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欺雪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的无力。
她打开抖音私信,在一众粉丝和品牌方的热情中不断下滑,一直滑到今年三月,在夏威夷的那个夜晚,收到的那条抖音私信。
【不要脸。】
彼时她尚未开始做自媒体,抖音不过是自己用的私人记录生活号,平静日常里最大的起伏就是跟贺兰律谈的恋爱,实在想不出与谁结怨。
难道是为了贺兰律?
“Darling,在想什么呢?”
贺兰律让侍应生送来两杯鸡尾酒,坐在无边海景网床上,一手揽过她的肩,将她拥入怀中。
另一只手,举起一杯酒,和她碰了碰:“为什么要用这种看坏人的眼神看着我?”
轮廓立体如希腊雕塑的俊美男人,此刻神情委屈,配合他金色的头发,有点像噜噜脸的金毛,让人忍俊不禁。
哎,真是的,自己怎么会怀疑他呢?
“我没事呀。”楚欺雪笑着靠在男人紧实的怀里,饮下一口海风特调,“是你看错了。”
海风将她发间香气送入男人鼻腔,贺兰律深吸一口,仰头看向漫天星辰。
今夜有流星雨,他们在网床上靠着,聆海观星。
而趁着贺兰律抬头看星星的时刻,楚欺雪悄悄侧了侧身子,回了刚刚那个骂她的用户一条:【神经病。】
仍觉得不解气,她又点进对方的主页。
只一眼,她便认出,这就是夏凭舟的现任妻子,宋馨儿。
彼时她已经从新闻社媒得知夏凭舟与欢颂家装千金缔结良缘,并诞下麟儿的喜讯,却也并未在意。不知对方是从何找到她的抖音号,又为何要来此一句。
不过热恋中的女人,都是无师自通的侦探,宋馨儿能找到她的抖音也不足为奇。
宋馨儿的抖音主页和网上流行的宝妈形象差不多,要么是晒老公,要么是晒儿子。
直到楚欺雪在她一众晒幸福的日常视频中,看到一个女孩的身影。
五年前她离开时,夏无忧才一岁,只是一个婴孩,什么也看不出。
如今出落成女孩的模样,她却一眼就能认出,这便是自己的女儿。
心里无端端被戳中了一下,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她以为自己并不存在,没想到还是痛得失色。
都过去了,和她没关系了。楚欺雪关掉手机,调整回笑盈盈的模样,和贺兰律一起观星。
待回到房间,他去洗澡的时候,她却是忍不住,再次打开那个抖音账号,一直往下翻出所有有夏无忧出现的视频。
宋馨儿当然不会专门记录夏无忧,她不过是宋馨儿记录夏嘉豪时,偶然入镜的边角料。
在一家人围着给夏嘉豪喂食时,夏无忧蹲在一旁的角落,独自扒拉着小碗,甚至没能上桌,连衣服脏了都没人管。
在夏嘉豪的百日宴上,众人身着锦衣华服,簇拥着穿金带玉的夏嘉豪拍全家福。而无忧就在一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如外人一般,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六岁的孩子已经有记忆了,她当然能懂夏凭舟和宋馨儿在做什么。
楚欺雪点开视频的评论,有网友调侃:【小女孩也想加入你们,叫她一起啊/偷笑/偷笑.gif】
宋馨儿回复:【她不配/笑哭/笑哭.gif】
另一个网友关心:【小女孩看着是不是生病了?做家长的还是要及早干预,带去医院检查一下啊。】
宋馨儿答不对题:【她最有心机了,我可不惯着。】
霎时间感同身受,仿佛被冷落、被孤立、被嫌弃的人,成了楚欺雪自己。
这一刻,她才明白,“母女连心”这四个字的含义。
以夏家的财力,让无忧衣食无忧、安乐长大完全不在话下,照顾孩子的保姆更不是不能多请一个,何故做到如此地步?
她原本以为,夏凭舟再怎么说也是无忧的父亲。他有钱,又好面子,无忧跟着他,总不会过得差,好歹也比她强。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楚欺雪一直是个冲动的人。
从心疼,到做出决定,只需要一根烟的时间。
她曾经以为自己足够洒脱,没有什么能牵绊她的脚步。却没想到世界上还有一件事,叫血浓于水。
既然这样,那就接回无忧,带着她一起出发。
虽然很舍不得贺兰律,但男人如衣服。他对她,大抵也是如此。
刚接回无忧时,她安静、胆小、怕事,动辄向她道歉。
才六岁的孩子,已经学会察言观色,和看人脸色提要求。
楚欺雪心疼不已。
她花了这么长时间,从早春到仲夏,再到初冬,才让无忧从那个沉默内敛的女孩,变成如今活泼开朗、能说会道的模样,又怎么舍得让她再变回去?
光是想到无忧接下来要和夏凭舟一家人共处一室,她都觉得无比痛心。
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更害怕无忧回到夏家,会想起过去不愉快的阴影。
楚欺雪咬紧牙关,好在做自媒体之后赚了不少钱,找最好的律师不成问题。
她连夜联系了几个顶尖的律师事务所,对方皆表示大有胜算。只是抚养权官司打起来时间很长,从开庭到结束,快则一两个月,慢则半年都说不定。
要让无忧在夏凭舟那边待那么久,自然是不放心。除了委托律师打官司,她还得想想别的方法。
其实自从医院上次在医院和夏凭舟夫妻俩正式对上后,楚欺雪自己也有找私家侦探调查两人底细,竟然真的查出过一些东西。
宋馨儿父亲创立的欢颂家装,是全国规模最大的装修连锁集团。在一年前,牵涉进一桩偷工减料官司。
起因是欢颂家装所负责装修的一间房屋,竟然在交房后漏水、墙体开裂,被业主指责偷工减料,致业主损失惨重,其子更因饰面大理石倒塌而脑震荡。
业主将欢颂家装告上法庭,索取赔偿。原本证据确凿,业主胜诉是板上钉钉。但不知为何,在第二次开庭前,被告律师提出新证据,原本胜券在握的原告律师认输,欢颂家装反败为胜。
这桩官司的原告律师,正是夏凭舟。
更加奇怪的是,官司结束后,输了官司的原告律师夏凭舟,竟和胜方被告欢颂家装的千金宋馨儿谈起了恋爱。
个中原因实在值得深究,楚欺雪却不得其法。
正当她冥思苦想时,房间外传来敲门声。
“楚小姐,您回家这么久,还没吃饭呢。”是苏姨的声音。
“我今晚没什么胃口,不吃了。”
“那无忧呢?还没回家吗?”苏姨追问,“要不要我再去学校看看?”
楚欺雪这才起身,开门道:“无忧这几天不会回来了。”
苏姨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表情,惊讶道:“无忧怎么了?”
楚欺雪苦笑一声:“被她爸接走了。”
“苏姨,这段时间我要专心跟我前夫处理无忧抚养权的事情,有可能需要到处跑,您不用每天做饭,也不用去接无忧了。”
苏姨愣了愣,问:“这事……贺兰先生知道吗?”
楚欺雪摇了摇头:“刚刚我前夫在艾顿门口把人带走的,我还没跟他说。”
苏姨语重心长:“您别怪我多嘴,贺兰先生神通广大,平时也很疼无忧。这事您跟他说,贺兰先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我知道。”楚欺雪默了默,“但是我不想。”
面对苏姨大惑不解的神情,楚欺雪耐心解释道:“我不希望自己每次找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也不想让他觉得,我只有需要帮忙的时候,才会找他。”
“更何况,这是我和我前夫的事,实在是没有交由他全权负责的道理。”
“放心吧,这件事我已经想到怎么解决了,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楚欺雪语气坚定:“我一定会把无忧安然无恙地接回来。”
夏凭舟欠她的,她也会一并拿回来。
只是这句话,她没有对苏姨说。
见楚欺雪关上房门,苏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离去后,苏姨拨通了贺兰律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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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不需要我出手?”
“知道了。”
贺兰律有些意外地挂断电话,眸中意味深长。
助理林苍问:“那我们之前收集到的资料?”
自从上次带着夏无忧在商场偶遇夏凭舟,贺兰律便觉不妥,令人调查夏凭舟和宋家,竟然真的有所收获。
贺兰律沉吟片刻:“既然做都做了,也不能白忙一趟。”
“把那些资料发给她,具体怎么做,就看她自己吧。”
金棕色的眼眸里,期待的光芒一闪而过。
见林苍就要退下,贺兰律又想起什么。
“等一下。”
林苍停下:“二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贺兰律缓缓开口:“她和……那个男人的事,她想自己解决,是她的事。”
前夫两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过,无忧怎么说,也算是我的朋友。”
“夏家和宋家,就给他们一点苦头吃吃吧。”
悠然的语调,在贺兰家别墅的书房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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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欺雪给夏凭舟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最后一通电话,夏凭舟更是直接挂断。
她难得地把夏凭舟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给他发了好几条信息询问无忧的情况,都得不到回应。
看着刚刚邮箱里收到的资料,她定定思考半晌,心中已大致有了方向。
对方没有署名,她却知道是谁的手笔。
只有那一个男人,才会每每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一只手。
哪怕他们早已分手。
可是他伸出的那只手,就在那里。要不要搭一把上去,任她选择。
迷茫困顿的心情,总算有了一点安慰。
就如同在大海里飘零的浮萍,看到一点彼岸的方向。
就算并不靠岸,也会拥有希望。
只是,不管是打官司,还是着手对付夏凭舟,都不是一天就能搞定的。让无忧一个人待在夏家,楚欺雪实在是不放心。
痛定思痛,既然联系不上夏凭舟,还是要亲自去夏家看看无忧才能放心。
次日一大早,楚欺雪就前往夏凭舟家。
栖云庭,时隔五年,她又回到了这里。
当年满怀期待地入住,后来满心失望地离开。
曾几何时,她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足这里。
人生总有一些事情是自己无法预料到。
就像她曾经无比后悔、痛恨生下这个孩子,迫切希
望和跟夏凭舟有关的一切撇清关系,包括和他生下的这个孩子。
可惜年少轻狂时做过的蠢事,不是逃避就可以当成真的没有发生过。
人是要为自己做过的决定负责的。
栖云庭进小区有门禁系统,原本以为要费一些力气跟保安交涉才能入内,没想到当年录入过的人脸识别,至今依然没被抹除。
离开云梦的五年里,她甚少想起夏凭舟,甚至淡忘了居住在这里的一切记忆。
可现在回到这里,她还能凭着肢体和方向记忆,夏凭舟家要往哪个方向走、住在哪一层。
想着等下就能见到无忧,总算获得一些勇气。
她深呼吸一口,按下夏凭舟家的门铃。
只响了一声,门忽然就开了。
夏凭舟就站在门后看着她,眼下乌青严重,看起来像一晚上没睡,一直守在这里。
这个想法把她吓了一跳。
“无忧呢?”楚欺雪说着就要往里走,“我要见她。”
“等一下——”夏凭舟一边往外走,一边伸手将人拦在门外。
肢体触碰的瞬间,楚欺雪生理性反应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
见夏凭舟就要关门,楚欺雪一把推开他的阻拦,往门内闯入。
“别进去——”夏凭舟没想到她会闯进去,镇定的表情有一瞬间崩裂,却压低声音,不敢大喊出声。
楚欺雪当然不会管他,边往里走边喊:“无忧,无忧?”
始终没有回应,也没有见到无忧的身影。夏凭舟伸手试图拉住她,楚欺雪奋力甩开,夏凭舟又再次缠上来,甚至试图捂住她的嘴巴。
两人推搡间,一个房间传来小孩的哭声,听着像是年幼的男童,不是无忧,应该是夏凭舟和宋馨儿的儿子。
与此同时,另一个房间门打开,穿着睡衣的宋馨儿睡眼惺忪地出来。而在看清楚欺雪和夏凭舟后,她脸上的不耐瞬间化为愤怒。
“你们在干什么!”宋馨儿厉呵。
夏凭舟赶紧松开楚欺雪,退至宋馨儿身边,和她统一战线。
“你一大早来我家是做什么?小心我告你私闯民宅。”
楚欺雪没理他,问:“无忧呢?我是来找无忧的。”
宋馨儿登时就笑了:“原来是来找那个野种的……”
楚欺雪闻言直冲上前,揪住宋馨儿的睡衣领,把人往地上一摔:“你个野人再乱说一遍?”宋馨儿被吓得面容扭曲,厉声大叫。
夏凭舟见状赶忙上前阻拦:“无忧不在这里,你找我们也没用。”
楚欺雪这才松开手,面色一边,惊问:“无忧去哪里了?”
她花容失色的模样让夏凭舟不虞了一早上的心情,有了些许好转。
他理了理衣襟,面容恢复镇定,还带着些难以察觉的自得:“你要是态度好一点,好好问,我或许还能告诉你。”
“可惜现在——晚了。”他勾起唇角,摇摇头,“你伤害了我老婆,我不想说了。”
夏凭舟想看她破防,她偏不。
原本还在暴怒中的楚欺雪忽然冷静下来,抱臂冷笑:“你不说,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知道。”
夏凭舟却像被这冷笑刺中一般,脱口道:“你有什么办法?去找贺兰律吗?”
见楚欺雪脸色微顿,他乘胜追击道:“你以为贺兰律对你是真心的?不过是一时新鲜,玩玩而已。”
“一个二手货,还想嫁入豪门吗?”
“够了!”楚欺雪抬起手掌,在他脸上再次甩下一个响亮的巴掌。
她扬起下巴,手指着夏凭舟道:“记住,你才是老娘用过的二手货,你老婆才是那个捡破烂的人。”
“你、你……”宋馨儿心疼地抚摸着夏凭舟的脸,“老公,你还不把这个疯子赶走!”
夏凭舟举起手机,威胁道:“请你离开我们家,不然我就报警了。”
“行啊,你报啊。”楚欺雪站在原地,“我是无忧的妈妈,我有探视权。我来看我的女儿,她被你们藏起来了。”
“等警察过来,正好帮我查查无忧在哪。”
她仍是有些不信地张望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之前给无忧买的小天才电话手表有定位功能,定位明明显示就在夏凭舟家。
夏凭舟仿佛知道她在找什么,拿出一块小马宝莉联名的小天才手表:“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他笑道:“外来的东西比较脏,昨天一接到无忧,我就让她摘下来了。”
“可惜她不听话,还哭了好一会儿呢。”
楚欺雪再次向前:“你到底把无忧怎么样了?”
“别忘了,她也是你的女儿!”
“是啊,无忧是我的女儿,我疼她还来不及呢。”夏凭舟看着她微笑,“放心吧,她现在好得很。”
“只是,如果你还不走,吓到了我的老婆和儿子。她之后会不会像现在这么好,可就不一定了。”
知道再和夏凭舟吵下去没有意义,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今天只是过来看看无忧,既然夏凭舟存心不让她见,没必要在这里以口舌之争浪费时间。
“行,走着瞧。”楚欺雪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看着楚欺雪匆匆离去的背影,认定她吃瘪。
想着她为了知道无忧的下落求自己的模样,夏凭舟一边安抚宋馨儿,一边在心里满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