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许惜杉对凉州的吃食接受良好,晚膳就只叫厨子随意做了几样,下人们又出去买了些特色的吃食回来。
许惜杉看着准时下值归家的方宥礼,猜测官府并不算忙。
她看了眼下人买回来的炙烤羊排,状似好奇地说:“今日我出去,看见巡逻队竟是女子。”
方宥礼今日基本都在看卷宗,了解凉州的状况、事务,对此事也是知情。
他说:“是,因为凉州位置独特,突厥屡次来犯,所以凉州有女子军也有女子巡逻队,只是待遇和男子还是不能比。”
许惜杉说:“那凉州岂不是很危险,突厥随时会来犯。”
方宥礼表情没有变化,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安慰道:
“不会的,那是很久之前了,自五年前朝廷往凉州增派兵马,又在各处建造了瞭望哨后突厥进犯大败,自此便消停了,杉娘不必忧心。”
许惜杉用筷子拨弄着青菜,瞭望哨?
在梦境中根本没有什么瞭望哨预警,是直到突厥杀进城内、杀进府衙才有一位女兵怒喊出声,然而已经太迟了。
“五年一次都没再来犯过?”
许惜杉语气很微妙,带着浓厚的不解,突厥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游牧族,战斗能力极强同时又极具野性,一次失败就能叫他们消停吗?
方宥礼点头,说:“突厥人善战,但子民不丰,种植粮食、器具、布匹等也一直很稀缺,五年前那场大战狠狠重创了他们。”
许惜杉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说:“那有没有可能,他们贼心不死,另辟蹊径往凉州塞内鬼,致使突厥攻入城内呢?”
方宥礼脸上的温和突然消退得一干二净,眉头紧皱,脸紧绷着:
“杉娘,你是听了什么传言吗?突厥外形一眼就能叫人分辨出,绝不会出现你说的这种凉州内出现突厥间谍的事。”
许惜杉又说:“那凉州内出了内鬼呢?”
方宥礼无奈地摇摇头,“先不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谁会背叛自己的家园、同伴,转投向异族,就算有这种人,突厥能给他什么?”
方宥礼的话仿佛一把大锤,将许惜杉的脑子敲清明了。
是啊,凡事要背负风险去做一定要有缘由,而八成与利益逃脱不开,可偏偏突厥最是穷困贫瘠,除了牛羊马没什么再拿得出手的,牛羊马可不似别的财物,藏都藏不住。
那是为什么?难道不是内鬼,只是单纯的恰好那日瞭望哨的烽哨偷懒了吗?
念头才浮现,立马被许惜杉否掉了,她从不相信有这么巧合到荒谬的事。
此事实在重重疑点,偏偏时间紧迫,留给凉州的时间不多了。
心里藏着事,许惜杉也没心思再吃,草草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喝了半盏清茶净口,进了内室。
没过一会儿,方宥礼踏进内室,坐到许惜杉身旁,环着她,下巴虚靠在她肩头,轻声询问着:
“杉娘,你还在担心吗?”
许惜杉脑子像被缠住找不到源头的线团,乱糟糟的,面对他的询问,甚至生出一股将一切全盘托出的冲动。
比起对凉州一无所知的她,方宥礼既是新上任的凉州同知,凉州二把手,顶头仅就一个知州,而因为他的家世,知州也只会对他客客气气的。
再退一万步,他是闻名京城的才子,皇帝钦点的状元,如果在她眼中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也许他动动手指就解决了。
“杉娘?杉娘?”
许惜杉被他的声音唤回神,张了张唇,话却重如千钧,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要怎么解释她奇异的梦境?实在太荒谬了,方宥礼会相信她吗?
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异类,或是满口疯话。
而且她也无法解释为何她对这个梦境如此深信不疑,她不可能为了博得他的信任将另外两个梦境也全盘托出。
许惜杉呆呆地看着他,干涩地开口:“我只是……”
话才出口,就又像卡进泥坑的马车轮子,艰涩不前。
她不知道说什么。
方宥礼以为她被吓坏了,双手扶住她的双臂,丝毫没因为她无理的担忧、顾忌嘲笑、不耐烦,很认真地一一安抚着她。
他的声音温柔沉稳:“不会有事的,不用担心,杉娘。就算凉州出了什么问题,只要燃放出一道烽烟,相邻的张掖郡就会即刻援助,现在的凉州已经不似从前了。”
许惜杉看着他能催生无尽力量的眼眸,眨了眨眼,想到了一处细节。
第一个发现突厥的女兵,在预警后即刻点燃了烽烟,这也是凉州没被屠尽的原因。
可是问题就在于……
许惜杉虚焦的眼神猛地迸发出光芒,颤着手紧紧抓住方宥礼手臂,指甲都无意识掐进肉中。
“突厥知道点燃烽烟张掖郡就会派兵援助凉州吗?”
方宥礼不懂她为何这么紧张,但还是如实回答道:
“应是不知晓,五年前那场战役,没等张掖郡的援兵抵达,突厥就已经退败流窜了,而后突厥就没再进犯过了。”
许惜杉提着一颗心,随着方宥礼的话,震颤嗡鸣,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心中也浮现了答案——
凉州出了内鬼。
在梦境中,女兵燃放烽烟弹后突厥人的怒骂,突厥有律的鸣金收兵,全都得到了解答。
许惜杉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如今知晓的信息已经很多了,明确知晓了凉州出了内鬼,而其余的……
她靠进方宥礼怀中,素手从他的手臂滑向他骨节分明、有着层层薄茧的手心,握紧。
两人紧紧相依,她的声音与他的心跳声交错重叠着:“宥礼哥哥,突厥贫困,各种粮草短缺,凭何能不抢掠凉州安生无忧生存,还是足足这五年。”
她手握得更紧,说:“没有人喜欢无谓的战争,突厥屡败屡战还执着与凉州撕扯,一定是不战争的下场更加可怖,那他们这五年……”
方宥礼细细听着,原先轻慢的心也渐渐束紧,脸色肃穆,挥散不去的狐疑像杂草一般,冒出一株,就会催生出千千万万株。
他突然起身,紧着嗓子朝许惜杉道:“杉娘,你今晚先歇息。”
说完便匆匆出门。
许惜杉目送他离开,将思绪沉进脑海,细细翻阅梦境,想搜寻更多信息,她知晓的实在太少太少。
接下去的几日方宥礼都很忙,天刚亮就出门,待到星光满天才归家。
时间很快来到十月初九。
这日,许惜杉从梦中醒来,一眼就看见了刚沐浴完的方宥礼。
她的脑子还迷糊着,脱口而出:“事情解决了?”
方宥礼身上还沾着湿气,坐在床沿上笑着看她:“还没那么快,我今日请假了。”
许惜杉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都发生这么大的事了还请假,是不想干了吗?
方宥礼猜到她在想什么,笑了笑:
“事情已经吩咐下去了,分别派了几队人前去突厥的部落探查,又对秘密城内戒严,剩下的就是等消息了。”
许惜杉皱眉,不认可道:“那也不该……”
话还没说完,就被方宥礼捏了捏脸,他的语气无奈:“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
生辰?
许惜杉一愣,想了半天才想起,今日是十月初九,确实是她的生辰。
其实在母亲去世后,她就每年的生辰也不过是春兰特意吩咐的一
碗长寿面,今年恰巧春兰不在身边,她也就理所当然地忘了。
她的表情有些别扭,咬着唇说:“那也没有正事重要。”
方宥礼轻吻她的额头,嗯了一声,说:“还好赶得及在你生辰前将事都布置了下去,不然我要羞愧难当了。”
许惜杉眨眨眼,露出笑,心里丝丝缕缕的甜蜜,没想到连她都忘记了的生辰,他竟然记得。
方宥礼久违下来的空闲时间,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许惜杉身边,除了浴房净室,许惜杉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两人先一块儿用了早膳,然后由方宥礼在院中为许惜杉作画。
凉州这边的花卉稀少,价格也昂贵,但因为许惜杉喜欢,在方宥礼的吩咐下如今院中也算得上春意盎然。
而许惜杉就半倚靠在摇椅上,以花卉为景,含笑看向方宥礼。
整个院子弥漫着温馨、怡然的气氛。
约莫一个时辰,尽管选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许惜杉一动不动许久身子也酸痛起来了,直到方宥礼搁下笔,她才后知后觉犹豫起来。
她从没见过方宥礼的画作,心中有些忐忑,若是她累了这么久,他将她画作一个丑八怪,她定是忍不了。
因着犹豫,即使心中好奇许惜杉也没凑上去看。
方宥礼静静观赏着自己的画作,眼中满意,一扭头却见妻子一动不动。
“怎么了?杉娘。”
许惜杉顿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说太伤人的话,含糊道:“我……腿麻了。”
方宥礼起身,朝她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手抚上她的小腿,揉捏着。
许惜杉垂眸看着,状似无意地问:“宥礼哥哥,你作画厉害吗?”
方宥礼头也未抬,专心为她舒缓肌肉,淡声道:“尚可。”
俗话说得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连自己都只说得出尚可两字,看来他的作画水平一定很堪忧了。
许惜杉嘴角下撇,忍不住愁眉苦脸,这不会就是她的生辰礼吧?
那她一定会将方宥礼揍成猪头!
然而再逃避,那一刻也终将会到来,小腿再被他揉捏,她不麻都得变麻了。
抬手拍拍他的脑门,许惜杉下巴指了指画,说:“我看看。”
低劣的技术不值得她白走一趟。
方宥礼没多想,以为她的腿好了,点点头,小心将画卷取下,又返回来。
许惜杉心紧张得砰砰跳,接过他手上的画卷,眯着一只眼往上看。
“咦?”
画卷里是一名娇俏、明艳的少女,发髻精巧,衣袂飘飘,半倚靠在摇椅上,明亮如上等黑宝石的双眸傲气地瞧过来,像是知晓自己的美貌一般嚣张得肆无忌惮,嘴角微翘,唇若施脂。
许惜杉双目放光,虽然她不觉得她的表情有这么肆意,但并不妨碍她对这幅画作的满意。
再细看,许惜杉发现他连周围的环境都刻画得很仔细,一草一木栩栩如生。
她心中一乐,突然觉得这生辰礼也不是不能接受,开心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宝贝地抱着画卷。
“谢谢宥礼哥哥!我很喜欢你送我的生辰礼~”
方宥礼脸上挂着笑,听见她的话愣了一下,疑惑道:“生辰礼?”
许惜杉挑眉,捧着画卷给他看:“对啊,这画不是你送我的生辰礼吗?”
方宥礼失笑,刮了刮她的鼻尖,卖关子地摇摇头,说:“不是哦。”
啊?意思是她还有一份生辰礼?
许惜杉顿时笑得更加灿烂,硬是叫方宥礼看出几分谄媚,摇摇晃晃地向他询问她的生辰礼是什么。
最终方宥礼还是没扛住她的软磨硬泡,透露道:“晚上你就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