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律不忍细看。
可是无需细看,也能看出,照片里是楚欺雪熟睡的模样。
夏凭舟看着贺兰律铁青得僵硬的脸色,和身上风雨欲来的气息,在紧张之余,竟然多了一丝快慰。
仿佛这样,自己就能赢回一局。
贺兰律拿起手机,问:“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就是昨晚。”夏凭舟道,“在金禧酒店楼上。我们最近都住这。”
“我最近和雪儿经常见面,她常常以无忧需要爸爸为借口来找我。她有没有跟你说,把无忧还给我了?”
夏凭舟笑笑:“她这个人啊,就是没定性、不喜欢负责,还总三分钟热度。当初闹得要死要活说想自己带孩子的是她,现在嫌累还给我的也是她。”
贺兰律拧眉:“你是说,无忧是她自己不想带了,嫌累还给你的?”
“是啊!”夏凭舟叹气,“家丑不外扬,原本这件事我真的不想说。可我实在是不想看您跟我一样,被这个女人骗。”
贺兰律问:“她还骗过你什么?”
“一边口口声声说放不下我,想和我再续前缘;一边另寻新欢,和您在一起,这不算同时欺骗我们两个人吗?”
夏凭舟正色道:“她以前就是没定性的,上学时经常被我看到她和其他同学走得很近,只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次次原谅了她。”
“但是现在,大家都各有新生活,她还这样,实在是看不下去啊!”
贺兰律仿佛很好奇的模样:“照你这么说,你也已经有了家室,为何还要跟她再续前缘呢?”
夏凭舟早有准备:“大家都是男人,美色当前,又是自己曾经真心相待的女人,当她开始卖惨、博取同情,谁又能狠心拒绝呢?”
“是她单方面倒贴我,将我灌醉,才一时意乱情迷……”
夏凭舟根本不怕贺兰律会跟宋馨儿说,在宋馨儿那边,他早已准备好另一套说辞。
况且,他足够相信,宋馨儿对自己的爱。
大部分女人结婚后,就算发现丈夫出轨,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会再忍忍。总希冀男人能改变,回心转意。
像楚欺雪那样听风就是雨,看到他跟别人聊天暧昧一点,就非要闹离婚的,还是在少数。
“原来如此。”
贺兰律的每个字,都仿佛是从齿缝里咬出来:“还有别的吗?我想再听一点。”
夏凭舟一喜:“当然有。关于她,没人比我更了解。”
“其实她的感情经验相当丰富。她说过只爱我一个人,可我并不是她的初恋。而据我所知,在我们离婚以后,她也有过多段恋情。”
“卖惨是她的拿手好戏,永远都有事钟无艳,没事就把你撂一边。相信您也深有体会。”
“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您是不是还没有见过她的家人?”
贺兰律眸光深深:“的确没有。”
他斜眸,看着夏凭舟:“怎么?你见过?”
“我们都结过婚,当然有见过。”夏凭舟笑笑,“她怀孕的时候,她妈妈来云梦照顾过她一段时间。”
“那是一个粗俗市侩的女人,连普通话都说不清楚,身上全是油渍……哎,真是粗鄙不堪啊。”
“她爸是个嗜赌成性的家暴男,二十年前出车祸横死,欠下一堆债,她妈花了好几年才还清。”
“当初她妈来云梦照顾她,想住进夏家,把我爸妈都气得够呛……”
随着夏凭舟说的话,贺兰律脸色沉如千年寒冰,胸腔剧烈起伏。
眸中的火焰,仿佛能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他捏紧手机,看向夏凭舟:“这个视频,还有备份吗?”
贺兰律薄唇冷然抬起:“能否发我一份?”
夏凭舟有些意外,但仍是遗憾道:“这个……没有了,只有我手机里的这一份。”
“是吗?”贺兰律凝眸,收回视线,盯着自己手中的手机。
然后,当着夏凭舟的面,翻了个底朝天,把里面属于楚欺雪的照片和视频全部删掉。
夏凭舟大惊:“这、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砰”地一声。
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他的额角,血珠顷刻滚落而下。
随着额角的血珠一起落地的,是夏凭舟的手机。
手机碎裂在地,再次发出“砰”的声响。
夏凭舟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额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贺兰律:“你、你……”
“怎么?要报警?还是要告我?”贺兰律勾起唇角,却不是在笑,而是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他一字一顿:“你敢吗?嗯?”
夏凭舟吓得瑟瑟发抖,贺兰律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对待感情,会这样小心翼翼。”贺兰律声音带着哀伤。
照片里的楚欺雪头发还带点卷度,现在的她是特意打理过后的黑长直。
原来这就是以前的她,他不曾见过的她。
被夏凭舟偷拍这些照片时,她还打了耳蜗钉,过去这么多年,耳蜗钉早已愈合,只剩两边耳垂各一个耳洞。
这些变化,他都能发现,而差一点就可以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不可以。
他金棕色瞳孔如喷射的火球烧灼夏凭舟全身,一只手揪起夏凭舟的衣领:“我真的不太喜欢动手,所以,这一拳,是替她给你的!”
重重的一拳砸在夏凭舟面中,砸得他七窍流血。
贺兰律把人往桌上狠狠一扔,霎时间桌上的茶杯和没动过的菜全都洒在夏凭舟脸上、身上,烫得他吱哇乱叫,再不复平时风度翩翩的斯文模样。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别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欠她的。”
说完,他便风风火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门口的服务员早就听到里面的动静,只是贺兰律提前吩咐过,不敢提前进来。
现在贺兰律走了,新来的服务员推门准备上菜,瞥见包厢内的情况,被吓得手一抖,手中的盘子打落在地。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高档的餐厅里格外突兀,不少大厅的客人侧头看过来,应声而来的经理和其他服务员,也都看到了包厢内的景象——
一向气质翩翩的夏凭舟,此刻形容狼狈地瘫在桌上,餐盘茶水倒了满身满地,脸上的血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下来的。
生平最丢人的时刻,被这么多人围观,夏凭舟难受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新来的服务员问:“这位先生,要不要帮您叫……”
“咳咳咳。”经理把服务员拉走,“你知不知道,他得罪的是谁……”
-
贺兰律眼眸淬火,胸腔剧烈起伏。
很多一直以来想不通的事情,在今天有了答案。
最好的青春和真心都给过这样卑劣的一个男人,以后再遇到让自己心动的人,很难不有所保留。
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浮现,他一路驱车到瑰府名邸,想见她,很想。
就像那天在医院不顾一切地替他挡刀时,她说自己只是突然很想见他一面而已。
按下门铃,无人回应。
贺兰律站在门口默了默,自己开门进去。
家里很安静,关着灯,落地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看来她不在家。
贺兰律开了灯,琉璃炽光瞬间照亮整个房子,比窗外霓虹更加明亮。
他的目光在家里的每个角落逡巡又停顿,一步步慢慢往里走。
这里的每个角落,每个地方,都有她生活的痕迹。
起伏的心跳,在空旷安静的客厅回荡。又被一种探寻和满足感充盈,逐渐变得平静。
苏姨这两天请假回老家了,她果然很懒,不怎么爱收拾,又有点选择困难,换下来的衣服一套套堆在椅子上。
她喜欢熬夜,又爱睡懒觉。现在的工作强度显然不太适配她的作息,出门时匆匆忙忙,化妆品的盖子都没有盖牢,就这样摊开在桌面。
可是,看着这么懒散随意的人,也会在玄关和餐桌上摆着精心挑选的花瓶,里面养着开得正好的花。
阳台上挂着一只鸟笼,鸟笼里是一只金色的玄凤鹦鹉。
鹦鹉看起来机灵神气,见贺兰律靠近,它一下就开口叫了起来。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呵。”贺兰律轻哼,“还真是什么样
的主人,就养什么样的宠物。”
他鬼使神差地向鹦鹉伸出一根手指逗弄,鹦鹉嘴一碰到手指,就扑棱一下在鸟笼里飞了起来——
“贺兰律、贺兰律——”
“啊!”
贺兰律嘴角刚勾起一个极浅的弯度,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以及撞倒什么东西的声音。
他匆匆往外走,正撞上楚欺雪惊惶而入的身影。
她睁大眼睛:“怎么是你?”
贺兰律先发制人:“怎么?不能是我?”
楚欺雪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转念一想,这么贵的小区应该不至于。”
贺兰律有些想笑,又问:“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楚欺雪叹气:“今天夏凭舟不知道犯什么病,带着无忧去摄影棚找我,说一起去酒店吃饭。”
“到了饭店,我要带无忧走,他居然也不拦着。”
“哎,刚陪无忧吃完饭,还要送她回夏凭舟的爸妈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把人接回来……”
她说着说着,却发现贺兰律今天看自己的神情,很不一样。
他瞳孔幽浓,原本透亮的金色变得有些浑沉,复杂眸光在她身上流动、凝结、停滞。
像打量,像探寻,像欣赏。
楚欺雪把深咖色皮草抱在臂弯里,身上只穿一条白色无袖兔毛裙,恰到好处地包裹她纤长的身材。
堆叠的毛领将一张巴掌脸衬得更加小巧精致,透着匀白的瓷光。
从脸色来看,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只是翘起的嘴角和上扬的眼尾,透露她在看到他之后,分明是开心的。
只是仍要做出淡定的模样。
其实她虽然很擅长骗人,但她并不算一个十足出色的骗子。
因为她实在喜怒太形于色了。
楚欺雪被他盯得有些脸红,不自然地抬手挡住自己脸颊:“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见贺兰律好整以暇的样子,她又扬起下巴道:“我还没问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现在我家?”
贺兰律挑眉:“怎么?只许你心血来潮去医院找我,不许我头脑发热突然想见你?”
不得不承认,楚欺雪郁郁的心情,因他的出现,还有他的这句话,而拨开一道光亮。
她瞳孔明亮,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加速:“那你为什么突然想见我?”
“你说呢?”他朝她走近。
两人的鞋尖与鞋尖之间,仅有一步的距离。
楚欺雪觉得今天的贺兰律有点奇怪。
她失笑道:“你想我了?还是不忍心看我母女分离,心疼我?担心我有没有想不开?”
贺兰律手插在口袋里,笔直的身体随着她说的话,不由自主地向前俯身,弧度轻得肉眼看不到,却是侧耳倾听的模样。
他始终没有说话,神情如雨后初霁,覆盖了很久的积雪,有开始消融的迹象。
楚欺雪像受到某种鼓励,心跳得更快,呼之欲出。
她被心脏跳动的弧度牵引上前,双手勾住他低倾的脖子,踮起脚尖跨过那一步。
“难道你突然想通了,发现自己心里也还有我?”
亮晶晶的圆眸弯成一个俏皮的弧度,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带笑,纤长羽睫下过于坦白的眼神,却没由来地暴露她此刻的不安。
贺兰律低眸,盯了她几秒,将她的表情变化收进眼底。
他看着她期待,看着她试探,看着她紧张,看着她躲闪。
他伸出手,回抱住她的腰肢。
“你之前骗我的事,我原谅你了。”
贺兰律的声音轻盈似羽毛,却将压在她心底这么久的愧疚、懊悔、犹豫都掸开。
她瞳孔收缩闪烁,接着却被一股巨大的酸涩蔓延。
人在无限接近幸福时,会变得胆怯。
她竟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心里更多的,是喜悦还是委屈。
楚欺雪眼睫扑扇:“你今天怎么了?”
她犹豫着,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贺兰律将人抱起,免去她踮脚之累。
“我只是觉得,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