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许青听他如此称呼,心中的愕然已如滔天巨浪,碍于崔元照在侧,不好发作,只得快步靠近裴林琛,随后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又在发什么疯?”
闻言,裴林琛眉毛轻挑起半边,抬眸朝崔元照看去一眼。
那厢崔元照本是满面好奇盯着两人,见他察觉,当即收敛目光,垂眸望地,佯装出认真搜寻手串的模样。
待到他收回视线,裴林琛才又再度开口,语气淡淡:“怎么,他崔元照叫得,我这个做未婚夫的,叫不得?”
宋许青细想也是此理,与她素无交集的崔元照尚能唤她青青,与她相识多年且如今明面上既是她表哥又是未婚夫的裴林琛,自然也唤得。
只是道理归道理,他的这声青青听于她耳中,却是怎么听怎么奇怪,怎么听她怎么不自在。
宋许青只当自个儿是不曾习惯,按捺心中的情绪,问他道:“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裴林琛不答反问:“这话当我问你,那日你至茶舍寻我,又是为何?”
宋许青眼前又浮现那日他弓背俯身的模样,虽然他对她多有不喜,但她心地仁善,还是不与他计较好。
便随口关怀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裴林琛似是未料到她脱口而出的首句,竟是关怀,顿了下方道:“不过用药失度,而今已好全了。”
宋许青听他说用药失度,本是好奇他用的什么药,转念又想二人情分尚未亲厚至此,问了恐怕也是徒然。
将话题引到正事上:“翠巧果然如你所料,前来寻我,叫我将她养母牌位供奉于地藏殿,但我尚未答应。”
裴林琛轻轻颔首:“不应是对的。”
“对?”宋许青目光扫过书架,佯装搜寻佛珠,同时开口:“但若一味拒绝,令翠巧恼羞成怒该如何是好?”
“不必担忧,用不了多久,你便再拒绝不了她。”
宋许青拨弄经卷的手倏然停住:“你这是何意?”
裴林琛掀起眼皮看她一眼,语声清浅:“你莫非忘了,你尚有把柄落在翠巧手中,纵然你执意拒绝,她只需拿出这把柄,便可威胁你就范。”
宋许青越听越茫然:“我有何把柄落在她手中,我怎的全然不知?”
“深夜后山。”
寥寥几字,却让她恍然大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但宋许青旋即又皱眉:“但只将木牌让给她,我依旧打探不出苍山雪斛的下落。”
“倒也不是全无头绪,”裴林琛将手中的经卷轻轻合上,目光落于她面上,缓缓道:“翠巧每回私祭,皆在子时前后,最晚不逾丑时一刻。由此推知,郑文华大抵便是此时辰安寝。你若要潜入她卧房探查,便要把握住这个时机。”
“但我只知她作息,夜视守卫布防我却不清楚,若贸闯,恐会打草惊蛇。”宋许青眉头紧锁。
裴林琛:“只要有翠巧在,我们便能知晓。”
宋许青当即摇头:“此法不通,翠巧与我素昧平生,如何肯将守卫布防这等机要之事告知于我。”
“不必她亲口道出,”裴林琛问:“你还记得我母亲叫你抄《地藏经》一事?”
“此事我当然记得,可这跟翠巧又有何干系?”
“你只需告诉她,若要供奉牌位,需得每日誊抄经文送至你房中,”裴林琛弯唇笑了笑,“在护送苍山雪斛途中,倘郑文华身边侍女与生人过从甚密,你说那些隐匿暗处的护卫会不会起疑,对翠巧生出杀心呢?”
宋许青懂了:“你是要从翠巧送经文的时辰,推断护卫轮班的空档?”
“不错,”裴林琛颔首,又转过脸看她:“一应事宜全要交由你来做,你可能办妥?”
前路变数难料,要让她打包票,是有些困难,她只正色道:“我会尽力而为。”
裴林琛黑眸里倒映她肃容,静静看了片刻,方启唇道:“嗯,我信你。”
宋许青有些愣,没想过这近似鼓励的话语,竟出自素来与她针锋相对的裴林琛之口。
而她愣神的当间儿,另一头的崔元照却是陡然大叫道:“您两位可别在架子那儿闲谈了,我都找了老半天了,快累死了!”
宋许青这才想起她来法堂还有事务在身,便摒去心头纷乱杂思,认认真真搜寻起佛珠的下落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谁惊呼一声:“找见了!找见了!我找见了!”
宋许青闻声而去,在转角处遇见裴林琛,二人相视一眼,循声而去。
崔元照站在书架一角,满面得意地指着书架夹层道:“严嬷嬷还不许我来,她哪里能想到最后你二人都没找到手串,反倒是我找见了。”
他转过身,欲要将手串从书页之间拿出,孰料那手串紧粘其上,拿手串时用力一扯,将书也一并拖了出来。
“这书上头沾着的是何物,怎粘得如此牢固?”崔元照皱眉嘀咕时,随意翻开了两页,才瞥一眼,眉毛便松开,眼中充满兴致:“啧啧,这可真是稀奇,在玉泉寺的法堂里竟放着不知谁所作的情诗!我可得仔细看看!”
崔元照全忘了手串的事儿,捧着书卷读得津津有味:“有青青兮,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愿得青青心,白首不相离。”
“只感青青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越读他眉毛便越皱:“怪哉怪哉,这诗中女子名讳怎跟宋姑娘一模一样。”
崔元照蓦地想起什么,抬眸看了眼裴林琛,动作飞快地将书页往前翻,待看清扉页落款,当即一副了然模样:“裴林琛啊裴林琛,你还说你不喜欢她!证据都摆在这儿呢,我看你如何抵赖!”
在他翻书之际,宋许青跟裴林琛缓步走了过来。
崔元照将手中书高举,将扉页对着他二人,哼笑道:“这落款的‘裴林琛’三字,我可是认得的!你休想狡辩!”
眼看着似乎真证据确凿,无从辩驳。
宋许青端详片刻,却道:“这并非他的字迹。”
“什么?什么不是他的字?”崔元照有些发懵。
“这字温婉隽秀,哪里是出自他手笔?”宋许青失笑道:“你与他多年好友,竟连他字迹如何,都不清楚吗?”
这话说得崔元照脸热,他急忙将书收回,仔细看了两眼,发现其上字迹端正柔婉,似乎真不是裴林琛所写,但他仍是嘴硬道:“你
莫要替他遮掩,我是断然不会信你的。”
宋许青耸耸肩,“我为何要替她遮掩,我不过实话实说,再者说了。”
“再者什么?”崔元照好奇地追问。
“我与他多年未见,便是再有交情如今也早淡了,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这册书卷,分明是旁人刻意构陷的。”宋许青看向裴林琛,语气笃定:“你说是不是。”
裴林琛默看她脸上自信神态,一时默然。
他这沉默惹得宋许青心慌,不由得朝他使使眼色,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嗯。”
他以十分吝啬的语句回答了她。
说罢,裴林琛看了眼宋许青,抿抿唇,淡声道:“手串既已找到,我便先行一步。”
“诶诶诶,这就要走?”崔元照欲要伸手拦。
但裴林琛只是轻轻侧身,避开他的手,平静脸色,一言不发地离去。
“这祖宗今日又是怎么了。”崔元照本是摸不着头脑,但等转过身瞧见眼前的宋许青,便想通一切,恍然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宋许青从他手中接过那佛珠,说道:“要是无事,我就去将手串还给苏夫人了。”
“且慢!且慢!”崔元照匆忙拦她道:“我心中有个疑问在,想请宋姑娘出手相助!”
“我?”宋许青拿手指自己,颇为不解:“我可帮不上什么忙,你若真心想知道答案,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另找旁人来得好。”
“不可不可,这疑问,只有宋姑娘你能解开!”崔元照笑得谄媚:“所以你若是哪日得空,便帮帮我呗。”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宋许青见他都这样恳切地求她,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终是应允:“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我帮不上什么忙,你可千万不能怨我。”
“放心放心,我崔某人绝做不出此等忘恩负义之事!”崔元照拍拍胸脯保证。
宋许青举步欲要出法堂,但等绕过书架,见着满地散乱书卷时,还是不免停住脚步,转身问着崔元照:“这都是你干的?”
崔元照神情有些窘迫,干笑两声道:“我这不是忙着找手串嘛,因而找得心急了些。”
“哎,”宋许青轻叹口气,蹲下身子道:“过来随我一同收拾吧。”
崔元照连忙上前:“好嘞好嘞。”
***
她为收拾法堂的经卷,费了些功夫。
步出法堂,海棠跟小春正在门口等候。
“夫人如今在何处?”宋许青抬手亮出手中佛珠。
小春垂首回话:“夫人如今正在茶舍跟少爷闲谈。”
宋许青本不想扰着他母子二人谈话,但想着送手串该是耽误不了多少功夫,便领着海棠跟小春往茶舍方向去。
行至门前,想起上次贸然闯入时,不慎撞见裴林琛失态的光景,便想着候在门口,等小春通报完再入内。
只是刚在门口站定,里头人的谈话声就隐隐传了出来。
苏静兰似乎十足高兴,说话尾音都带着上扬:“你说从玉泉寺回去就要娶青青?这话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