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宥礼眼眸泛起波澜,有难以掩饰的喜意,接过茶杯后偏了偏头,鬓发随之垂落,微低着头想藏起自己的狼狈。
许惜杉看着他,顿了会儿离开了。
“……”
方宥礼手攥紧又松开,最后无力地垂落身侧。
精致华美的衣裳仿佛都变得暗淡无光,与亮堂馨香的房间格格不入,像与所有的美好相隔在外。
呆呆看着手中的茶杯,里头碧色的茶水盛了半杯,白玉盏、碧螺春,两样都是许惜杉的喜好。
“滴答。”
一滴晶莹的水滴垂落进碧水中,荡起一圈圈圆的涟漪。
轻巧的脚步声响在耳畔,接着透着丝丝寒意的帕子捂在了他脸颊。
方宥礼呆呆看着她,竟然看出几分独属于稚童的纯真懵懂。
许惜杉有些无奈,调整了一下帕子的位置,问他:
“他打你,你怎么不拦着?”
方宥礼眼珠动了动,嘴角下撇,声音轻轻:
“我怕你生气。”
怕她生气?
许惜杉一时有些没转过弯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方宥礼像个打架被大人批评的顽劣孩子一般,规矩坐着,补充道:
“杉娘现在与我不是最好的了,在你心里,庄谦比我更加讨你喜欢吧。”
许惜杉心骤慢了一拍,这种话……
在幼时尚且可以理解为孩童之间的玩笑,在此时说出来却带上了莫名的旖色,好像他们作为情人在争个高下一般。
这好像也是她的误导致使。
她轻咬唇,脸上带了点薄红,避开他的眼神,也错过了他一闪而过的失落阴霾。
“别胡说,是你想多了。”
方宥礼没再说话,只乖巧地坐着,由她动作。
一炷香过后,许惜杉手臂传来酸意,一把抓住他的手,叫他自己按着那裹了冰块的帕子。
“在敷一会儿就拿下上药吧。”
他抓着帕子,捂住半边脸,澄澈的双眼直直看着她,说:“杉娘帮我上药吗?”
许惜杉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既然叫他因礼义廉耻知难而退的法子不奏效,她也不想再继续这个错误,倒不如与他直说只把他当作兄长。
太阳越升越高,暖黄的阳光透过窗投进屋内,将被许惜杉添置得颇为温馨的房间照得更加生动,如黑夜中点燃的火堆,驱散了曾经的冰冷刻板。
丝丝缕缕的光洒在方宥礼的发上,将他的几缕发丝染上光辉,不复从前不染尘嚣。
乳白的膏体遇热微溶,许惜杉撩开方宥礼散落的鬓发,轻轻将膏体抹在他红肿的脸颊,用掌心轻轻揉开,轻声问:
“疼吗?喊个大夫来看一下吧。”
方宥礼看着她,轻声道:“不用。”
许惜杉又上了两次药膏,觉得差不多了才停手,
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要多久不能见人了。”
难以想象声名在外等方宥礼被人瞧见脸上带伤的模样,恐怕各种猜疑议论止都止不住。
什么人会对出了名的脾气好、大善人大打出手?
方宥礼反而安慰她,“没事,在调任书还没下来前我也没什么差事,只是怕杉娘嫌我烦人。”
许惜杉合药膏的手一顿,瞧了他一眼,冰敷也只是叫他的红肿脸颊消了两分,而伤者明明狼狈,却还是温柔看着她。
话在喉间转了一圈还是咽了下去。
下回再说吧,他才被庄谦伤了,总不好叫他伤身又伤心。
“不会。”
她边说着,边将药膏合上,将药膏收起来。
心里不住地纠结,其实如果要叫方宥礼死心,趁着他被庄谦伤了时顺势对他落井下石,狠狠伤他的心或许有几分成效。
但她也不知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看他好她就烦闷,想踹他一脚,看他不好心里又涌上不忍。
不知道方宥礼也发现了这一点,一整个下午他总是呆在她不远处,也不再遮掩他的伤处。
她在书桌旁写写画画,他就坐在不远处的美人榻上,什么也不做,就静静看着她。
待收到许惜杉一个蹙眉的眼神后,轻笑着随意捞了本书做遮掩,把正大光明地看她变为偷偷摸摸看她。
许惜杉就也不管他了,每当她要生出烦意时,看见他脸上的伤就不自觉消了。
将成衣行未来的发展梳理了一下,又整理了一番之后制衣的规划,待事了了以后,夕阳已然渐斜。
不知道太阳的垂落是不是会带来失落,明明将事情都办完了,整个人却像坠入了孤苦之地,像被流放到无光之境,所见全是空茫孤寂。
把毛笔搁下,许惜杉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地看着书桌上越落反而越艳的太阳余光,移动倾斜,直至消失不见。
喜悦成衣行的成功,带给她的却不是喜悦。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绝不是成为一个优秀的商人。
与方宥礼成婚后,这种莫名的失落总时不时地冒出来。
为什么呢?
因为在她原来的人生剧本中,获得一个美好幸福的婚姻就是最终的目标了。
是一个失败数次的目标,她走了捷径,错了一次又一次,才在人生刚开始的美好时候摘下了那颗形状饱满、散发着芳香的果子。
太快的得到一样想得到的东西,到底是恩赐还是惩罚?
一张画卷覆在桌面上。
是一位五官明媚的女子,在书桌前书写着什么,气质凌然,一眼看去叫人移不开眼。
不是因为女子的貌美,而是那份独特,没人会觉得这画中女子是在作画写诗,只会好奇女子是在处理什么事务?
再细看,眉眼如弯月,墨染的瞳灵动,唇珠一点,面颊粉红,连发丝都细细描绘,无一不彰显作画人的用心。
许惜杉眼睛凝在画卷上,不自觉伸手抚上。
“喜欢吗?”
她看向眼带碎光的男子,心跳如鼓,笑容明媚。
真心实意地点头,轻轻道:“喜欢。”
看着画卷之上陌生又熟悉的女子,她又重复一遍。
“很喜欢。”
看过方宥礼为她作的画,许惜杉的烦闷情绪一扫而空,连晚膳都多用了半碗。
饭后,面对方宥礼散步的邀约都好心情地应了,丞相府实在大,她也常懒得去逛,以至于到现在还有些地方没去过。
两人踏着太阳余晖出院门,由方宥礼领着散步消食。
看着府内尽显清雅底蕴的设计,许惜杉分神地想:不知丞相府与安王府哪座府邸造价更高呢?
看出许惜杉的走神,方宥礼问:
“杉娘?怎么了?”
许惜杉偏头看了他一眼,半日过后,脸颊的红肿又消了些,也许再过四五日就能痊愈了。
她没说实话,“丞相府的设计真是用心。”
方宥礼轻嗯了声,“丞相府是先帝赐下,前主人请了闻名的大师设计建造的。”
又走了一刻钟,眼前出现一座有些奇怪的三层楼宇。
仅一个房间的大小,却建了三层楼,风格也是突兀于丞相府的雅致,有几分富丽堂皇。
许惜杉默了一下,说:“走到库房了?”
方宥礼失笑,没说话,拉着她的手腕往里走。
许惜杉想了想还是没
甩开他的手,她心中也有些好奇。
进了屋门,不是她猜的库房或是藏书阁,里头除了金碧辉煌的的装修空无一物,仅有一个显眼的木梯,蜿蜒往上。
方宥礼的脚步停在木梯前,扭头微垂着眼看她,询问道:
“杉娘,我能牵你的手吗?上木梯握手腕太过危险了。”
许惜杉身体一僵,面颊有些发热。
她还是不太习惯如此超出她理解的方宥礼……
她看了眼依旧崭新却没什么遮拦的木梯,手腕使力挣脱他的掌心,主动牵住他的手,示意他往上走。
攥着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掌,慢慢攀爬而上,许惜杉分神地想:
他的体温还挺高的,幸好爬这木梯也不需要多久,不然热出了汗黏黏糊糊的。
许惜杉对方宥礼内心的澎湃雀跃一无所知,两人成功攀上了楼顶。
方宥礼看着空荡的手心,手指微动,目光移向前方,眺望着远处。
因为身处高处,在此处可见百家灯火,天已尽黑,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了出来,圆月耀着幽光。
“这是摘星楼,丞相府前主人对观星很是喜爱,于是斥巨资建了这座楼阁,名为摘星楼。”
许惜杉不自觉向前两步,手抓住围栏,看完高处俯瞰的京城,又仰头看漫天繁星。
也许是这座华丽楼阁带来的错觉,这漫天星光好似确实拉进了距离。
方宥礼移步到她身侧,看着她盈满星辰的双眸,觉得她的眼眸是比漫天繁星还要更美丽、壮观的奇迹。
“咻——”
突然,一声突兀刺耳的破空声打破静谧,光电直飞高空,融入星辰之中又随着一声巨响骤然盛放,艳丽盛大。
头顶是为这花火作配的漫天星辰,底下是最繁华的京城之中,除却皇宫最显贵街道的万家灯火。
许惜杉眼也不眨地看着,烟火一束束奔向夜空燃烧绽放,各式各样,层出不穷,足足放了一刻钟才停。
“喜欢吗?”
身旁有些失真的声音将她拉出那场幻梦般的美景。
许惜杉看着他,说:
“是你做的?”
方宥礼捏着袖尾的手紧了紧,想看她又想偏过头。
最终只落下一声轻轻地应声。
许惜杉看着他忽闪的双眸,想起在庙会与庄谦在石桥上看的烟火。
不足这场烟花的一半盛大、用心,没有这场烟花长久,更不是一场独为她盛放的烟火。
她那时是什么心情。
有对留在京城的渴望,对未来的不甘,还有对庄谦为她湿润的眼眶而生出的感动。
她已经忘记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总归是一些似真似假、自哀自怜的感叹,却意外收获了一个傻子的泪光。
看着许惜杉晃神的模样,方宥礼指尖狠狠刺进掌心。
他用心为她燃放的烟火,她却在他眼前,想念那个将他脸打伤,早该过去的人。
墨色侵染他的眼、他的躯体、他的灵魂,疯狂的情绪叫嚣沸腾着要破体而出,几乎叫他压抑不住。
为什么?
为什么?
庄谦就那么好?
他与你看过的,每一年都有的庙会烟火,与我牵你走上摘星楼,用心为你盛放的烟火,独为你盛放的烟火还要好看吗?
还要更叫你喜欢吗?
杉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许惜杉堪堪回神,垂着头,心情繁琐又复杂,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方宥礼。
方宥礼不允许她的躲避,手腕被攥住,她对上一双带着水色的眸子。
“杉娘,是不是我怎么都比不过庄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