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宥礼的调任书是八月十六下来的,最晚在八月十八清晨他就必须得出发了,京城到凉州路途遥远,日夜兼程也得耗费一月有余的时间,如今八月天气正好,不温不凉,再过些时日就遭罪了。
这日清晨,方宥礼难得睡醒了没起身。
因为许惜杉做了噩梦,后半夜都是被他揽在怀中睡的,如今他的手臂已经麻得没有知觉,面上却不见分毫,只是一双温柔的眼眸。
又过了半个时辰,许惜杉才幽幽转醒,后半夜她没再做噩梦,睡了个安稳的好觉。
一睁开眼,她看见的就是一片白皙,记忆慢慢回笼,偏头往地上看,果然看见了破布一般的撕裂红纱。
许惜杉若无其事收回目光,手不自觉摸上一片光滑。
方宥礼哭笑不得,想到昨日的荒唐耳尖泛红,下巴靠在她的发顶,说:
“杉娘,凉州一行路途遥远,且冬日将来,比起京城凉州还更要苦寒,你从前身居扬州,哪里受得了。”
许惜杉手一顿,抬眼瞧他:“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是要去的。”
方宥礼伏到她肩窝处,闷笑出声,语焉不详:“夫人真是霸道。”
讨了许惜杉一记打。
方宥礼的行李箱笼是早早备好的,许惜杉的却没有,所以醒来后交代完如兰,下人们就像陀螺般转了起来。
许惜杉单独留下了如兰,开口:“如兰,你想去凉州吗?不想的话你留在京城,我不勉强。”
如兰果断应道:“夫人,你去哪我就去哪。”
许惜杉停顿了一下,看她面色不作伪,笑着应了就叫她下去了。
在之前,众人都默认她会留在京城,如今她突然改变了想法,还得回一趟孔府。
只是要论她最担忧的,其实是春兰。
从前就算春兰出了府,两人也同在京城,隔个几日春兰就能寻个由头来找她,若是去了凉州,恐怕一两年都是少的,也不知春兰能不能受得了。
从前两人几乎都是形影不离,许惜杉心中蓦地生出隐瞒的想法,随即又被她否掉。
她不能以对春兰好的名义,就自大地替春兰做选择。
怀抱着担忧,许惜杉唤了个小丫鬟去成衣行传话,叫春兰和瑛娘去孔府一趟。
而方宥礼则是陪着许惜杉上了前往孔府的马车。
一路上,方宥礼都有些异常的沉默,他当然也不想和杉娘分开,比起几年的短暂别离,他更不想她遭罪受苦。
但他也知道他再多说也没用,心情就更加复杂,一边喜悦一边担忧,最终将期盼寄托在孔府一行,能有人将杉娘劝下来。
许惜杉大约懂得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于是一路上理都没搭理她。
像前两场梦一样,昨晚的梦境在她醒来后没有褪色,反而更加清晰,许惜杉对方宥礼的不满就愈重。
前两场梦中她只记得方宥礼终身未婚,但有没有死在凉州她却不知情,怎么说他都是京城青年才俊佼佼者,文武双全的状元才子,竟然一下就死了。
如今悲痛缓过来,许惜杉就忍不住对方宥礼恨铁不成钢了。
在各怀心思中,孔府到了。
云霞见到两人的到来很是惊讶,她自然知道方宥礼调任书下来,再拖延,明日天光未亮也得启程了。
按道理今日是两小夫妻最后相处的时光,不应该好好珍惜吗?
但随即,云霞就意识到了什么,没顾忌方宥礼的在场,这一看就是许惜杉自己的注意。
云霞说:“惜杉,你要随宥礼一道去凉州?”
许惜杉点点头,朝云霞笑道:
“姨母,我想去看看凉州是什么风光,诗佛王维口中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何等壮观景象。”
出乎方宥礼的意外,云霞没有劝阻许惜杉什么,而是叹了口气说:
“这般匆忙,也不知东西能不能想全、备齐,凉州风光是好,但黄沙也多,不如京城繁茂,怕是许多东西都买不着。”
说到这,她皱眉:“府中原来专备你吃食的厨子,你也一并带去吧,以防你吃不惯那边的口味。”
许惜杉有些眼热,连她都未曾想到的事,姨母却一见她就思虑得如此周全,对于她突然的冲动决定也不曾斥责。
方宥礼还坐在旁边,她也不好意思叫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被看见,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也不好叫厨子折腾吧。”
云霞笑了,拍拍她的手,挑眉:“在惜杉眼中,姨母就是那般专制的人吗?我先问问他,若是他不愿,姨母再另找,总不舍得叫你饿着。”
方宥礼实施开口:“姨母,丞相府也会寻合适的厨子一道同去的。”
若是方宥礼一人也就罢了,只要能下肚什么都能吃,带上许惜杉的话,他就舍不得叫她委屈半点了。
云霞原先对方宥礼就印象极佳,如今外甥女与他喜结良缘,看他更是比亲儿子还亲。
没等云霞开口说什么,孔明月就像一个飞燕一般窜进屋,“姐姐要去凉州,我也要去!”
云霞脸色一黑,狠狠瞪她,“你去什么?你怎么去!”
余畅安前阵子与孔明月表达了心意,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说了什么,总之结果是将孔明月这块硬石头啃下了,如今两家已交换了庚帖,定下婚约,婚期定在了明年。
孔明月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嘟囔道:“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不应那婚事,就可以与姐姐一道去凉州了。”
云霞呵了一声,无情道:“你不定下婚约也去不了凉州,你得留在京城相看。”
孔明月一噎,半天没说出话来,咬着唇绕到许惜杉身边,扯着她的手使眼色。
许惜杉……当然只能回以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她哪有什么大本事将表妹偷带到凉州。
想到这,许惜杉低落下来,叹气:“明月大婚的日子,我竟不能亲眼瞧见。”
孔明月被这么一说,更是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
“为什么从前姐姐也不是常住京城,现在要离了京城我却异常的难过。”
“好了,你要想去,等你跟畅安大婚后,说不定他任职的地方就在凉州那一块,你就可以去寻惜杉了。”
众人循声望去,是刚跨进门的孔明琛。
孔明琛说完这话,叹了口气,语气酸忸:“我的任职下来,也没见你们对我这么不舍,明明我去的也不是什么富饶的地儿。”
说到这,他脸色更是耷拉,“早知道就晚些去讨任职,还能与惜杉、宥礼一道去凉州瞧瞧。”
回以他的是云霞的冷哼,跟一道道眼刀,孔明琛立马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不说话了。
几人又说了些话,定下午膳留在孔府用,如兰便凑过来说春兰、瑛娘到了。
云霞会意,挥挥手叫许惜杉回院子吧,用午膳时再聊。
迈出门,许惜杉带着孔明月往院子里走,春兰和瑛娘已经被领到那了,至于方宥礼则是被孔明琛拉了去。
不过一段时间没回,原本熟记于心的路好像都有种若有似无的陌生感,孔明月垂着头很是沮丧,两人一路安静地回到了许惜杉的院子。
身影还未走近,就一眼看到了驻足在门口眺望的两人。
瑛娘还好,只是向前两步,春兰则是直接冲了过来。
“我也要随小姐去凉州!”
声音之大,叫不远处的丫鬟都忍不住偷瞄过来,许惜杉没说话,拉过她的手往院子里走。
“里面说吧。”
春兰显然犯了倔,眼睫快速眨着,不叫眼泪掉下来,嘴里还是念着:“我要随小姐去凉州,反正小姐迟早也会回京,到时我再跟着回来。”
几人进了屋,关上门,许惜杉侧头看了春兰一眼,坐在红木椅上,一时间没说话。
春兰眼睛一刻也不停地盯着她,眼里已经盈满了泪水,余光忍不住往许惜杉身后的如兰身
上飘。
瑛娘见状,开口打圆场道:“春兰想去,不如就让她去呗,虽说凉州不如京城,但说不定凉州有凉州的机缘,春兰在那里也可以先上手理一家店。”
许惜杉眼睛看着春兰,说:“春兰,我是不太希望你去的。”
春兰瞪着眼,眼泪哗啦啦往下流,许惜杉止住她,继续道:
“春兰,我知道从你来到我身边起,我们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此行去凉州少则一二年,多则三四年,你肯定一时接受不了。但我希望你留在京城。”
春兰沉默着,眼睛通红。
许惜杉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
“你跟我去凉州,你也不过做些端水倒茶的事,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但你体会过在外面学习、忙碌、充实富足的生活,真的还想回到从前吗?除了因为我,从前的生活有什么值得你眷恋的吗?”
春兰毫不犹豫道:“因为小姐一人就够了,胜过所有。”
许惜杉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几乎就想松口,她又何尝舍得春兰呢?
但下一刻,理智还是压过了所有,她需要春兰呆在京城,也不想在无形的利剑悬在头顶时,又将春兰拉进漩涡。
“但我需要你留在京城,喜悦成衣行需要你,织坊需要你。分店很快就要开起来,我去凉州需要用到很多钱……春兰,你愿意为了我,留在京城吗?”
许惜杉深深看着春兰,但在这话说出后,她们都知道会得到什么回答。
春兰会放弃自己的成长只为了陪伴在她的身侧,却不会为了自己的欲念叫她的期望落空。
果不其然,春兰低声妥协了,只是硬要替她备行李,许惜杉没什么不应她的。
与春兰交代完,许惜杉目光转向瑛娘。
瑛娘上前一步,说:“我谈下了许多织娘,还有绣娘也增了不少人,打算在之后增多三楼的产出,拍卖会也将定为每月两次,分别在一号、十五号。”
许惜杉点点头,这些很多她都在信中看过了,也相信瑛娘的能力。
瑛娘顿了一下又说,“分店在下月就可以开了。”
许惜杉有些惊讶,问:“织娘们忙得过来吗?”
瑛娘笑了,说:“小姐对我们现在的有多少织娘可一点都不了解,小姐放心,我也是从困难时候过来的,不会做出本末倒置的事。”
如此,许惜杉就没什么说得了。
突然,她不知想到什么,她抬头,问瑛娘:“你有办法联系到棉花商人吗?我到时可能需要许多棉衣。”
许惜杉在许多两字上加重了咬字,瑛娘只是愣了一下,没追问,只点头。
“我去找找门路,制好了棉衣要送去凉州?”
许惜杉脑海中一闪而过白雪皑皑之际,还是衣着单薄的女兵男兵们、在挂满白绫的大街小巷奔走的单薄身姿,
点点头,说:“你若能弄到就制了棉衣送到凉州,制一批就送一批,不要拖,若是忙不过来,分店的事都可以缓缓。”
她只能看见梦境,却无法得知详细的时间,连是今年、明年、后年都不知晓,清楚的也不过是此祸发生在方宥礼任职期间,在雪季。
在凉州,约莫十一月下旬就会降第一场初雪。
以许惜杉的猜测,突厥会在落雪一段时间,凉州防御懈怠的时候再偷袭,但时间也万分紧迫。
而且本身梦中的一切就疑点重重,她猜测极有可能凉州内部出了奸细。
瑛娘看着许惜杉严肃的脸,心里一紧,郑重应下。
察觉到自己不同寻常的严肃,许惜杉没有解释什么,伸手抚上春兰的脸,笑道:
“方宥礼好歹是个状元,又是十九岁就当正七品大理寺评事的青年才俊,总不会叫我在凉州呆太久。”
春兰被逗笑,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被她弄得两人好像生离死别一样,实在不吉利。
春兰和瑛娘走后,许惜杉推了推还垂头丧气的孔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