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沙的十月末气温不高,最高也就只有十几度,就连迎面吹来的风也冷硬了许多。
这种天气下,站在室外没一会儿,凉意就顺着衣领往皮肤里钻。
可沈宗雾额角却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他只穿了件薄款休闲外套,领口也歪着,脸色看着算不上多好。
显然一副大病初愈还没彻底恢复好的样子,根本经不住一路奔波。
方初宜紧紧盯着他,拧着眉,脸色不太好看,语气也没往常温和,“你中午怎么答应我的?”
沈宗雾喉咙滚动了下,敏锐地察觉到她不太对。刚刚来时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儿,瞬间被她表现出来的态度灭了大半。
他眨眨眼,试图蒙混过关,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车,“晁言开的车,我就在副驾坐着,一点都不累。”
“是吗。”对与他的狡辩,方初宜并不买账,“那你解释一下,‘舟车劳顿’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沈宗雾被她的话噎了下,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出反驳的话,只能悻悻地又闭上了。
方初宜没再等他辩解,转头对盛阳说,“盛阳哥,麻烦给他俩再开两间房。”
“开一间。”沈宗雾立刻插嘴,往前凑了半步,“我跟你住。”
“我不和你住。”方初宜没看他,面色微冷,显然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又对盛阳重复了一遍,“麻烦你了,盛阳哥。”
“好。”盛阳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转身就回民宿安排去了。
沈宗雾本想像往常那样凑上去撒个娇混过去,朝轮椅走近了些。
没成想方初宜直接调转方向,操控轮椅往民宿里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独留他一个人愣在了原地。
一个小时后,许诺在餐厅里见到了沈宗雾,和跟他前后脚进来的晁言。
眼神看向后者时,许诺大大翻了个白眼。
晁言则是淡淡一瞥,两人默契地都没开口说话。
为了明天的五周年店庆,盛阳特意把一楼餐厅布置成了小型live酒吧的样子。
里面搭了几十公分高的小舞台,底下错落摆着十几张圆桌,呈扇形散开,每桌都能清楚地看见台上。
不少提前到的客人已经三三两两的落座,时不时有人上台唱首歌,气氛松弛又热闹。
他们四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摆着果盘和小食也没人动,别人那里都热热闹闹的,唯独他们这桌安静的诡异,半天没人说话。
方初宜更是一眼都没朝沈宗雾那边看,目光全程都落在台上。
许诺毕竟是跟方初宜多少年的朋友了,一眼便看出她这是在闹别扭。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和对面的沈宗雾对上视线,眼神在方初宜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两下,无声询问:你怎么惹她了?
沈宗雾撇着嘴,眼神里带着点求助,冲她摇了摇头。
两人正用眼神一来一回地“交谈”时,方初宜忽然调转了轮椅。
“宝贝,你干嘛去?”许诺连忙问。
“洗手间。”
“哦……”
眼见方初宜的身影消失后,许诺才转回头冲沈宗雾摊了摊手,“你完了弟弟。她平时很少生气,真生起气来,难哄的要命。”
她顿了顿,好奇地问,“到底因为什么啊?”
沈宗雾叹了口气,把自己答应在家好好休息,结果偷偷跑过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许诺单手撑着下颌,“那这事儿只能你自己解决了。”她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你可是带着先天优势来的,忘了她为什么生气了?”
说到底,还不是担心他的身体。
沈宗雾愣了愣,刚要再问,就见方初宜的轮椅出现在走廊那头。他立刻转回头,装作什么都发生的样子。
就在这时,大厅里原本明亮的灯光忽地暗了大半,只剩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了黑色钢琴上。
盛阳走到钢琴前坐下,朝台下笑了笑。
指尖落下,舒缓的琴声流淌开来,他微微低头,开始了自弹自唱的演奏。
方初宜端起果汁抿了一口,注意力逐渐被歌声拉了过去。
是《爱乐之城》的主题曲,《CityofStars》。
她下意识地看向台上,脑子里随着旋律浮现出电影里那段经典的,塞巴斯汀和米娅,在山顶黄昏中双人共舞的画面。
他们在晚霞里,从天文台一路跳到观景台,踩着逐渐变暗的天光,也踩进了彼此的眼里。
这一幕,浪漫得像场梦。
可惜,那样极致甜蜜的浪漫,终究还是走向了遗憾的结局。
方初宜的目光落在盛阳身上,心里轻叹。他此刻,大概也是在想那个没能走到最后的人吧。
正出神间,她眼前忽然一暗。
沈宗雾突然整个人挪了过来,结结实实挡在她和舞台之间,把台上的人遮了个严实。
“他有什么好看的?”
方初宜愣了下,终于抬眼看向他。
他眼里写着明显的不满,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不讲理的执拗,“别看他,看我。”
方初宜差点被他这副幼稚样子逗笑,压着嘴角解释,“我没看他,只是走神了。”
“他唱的很好听吗?至于让你走神?”沈宗雾不依不饶。
眼看他又要开始胡搅蛮缠,方初宜懒得跟他掰扯,随口应了句,“嗯,好听。”
话音落下,台上的歌声恰好收尾,余音渐渐消散。
沈宗雾眯了眯眼,倏
地起身,对她说,“好好看着我。”
没等方初宜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朝舞台走去。
台上,沈宗雾不知跟盛阳低声说了句什么,后者转身下台拿了把古典吉他回来。
工作人员很快摆好了高脚椅和收音麦,沈宗雾接过吉他,简单调了调弦,随后坐下。
他把话筒拉到唇边,目光穿过台下人群,精准落到方初宜身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声音透过音响传出,
“方初宜,看我。”
全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齐刷刷地聚向方初宜。
事情发生得突然,她完全没料到沈宗雾会来这么一出。
脸颊迅速热了起来,方初宜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
下一秒,吉他弦拨动,舒缓的前奏漫了出来,慢速抒情版的《喜欢你》幽幽传进她耳朵里。
“喜欢你给我你的外衣
让我像躲在你身体里
喜欢你借我你的梳子
让我用柔软头发吻你
……
”
沈宗雾本身声线就偏低沉,唱起慢抒情歌时,格外有质感。
“哇!”许诺最先忍不住,小声惊叹,“帅弟弟可以啊,还会这个?”
“他小学毕业前就考完十级了。”旁边的晁言淡淡接了一句。
许诺睨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谁问你了。
两人的细碎对话,方初宜全然没听进去。
几乎是在沈宗雾开口的瞬间,她的注意力就被完全吸引了过去。
她目光定定地看着舞台中央的人。
如果说他平时总带着些年少的棱角,那么此刻,他抱着吉他坐在暖光里,整个人都格外柔和,好像连棱角都被磨平了。
歌声裹着回忆往心里钻,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顺着应景的歌词一一闪过。
那点因他不顾身体赶来的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直到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她的视线都没有移开过。
一曲结束。
沈宗雾把吉他递给盛阳,随即转身下了台,径直朝方初宜走来。
周遭有客人低低的起哄声,他都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缓缓在她面前蹲下。
这次与往常不同,他没有和她平视,而是蹲的很低,比坐在轮椅上的她还要矮上一些。
方初宜垂眸看着他,见他微微仰着头,眉眼耷拉着,脸上写满了委屈。
活像只做错事等着主人原谅的大狗。
沈宗雾带着刚唱完歌的微哑嗓音,软软地开口,
“姐姐,看在我唱的这么好听的份上,别生我气了。”
他拉着她的手轻晃了晃,“我这刚出院你肯定也不放心,就让我跟你睡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