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灯这一觉睡得很沉,睁开眼时,日幕已经再次低垂。
云影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察觉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身,见荧灯已经醒了过来,便站起身走到床边。
“你旧伤刚恢复,就动用精血和大量灵力,身体如何撑得住?我方才为你渡了些灵气,才好了些,这几日需好好休养。”
荧灯闻言,感激地对他道了声谢。
她扫视了一眼空荡的房间,急切地寻找着,却没有找到裴惊风的身影,于是挣扎着起身,问:“裴惊风呢,他怎么样了?”
云影连忙扶着她的手臂,将她从床上带了起来。
“他从临岐山出来身上只穿了件中衣,醒了之后就去找店中伙计帮忙买衣裳,现在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裴惊风推门而入。
少年一身蓝色窄袖长袍,衣服正合身形,勾勒出他挺拔的身线。乌黑的长发以绸带高束,绑成一个马尾。
这身装扮褪去从前一身黑衣的沉闷,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风光,不久前还重伤狼狈的人,恢复了他该有的样子,只是嘴唇血色还有些浅淡。
他的目光落到两人身体相贴处云影的那双手,唇角紧抿,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脚走到荧灯身前,极其自然地挨着荧灯坐到了床边,关切地道:“你醒了,身上可有不适?”
荧灯摇摇头,盯着他的脸瞧了好一会儿,见他恢复了正常的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云影收回手,指尖留有余温,他将手握在身后,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这微妙的情绪被裴惊风尽收眼底,少年笑了笑,对荧灯说:“先前发生的事,你这个朋友都告诉我了。”
接着,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云影:“这些时日多亏了兄台,你也辛苦,现在荧灯醒了,不如回房中好好休息一番,这里有我照看。”
云影冷眼看着,这城中卖衣服的铺子众多,裴惊风却偏偏选了一件蓝色的,若说不是故意为之,他可不信。现在两人都穿着蓝色的衣裳,并肩坐在床边,倒像是一对璧人。
气闷的情绪涌上心头,面上温和的笑意全然消失。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之后,云影愣了愣,有些慌乱。与荧灯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他却对这个少女越来越上心,甚至对她身边的人产生了敌意。
这种敌意,更像是……嫉妒。
一切都不对劲,他不应该如此。
结束絮禾的专权,为师父和曾经的朋友报仇,让妖族重新繁荣起来,这些才是他该放在首位的,更何况荧灯还是师父的女儿。眼前的两人,与他而言不过是达到目的路上的同行之人。
这样想着,那股郁结之感稍有好转,他对荧灯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云影走后,荧灯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又详细地对裴惊风讲了一次,从在圣宫知道的关于圣宫的事,到逐芳阁,再到为了救他与周夷的谈话。
裴惊风静下心来,听得认真。
“我想要救你,又想全身而退,便只能把悬红留在临岐山,你的禁制虽然已经解除,日后可能还是要回去。”
他点点头:“除此之外,你也说了怀疑临岐山有人和妖王有联系,你们想要扳倒她,我自然要回去看看。”
两人聊着聊着,天色便彻底黑了下来。
裴惊风下楼弄了些饭菜上来,等荧灯吃完后,已经到了上床睡觉的时辰。
荧灯看着那张铺着锦被的床,突然想起云影昨日说的话,她本觉得没什么,现在裴惊风醒了,真要挤一张床,想来确实不合适。
她轻咳一声,将裴惊风往那边推了推:“那个,这里只有一张床,你体内禁制刚解,还伤着呢,快去休息吧。我现在已经可以使用妖力,不用躺着休息,在这里打坐就可以了。”
裴惊风皱了皱眉:“我哪有那么金贵,而且你身体也受了损。”
他要想让,荧灯却不肯,固执地坚持着,说自己白天睡了一整天现在睡不着,推搡着将裴惊风按到床边坐下。
见她不自在,裴惊风也没有再坚持。
褪去外衣后,他躺倒在床上,荧灯坐在桌前,也不再说话,屋里安静下来。
裴惊风睁着眼睛,盯着淡粉色的床帐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撑起身子,看向荧灯所在的方向。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照进的月光带来少量亮光,能勉强看清桌边少女的身形。
荧灯一只手撑着脑袋,她本以为自己白天睡了那么久,不会再困了,但可能是身体没有彻底恢复,这样坐了一会儿竟然又有了睡意。
不知不觉间,她意识变得有些模糊,脑袋点了又点,身体微晃。
裴惊风看在眼里,他坐起身,思索片刻,捂着胸口咳了起来。
这动静将荧灯惊醒,她立刻站起身坐到裴惊风身边,见他正皱紧眉头捂住心口,她轻拍他的脊背,面露关切之色。
“你怎么样?心口又开始疼了吗?”
荧灯有些无措,她昨夜昏睡前专门用灵力探查过一番,咒术明明已经解除了,怎么又开始疼了,难道是哪里出了岔子?
裴惊风捂着胸口,轻轻靠在荧灯肩上,点了点头,面色痛苦。
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裳,抓着衣领便要往两边扒,急迫地想查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感受到身前传来凉意,裴惊风一愣,捂着衣领阻止着她的动作,耳尖微微泛红。
荧灯轻声安抚道:“给我看看是不是莲花咒又复发了,我就看一眼。”
他依旧不肯放开手,转移话题:“方才痛得钻心,这会儿似乎有所缓解,可见并无大碍。既然你我身体都没有大好,不如你在这里躺一躺,你在身边,我也安心些。”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荧灯扬起脸,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声音带了一丝恼意:“裴惊风,你骗我!”
这番动静给她吓得不轻,她生害怕他还伤着,关心则乱,他却装样子故意惹她担忧。
见她生气地别过脸去,裴惊风顿时兵荒马乱起来,有些懊悔。
他声音清冽干净:“对不起,我是看你乏累,想让你睡得舒服些。”</p
>接着,又说:“白天没有机会开口,我想问问,你还记得那日在演武场上我最后对你说的话吗?”
荧灯长睫轻颤,终于重新转过脸。
幽黑的夜里,借着月光,她看到少年明亮如玉的眸子,那双寒潭般的眼眸中,有藏不住的汹涌情意,似烈火一般。
从分别到重逢,这么长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情,如今扯开纱幕猛地摆在荧灯眼前,避无可避。
她点头回应。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穷追猛赶:“那日我没有机会得到你的回应,现在,我想问问——”
裴惊风顿了顿:“你是否也喜欢我?”
“无关情蛊,无关救命恩情,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意。”
鼓起勇气问出这番话,裴惊风心跳如雷,他的世界骤然缩小,小到只能容纳下此刻对视的两个人,只能听到双方都有些杂乱的呼吸。
他知道荧灯最开始亲近自己是怀着目的,但如今两人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是否与从前不一样了……裴惊风心中隐隐有猜测,但他急切地想听到荧灯亲口说出那句话。
荧灯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静默无声。
一滴泪不合时宜地从眼角滑落,在幽暗月色下莹莹闪闪,裴惊风瞳孔微缩,抬手想为她拭去。
下一刻,那张美丽的脸骤然放大,柔软的唇瓣贴上了他的嘴唇,传来温热的触感。
裴惊风惊诧又欣喜,他尝试着回应她,动作有些笨拙。
在落泉峰的时候,荧灯也主动吻过他,但此刻的状况完全不同了。
他们唇齿相接,气息相缠,仿佛要将彼此深深融入自己的骨血。这个吻很长,没有任何经验与技巧,只有浓烈的、纯粹的情意。
裴惊风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去捧她的脸,肌肤相贴时,他指尖摸到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他一愣,结束了这个缠绵的吻,低头看向荧灯的脸。
少女双眸如春水,眼中有泪光。
荧灯在哭,她心中万般思绪交错,有欢喜雀跃,有不可置信,也有恐惧忧虑。她庆幸此前经历磨难,两人都还好好活着,又害怕眼前这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转瞬间化为泡影。
其实没什么好哭的,她也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难以抑制。
裴惊风心中一紧,他再次贴近眼前的少女,动作极为轻柔。温凉的唇贴上她的脸颊、眼尾,细细密密地为她吻去苦涩的泪水。
做完这些以后,裴惊风小心翼翼地扶着荧灯的后背,让她躺倒在自己身侧。
“睡吧,我陪着你。”
荧灯乖巧地躺下,安抚好了自己杂乱的心绪,只剩下了最为浓烈的那股欣喜与悸动。她侧过身,往里面挪了挪,伸手搂住了裴惊风的腰身,贪恋着他怀中的温度。
裴惊风将手臂枕在她脖颈下,轻轻环抱着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荧灯将头靠在他胸前,听着那阵阵强劲又急促的心跳,缓缓入梦。
感受到怀中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裴惊风扬了扬唇,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