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食指戳了戳,蜻蜓一动不动。
“它死了。”程尧说道。
“啊?”薛玉灿又戳了戳,似乎在确认。
她用手轻轻捻起这只红蜻蜓,放在眼前仔细地看了看。
最后确认的道:“它真的死了。”
这只红蜻蜓很漂亮,躯干笔直,翅膀完好,连翅膀上面的小斑点都完美对称。
程尧也蹲下来,打量着薛玉灿手里的蜻蜓,“这只蜻蜓很漂亮。”
宋凌昊伸手,嚷嚷着:“给我拿回去做标本!”
“别抢。”薛玉灿将手藏在背后,对宋凌昊命令道:“你不准抢。”
宋凌昊不满地嘟囔道:“谁要抢你的,一个破蜻蜓这么宝贝……”
薛玉灿走到一棵枫树根下,蹲下来。
程尧跟过去。
只见薛玉灿把蜻蜓放在土地上,将捡到的那片完整漂亮的红枫叶,轻轻盖在蜻蜓上。
程尧垂着手站在旁边,不知为何,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莫名其妙地联想到死亡,他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
她会不会给他送葬?在他的尸体上,放上一束最漂亮的鲜花……
某一瞬间,他竟然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心突然疼了起来,疼到他想流泪,咸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灌满眼眶。
他捏紧了拳头,仰头望着湛蓝无际的天空……
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十六岁的少年记了很久很久……
直到今天想起来,他仍然觉得心脏震动。
*
薛玉灿吃了一口牛肉,忍不住赞叹,“就是这个味,真带劲。”
程尧回过神,夹了一块排骨,“嗯,这家厨师就是溪城人,口味挺正宗。”
“你经常来吃吗?”薛玉灿抬眼问道。
程尧顿了顿,“……偶尔吧,吃过几次。”
“是因为想家了吗?”
薛玉灿放下筷子,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想家了,就常回家看看。”
他指尖顿住,惊讶于她的敏锐。
她轻而易举地猜中了他的心思,戳穿了他一切都好的面孔。
他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渴望被她发觉,又害怕被她厌弃。
终究是,不敢染指。
“好。”程尧觉得喉咙发干,垂眸,喝了一口茶。
薛玉灿将每个菜都品尝了一遍,感觉味道很不错。
她注意到程尧夹了好几次排骨,便问道:“你喜欢吃糖醋排骨?”
程尧微笑着应声,“嗯。”
薛玉灿眉开眼笑,热情安利,“我妈妈做得糖醋排骨超级好吃!你一定要来我家,尝尝我妈的手艺!”
程尧眼中的笑意收敛,手指停顿,筷子突兀地滞在半空中。
薛玉灿不明所以,看向他,“怎么啦?”
程尧迅速调整了神色,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没什么。”
薛玉灿的妈妈是蔡文娟。
程尧一直记得,多年前蔡文娟那个嫌恶鄙夷的眼神。
*
十七岁的程尧还在溪城中学上高中,过得是寄宿生活,每个月回宋家一次。
程尧因为之前薛玉灿将枫叶盖在蜻蜓上这个小小的举动,对她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感觉,无关乎喜欢,更像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引力。
他安心地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了解关于她的一切。
他忍不住想关注她,靠近她。
那年程尧高二,薛玉灿刚升初一,因为初中部和高中部是分开的两块区域,中间隔着一个大的人工湖。
湖东是高中,湖西是初中,湖北是食堂和图书馆,湖南是操场和体育馆。
程尧平日里很少碰到薛玉灿,只有在食堂,操场,偶尔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有时她挽着好朋友的胳膊并肩走在通往食堂的林荫路上,她一边走路,一边和朋友说说笑笑。
有时看到她在操场上混在人群中跑步,一个班那么多学生,他可以一眼就看到她。
有时在校园超市里看到她,站在货架前挑着爱吃的零食……
有一次在学校书店,程尧买了一本《昆虫记》。
他站在门口收银台付了钱,正好,薛玉灿和同学走了进来。
猝不及防迎面相逢,程尧忽然心跳加速。
薛玉灿率先打了招呼,微笑道:“程尧哥哥,你也在书店啊!”
“嗯。”程尧抠了抠校服裤边,面对薛玉灿,哪怕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也只会拿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你买得什么书?”薛玉灿凑过去,目光落在封面上,“《昆虫记》,我们老师也推荐这本书哎。”
薛玉灿看向程尧,眼睛亮晶晶的,“这本书好看吗?”
“嗯。”程尧点头。
“那你看完了借给我看。”薛玉灿笑容明媚。
忽然听见一阵呼唤,她顿了顿,“我朋友喊我了,拜拜。”
程尧望着她的背影,过了好久,心跳才平复下来。
他很快看完了这本《昆虫记》,将书合上的时候,又想起了那只死去的红蜻蜓。
大概快一个月,程尧都没有在学校看到薛玉灿。
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
正好放月假,又恰是周末,程尧将书放进背包,回到宋家。
程尧用铅笔在书里写了一些笔记,有些生僻字他还在上面标了拼音。
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片干枯的红枫叶。
脉络清晰,形状完整。
程尧将这片枫叶夹到书本里。
一个阳光绚烂的下午,他带着这本书,来到薛玉灿家。
薛玉灿家住得是薛炜单位分的房子,蔡文娟特意选得一楼,附赠一个院子,可以养花乘凉,还不用爬楼梯。
程尧走到薛家,没想到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搓麻将的声音,混杂着女人的说话声,嬉笑声……
程尧放慢了脚步,忽然有些犹豫,也许他不该来找薛玉灿。
他在门外楼梯处站了一会,还是鼓起勇气进去。
她应该在家吧,哪怕就看一眼,打个照面。
程尧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你们好。”
蔡文娟看到程尧,有点意外,“小尧?你怎么来了?”
客厅里麻将桌旁的四个中年女人听见声音,便齐刷刷看了过来。
几道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
程尧站在原地,感觉空气中有无数细小的针扎在身上。
他进退两难。
牌桌上的女人好奇地打量着程尧,这个男孩衣着朴素,表情紧绷,一张贫瘠的脸,麻杆似的瘦削身材。
怎么说呢,一看就是个缺少家庭关爱的穷孩子。
“我来找薛玉灿。”程尧不由地握紧了手指。
周燕回过头,扔出一个九条,笑着问蔡文娟,“这谁啊?你家的亲戚?”
周燕和蔡文娟是同事,其他两个女人和薛炜是一个单位的
。
她们年龄相仿,四十岁上下,经常一起打牌。
“不是亲戚。”蔡文娟扔了张无用的牌,从牌面上分出神来。
她抬眼看着程尧,眼神狐疑且防备,语气探究,“你找她做什么?”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在程尧脑袋上。
他瞬间清醒,是啊,我来找她做什么?
我到底在干嘛?
我疯了吗?我竟然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找心灵慰藉?!
程尧手心冒汗,声线干涩,嗓子里好像塞了一团棉花。
蔡文娟眼神漠然,“她不在家,有什么事?”
程尧拳头攥紧,手心汗涔涔的。
他抿着唇,抬腿走近,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向我借这本书看,我正好路过,带给她。”
周燕托着腮,将视线转移到蔡文娟脸上,笑了笑,“文娟,这孩子来找你家闺女,他们是一个学校的吧。”
蔡文娟放下手里的麻将,语气不善,“她向你借得什么书?”
程尧展示了书本封面,低声道:“法布尔的《昆虫记》。”
“这个是学校推荐的吧,我儿子也看这本。”徐琳抓了一张牌,看向蔡文娟,微笑道:“这书你没给灿灿买啊?八年级必读书目,现在可以看了。”
蔡文娟随手丢了张二筒出去,“这书多少钱?”
程尧怔了怔,没意识到蔡文娟这句话是在问自己。
蔡文娟转头,没好气地重复,语气带着嫌恶,“我问你这书买得多少钱?”
说着她伸手将书拿过来,翻到背后,“30块是吧。”
蔡文娟从牌桌下的小抽屉里拿了三十块人民币,递给程尧,“这本书留下吧,钱给你,你再去买一本新的。”
程尧脸色苍白,血色悉数褪去。
蔡文娟的语气,眼神,狠狠地刺痛了他敏感又脆弱的心。
他大脑发胀,一片空白。
他才十七岁,认知阅历有限,他来之前从未料想过这种情形,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应对……
少年握紧的拳头又松开,接过三十块钱,转身,沉默地离开。
他脚步沉重,比脚步更重的,是他的心。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外,清晰地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刚刚那男孩谁啊?”周燕好奇地发问。
蔡文娟一副聊八卦的语气,“你们知道的吧,我有个闺蜜叫晓玲,这是她的侄子。”
“噢,这孩子性格挺闷,也不知道喊人,看着不阳光。”徐琳笑道。
蔡文娟的声音响起,“害,他那种家庭,能阳光吗?”
“他什么家庭啊?你闺蜜不是嫁得挺好的吗?她老公开厂的,都是亲戚,还能不照应?”周燕笑着打探道。
蔡文娟语气带着轻蔑的快然,“完全两码事,他爸是□□犯,坐牢里了,他妈不要儿子要找男人,直接改嫁了,就这么个情况。”
蔡文娟冷哼,“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跑到我家里来……□□犯的儿子来找我女儿,那不得提防着?”
“那确实,基因这东西遗传,你家是闺女,更要看紧点。”徐琳赞同地说道。
女人毫不掩饰的刻薄声音犹在耳边,程尧浑身血液仿佛逆流了一般。
他嘴唇紧抿,抓着楼梯栏杆的指尖发白,身体僵硬,像一具枯萎白骨。
不知道站了多久,程尧腿脚发麻,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神,迈开沉重的双腿,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