中萧瑟作响。
包扎过纱布的那条手臂暴露在空气中,始终保持一个姿势未曾动过,不知是行动受限还是冻僵。
无声僵持片刻,最终,他绕到另一边,拉开玛莎拉蒂的副驾驶车门。
“上车。”他对她说。
楚欺雪看着贺兰律,不解何意。
“这是我的车。”
“我送你。”未等楚欺雪回答,贺兰律已经从她手中夺过车钥匙。
楚欺雪心里憋着气,腿诚实地抬起来了,人还在原地,瞪眼看着他:“光天化日抢别人的车钥匙,似乎不符合你的绅士法则。”
“绅士只对淑女,不对一意孤行的病号。”他率先坐进驾驶座,看向风中凌乱的女人,“你现在是要继续在这里吹风,还是谨遵医嘱,早点到家好好休息?”
“你最好开稳一点!”楚欺雪狠狠撂下这句话,坐进副驾驶,“开车吧,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