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尧接通电话：“喂？”
对面是一个中年女声，略带生疏的语气，“小尧啊，我刚刚把家里收拾完，想着很久没给你打电话了……哎呦没有打扰你吧？你怎么样？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好。”程尧语气淡漠。
另一头，徐丽自顾自地说着：“我还怕你忙得没时间接电话呢……
我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琪琪恢复得很好，上次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她肺动脉发育得不错……她很乖，在家里很听话……”
程尧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内心平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琪琪是徐丽再婚生下的小女儿，今年八岁，确诊先心病，今年上半年才做过手术。
病症比较复杂，是法洛四联症，根据医生提出的治疗方案，要做分期手术，上次做得便是姑息手术。
程尧沉默地听着，偶尔关心两句，“她还小，先养好身体，上学的事先不用着急……”
“好好好，我知道的，妈妈上次问你借的十万块钱……都用在琪琪身上了，她是你妹妹，以后也是你最亲的人了。
多亏你拿了钱来，不然她就没命了！只是我现在手头还紧，钱要过一阵还给你了……”
程尧将手机放在一旁，闭上了眼睛，抬手按了按眉心，“不用还了。”
“要还的，我记着呢。”
徐丽如愿听到程尧那句话，语气变得轻松起来，“琪琪经常说想哥哥呢，她好几次想给你打电话，被我按住了，你工作忙，哪有时间，我都知道，你以工作为重，不用担心琪琪……”
程尧听得很累，心已经沉到湖底。
他的头疼了起来，像有把钝刀子在开颅，他默不作声，不再回应。
徐丽也意识到程尧兴致缺缺，没怎么说话了，她也识趣，嘴上仍然带着世故的活络，“我这说这么多，也啰嗦了，耽误你时间了，你忙吧，妈妈挂了……”
电话挂断。
病房里重新恢复宁静。
空调温度好像太低了。
程尧将被子拉高，到脖颈处。
头还昏昏沉沉，他睁着眼睛，看着灰白的天花板发呆。
他记事早，三四岁的事情还有模糊印象。
徐丽算不上一个负责任的母亲，她脾气十分暴躁，一点小事都值得她大发雷霆。
程尧小时候不喜欢吃香菜，徐丽直接将他的碗端走，大骂一句：“挑挑拣拣，不吃就别吃了！”
不小心打破了一瓶醋，徐丽罚他饿肚子。
就这样，他经常吃了这顿没下顿，饮食毫无规律。
小程尧流鼻涕打个喷嚏，徐丽骂他病秧子，“你就感冒吧，我不会拿钱给你看的，你爸没给我一分钱……”
她骂咧咧地出门，眼不见为净，把程尧一个人关在家里。
还记得上幼儿园，他得了流感被老师叫家长。
徐丽来了，当着所有人面，大骂他赔钱货，交了学费全浪费了，买药治病还要花她的钱……
儿童时期的程尧瘦得跟麦芽杆似的，瘦小干枯。
他被徐丽埋怨体质不好爱生病，其实是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
往日的桩桩件件，他记得清楚，却从不再提，如同封印在湖底的箱子。
以至于徐丽以为他年纪小，已经忘了这些。
闭目躺了一会。
程尧伸手，拿了柜子上的手机。
他点开薛玉灿的微信，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
薛玉灿手机震了一下，微信上收到程尧的新消息。
她的指尖在程尧的头像上悬了一秒，点开。
程尧哥：【灿灿，我上午意识不太清醒，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你别介意。】
她瞬间记起他那句话——
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你这样。
薛玉灿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没明白是何意味。
她看着手机，不由地陷入沉思。
在薛玉灿的印象里，程尧脾气很好，因为他连宋凌昊的坏脾气也能忍受。
程尧一般不主动说话，但是人还挺板正，有问必答。
平日里，他说话的时候也没什么情绪波动，淡漠得好像没有感情。
因此，她认为程尧是个有边界感的、情绪内敛的人。
这句话奇怪的地方在于，饱含着一种别样的情绪，感觉不像是对她说的。
于是，薛玉灿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脑震荡的后遗症。
果然看到一条——患者认知会短暂地出现障碍。
她仔细了下面的文字，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会突然说这种话。
于是，薛玉灿在微信上跟程尧回复道：【我知道，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你好好休息，少看电子产品，我明天早上再去看你。】
过了一会。
对面回复了一个字，【嗯。】
*
第二天早上。
薛玉灿七点不到就起床了，本着相识多年的浅薄交情，她准备在上班前探望一下程尧。
她有家常去的花店叫枝上朵，店主很勤快，每天开门也早。
去看望病人，应该要买束花，带点水果吧。
薛玉灿骑着电瓶车到达枝上朵鲜花店，看到满屋子的鲜花，她不由地嘴角上扬，“hello，朵朵，我来挑束花！”
“灿灿，早上好！”花店老板盛万朵见熟客到访，展露柔和的笑容，“你随便看，挑好了我来包。”
鲜花的馨香充斥着整片空间，花朵娇艳，绿叶清新，鲜活的日子在此刻具象化。
盛万朵给泡泡玫瑰修理着多余的枝叶，抬头笑着问道：“准备送给谁？”
薛玉灿亭亭玉立在花丛中，“一个朋友，他车祸住院了，我想带束鲜花去看他。”
她挑了几朵白芍药，这是她最喜欢的花。
“现在的芍药是进口的，价格比较高哦。”盛万朵微笑着提醒。
薛玉灿眼中带笑，“好的。”
盛万朵打趣，“是重要的人？”
薛玉灿手腕微顿，大大方方解释，“不是啦，我单纯是喜欢芍药多一点。”
她喜欢芍药烂漫盛放，喜欢它繁复的花瓣，喜欢它的花语。
情有所钟，于千万人之中我独爱你。
薛玉灿看铃兰花开得正好，又挑了两支铃兰作配。
盛万朵见她挑了白芍药和铃兰，提议道：“再加几支铁线莲吧，应该会很好看。”
“好的，相信你的眼光！”
她将挑好的花递给盛万朵，“麻烦你帮我包一下，我去隔壁买个果篮。”
“好嘞。”
薛玉灿出门，走在老街上。
附近有个小货车，拉了一车柚子在叫卖，“甘蔗给你切成坨坨，柚子给你剥去壳壳，水果给你切成盒盒……”
她忍俊不禁，叠词叫卖真是可爱，她本想买包装精美的果篮。
后来一想，买点这些切好的水果也不错，可以张嘴就吃，多方便啊。
薛玉灿走过去，挑了一根长长的甘蔗，笑道：“老板，买一根甘蔗，削皮切成坨坨。”
老板笑得满脸褶子，“好嘞，秋天吃甘蔗好啊，润嗓子润肺。”
“嗯嗯，我再去挑个柚子。”薛玉灿走到车前，用手机搜了搜柚子的挑法，选了一个又圆又掂手的。</
p>她买了水果回来，花束已经打包好了。
果然，在盛万朵的巧手下，芍药花束绽放出十分的美丽娇艳。
白芍药为主体，花瓣层叠绽放似圆形，后有两支铃兰立起，带点生机的绿意，形成层次感，几朵浅紫色的铁线莲点缀，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薛玉灿带着花束和果切抵达医院。
程尧在洗手间洗漱，刚回来，便看见薛玉灿捧着一束鲜花站在病房中，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程尧眉目微怔，心跳漏了半拍。
他轻喊着她的小名，“灿灿。”
“程尧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薛玉灿走近，将鲜花递给程尧，“送给你，希望你早日康复。”
薛玉灿见程尧目光微滞，留意到他没戴眼镜。
她以为他看不清楚，便凑近了一些，“你看这花好看吧？！花店小姐姐的审美果然厉害！”
程尧突然脸颊发热，他抬手接过花束，“谢谢。”
才发现这是芍药。
他刚才只顾着看她了，完全没留意花束。
程尧记得她喜欢芍药。
薛玉灿一抬眼，发现程尧脸颊泛着血色，连着耳垂也染上薄红。
他怎么脸红了？
因为收到一束漂亮的花吗？
她笑问：“程尧哥，你准备今天出院？”
程尧颔首，“嗯，现在一切正常，估计下午办出院。”
她没有多劝，只礼貌性地说道：“出院后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就医哦。”
“嗯。”
*
薛玉灿从小身体康健，除了六岁那年在幼儿园中招染了流感，挂过一次水。
那以后到现在，再也没打过点滴，偶有感冒也是吃药就好了。
她依稀记得，程尧身体不是很好，隔三差五地生病。
不止一次看见他坐在诊所的椅子上，一边挂点滴，一边捧着本书看看。
小薛玉灿在外面自由自在地玩乐，看见玻璃后的程尧，面容苍白，按在书上的手指也失了血色。
程尧总是像这样，处在某个静止的画面里，远远的，安静的，像雾里的一幅画。
*
程尧将花束放在柜子上，倾身整理着床面。
薛玉灿的目光落在程尧脸上。
留意到他的眼型原来是内双，眼角有点尖尖的，眼尾微微下落的弧度，有几分无辜的感觉。
程尧骤然抬眼。
薛玉灿立马转移视线，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国庆假期什么打算？回老家吗？”
“不回吧。”程尧顿了顿，问道：“听凌昊说你们去华州旅游？”
国庆假难得，薛家和宋家计划去首都华州旅游，都说华州的秋天是它一年中最美的时刻。
“是啊。”薛玉灿点点头，微笑着邀请道：“你去不去？”
程尧思忖片刻，“我国庆留在芝州，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处理。”
薛玉灿眸光闪烁，“噢，有点遗憾，好像很久没有一起出去旅行了。”
程尧闻言，瞳孔微缩了缩。
很快又恢复平静。
薛玉灿又抬眼看向程尧，认真嘱咐道：“不过你目前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工作上也别太劳累了喔。”
“好。”程尧唇角带笑，眼神柔和。
“程尧，我来了！”周乐天爽朗的声音响起。
他推门走进病房，猝不及防地与薛玉灿对视。
薛玉灿微笑着招招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薛玉灿。”
周乐天直愣愣地看着她，眼眸中流露出诧异和好奇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