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敏一搪瓷缸的水喝了一半,听到陆大夫叫人,赶紧起身:“咋地了?能起来!”
那可太好了,能起来就能走,赶紧走。
陆野看向她的搪瓷缸子,忽略她的话:“给我点……水。”
刘思敏这才听出陆野鼻音也很重。值班室都是职工的茶缸子,她不能给人家用她的:
“你等会儿,我给你找我二姐的,她那个茶缸子好久没用,洗干净放着的。”
陆野眉头皱起,他有洁癖,早就知道。看一眼靠墙桌上摆着的一溜贴着姓名的搪瓷缸子,心里有点犯膈应,他看向刘思敏:“能用你的吗?”
能倒是能,主要是:“我好像有点感冒……”
陆野沉默。
她犹豫一下,“我涮一下。”
陆野渴得厉害,阻止道:“水壶里的水太热,给我喝点你的吧,好吗?”
然后补充一句,“我好像也有些感冒症状。”
刘思敏想想也是,在村里农忙下地的时候,都是大铁桶装水,一只碗大伙喝,谁也没嫌弃谁,渴懵了,还顾得上嫌弃碗脏。
她还是掏出手绢,沿着搪瓷缸子的边缘擦拭一圈,递给坐起身的陆野,陆野伸手去接,却手腕一软险些洒了水。
刘思敏眼疾手快,伸手托住:“我拿着吧。”
她端着搪瓷缸子喂给陆野,看他全都喝完,又倒大半杯晾着,重新坐回椅子上,问出心中疑问:“安定这么霸道吗?不是睡不着觉吃的吗?”
李凤英先是放在橘子汽水里掩盖苦味,之后又用酒喂了两片,算下来一共三片,7.5毫克,计量掌握得刚好。
陆野听着刘思敏有些鼻音的声音也吸吸鼻子:“她准备充分,属于双重机制作用,达到类似宿醉效应。”
医学知识刘思敏听不懂,但是她明白他的意思:“一会儿出去你要直接报公安吗?”
她眼皮低垂,掩盖住眼里的情绪。
他也没有证据,直指那个女人是仙人跳,这个时候也不像十几年后查血能查出来。报公安,估计派出所也不会受理。
陆野的嗓子舒服了一些,他看向刘思敏。她坐在台灯旁,眼睛看向地面,半张脸被笼罩在阴影。
他的心咯噔一下,刚才他先入为主,认为她是好人,像那天在大街上,当众拆穿那个女人算计公安同志。
可现在她沉默着,丝毫没有拿出胶卷的意思,难道她想用胶卷要挟他?
陆野觉得心都跟着缺少一块,之前在心里建构起来如雕像一般泛着神性光辉的形象瞬间坍塌,他难受极了。
他是不是该问她想要什么?
是钱还是跟他结婚?
钱他可以想办法。结婚,休想。
沉默许久,就在陆野打算开口的时候,刘思敏忽然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从衣服兜里掏出两卷胶卷,放到灯光下,哗啦哗啦,全都扯出来。
胶卷曝光,就再也不能冲洗照片。
直到胶卷卷曲成一团,刘思敏捧着递给陆野:“这个东西应该不仅不能成为你的证据,反倒会对你不利。”
陆野愣怔地看着刘思敏,他再次看到女人身上的光晕,心底一个声音叫嚣着: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看吧!我没看错,是你,你心理阴暗。
他伸手接过,攥紧,接着塞进他毛呢大衣的口袋。
刘思敏抿着嘴唇,她本来想提条件的。她一个农村姑娘,太想在京北立身了,还想要做一番比前世还大的买卖,缺的就是人脉和钱。
陆野啊!将来做大买卖,开大公司的民营企业家,家里一定有钱。
如果借此机会提出让他给钱来报答她,是不是不过分?
肯定不过分啊!
十年啊!被冤枉十年,因为这件事他一定四处招人白眼,一定遭受很多流言蜚语。
她救下他,提出让他知恩报恩,哪里过分?
当然不过分!
一点都不过分。
可是......
她看见陆野脸上的神情从感激变成震惊再变得冷漠,仿佛还带着伤心。她恍然发现,这么干和给他下药的恶女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那个女人图人,她图钱。
陆野一定极度怀疑人生,对任何人都不再有信任。那样她不是救人,只是变成另外一个趁火打劫的恶人。
天仍旧漆黑,刘思敏看看墙上的表,快到六点了,一个小时后交班:
“你怎么打算的?要是天亮后去报公安,你得到别的地方躲一躲。”
毕竟她一个大姑娘,被人看见男人从她房间出去,可了不得。
陆野的心情有些跌宕,他还沉浸在没看错人的情绪里,经刘思敏这么一提醒也才反应过来,他活动一下手脚。
“你说得对。我也没有什么证据支持,我报公安多半不会受理。”
他站起身,还有些晃,他给刘思敏鞠了一躬,“今晚十分感谢你。如此大恩,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哎呀!还有这好事儿!刘思敏的心情好到要起飞!
要说还得是讲究人呢,幸好她没提报恩的事,不然岂不是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就是她在京北交下的第一条人脉,她忙摆手:
“不用,不用。啥报恩不报恩的,这事谁碰见都会管,谁也不能看着好人被害呀!”
陆野想起刘思敏拿着木棍冲进房间,自己当时的形状,他应该都被她给看光,忍不住脸上一红,忍不住咳嗽。
咳嗽是会传染的,刘思敏觉得自己嗓子眼也痒痒,也跟着咳嗽几声。
两人都压着声音,怕吵醒招待所里的其他人。
刘思敏说:“我看你脸红得厉害,肯定有些发烧,趁着天还没大亮,你赶紧回家吧。”
陆野也是这么打算的,含糊地答应着。
药效过去七八个小时,说话比之前利索很多,只是四肢还有点使不上劲儿:“我给你把床推回去吧。”
刘思敏忙拦住:“你别动了,床又不重。再说你不是还使不上劲呢吗。”
她忽然想起,“我没钥匙,不能给你开大门,得翻墙出去,你行吗?”
陆野觉得自己应该不行,“可能还要麻烦你帮我一下。”
天已经蒙蒙亮,两人从招待所后门出去,走到后墙跟下。
后院有些破的桌椅板凳,刘思敏让陆野踩着后院堆的杂物,帮忙推着他过墙。
只听扑通一声!
刘思敏赶紧爬上墙头,陆野从接近两米的墙头摔了下去。
“你还好吗?”
刘思敏看不清状况,真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没看清,我以为你能抓住墙头……”
墙下没声音。
“这可怎么办?!还能站起来吗?”
陆野摔的不重,只是行动有些缓慢,晃晃悠悠站起身,忙说:“没事,我没摔坏,能走。”
跟刘思敏道别,就一瘸一拐,左摇右晃地往后街走。
刘思敏后悔地啧了一声,这真是好心办坏事,她怎么这么冒失!看着晃荡半晌没走多远的陆野,刘思敏也没办法,从后门回了值班室。
她刚回到值班室,前面打更值班室的灯亮起来,秦叔差不多每天都是六点多起床。
马上就要亮天,刘思敏心里不托底,那个女人和同伙万一回来找他怎么办?
她围上围巾,推门出去,她高声和秦叔打招呼:
“秦叔,我去趟副食商店,要是有人退房让人稍等我一会儿。我二姐说想吃鱼,嫌冻的腥气,我去看看副食店今天有没有活鱼卖。”
秦叔正在开大门,热情地答应着:“没事你去。七点交班,等小金子来再办也行,耽误不了几分钟。”
刘思敏从墙边推出自行车:“我快去快回,要是排上顶多晚回来几分钟,要是没有一会儿就能回。”
秦叔摆摆手,拧开收音机,在大门口拍打着晨练。
刘思敏骑上自行车,直奔招待所后街。骑出不远,就看见高大的男人像喝醉似的,腿脚不利索似的缓慢往前走。
听到身后自行车的声音,陆野紧张地站住回头,看到熟悉的身影。
陆野的确很紧张,他担心如果是那三个人找来,以他现在的体力肯定挣脱不了。
看见是刘思敏,他暗暗地松口气。
刘思
敏已经骑到近前:“我担心那几个人在附近,正好秦叔开大门,我就骑车出来。快,上来,你这么走几点能到家啊!”
“谢谢你。”陆野除了说谢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个时候也不是客套的时候。
陆野坐上车,刘思敏感觉后座一沉,男人身体向后仰着,她蹬一下自行车,车子一晃有些不稳。
她急道:“你倒是搂着我啊!你这样往后抻,我一骑,你一晃。咱们俩再摔一下子,我不又好心办坏事吗!”
陆野也察觉出刘思敏带他有些带不动他,但是让他骑车,也的确办不到。
“这样对你不好。”陆野说。
“你是老学究吗?这么迂腐呢!”刘思敏说,“天都没亮,路上也没几个人,我穿这样一身衣服,包着头巾,谁能看出我是女的。想不想快点回家?别磨叽。”
陆野想起他的身体都被刘思敏看光,犹豫着,还是双手环上她的腰。
大姑娘棉袄并不修身,穿着招待所统一藏蓝色制服,更看不出腰身,可是他一环上就发现,女人的腰极细。
他不敢搂着,只是揪着她的衣服。
刘思敏很无奈,算了,她是三十八岁,觉得自行车带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没什么。
可现在她顶着二十岁未婚大姑娘的脸,带着陆野,按照这个年代正常人的心态,的确都不能算清白。
“事宜从权,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这不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刘思敏边使劲瞪车边絮叨,“你放心,人间自有真情在,我肯定不会说让你负责的话。再说这本来也没啥。”
何况你还是个男狐狸精,梦里变脸的那叫一个快。
自行车一颠,两人都一歪,陆野脚落地撑住,刘思敏这才稳住车子。
她有些无语,伸出双手握住陆野的手:“你搂紧点好不好,你差点把我也带倒。”
这多少有点不讲理,要不是他用长腿支住,俩人肯定摔倒。但是陆野没出声,他陷入强烈的自我怀疑中,整个身心都被这件事震惊,以至于根本听不到刘思敏在说什么。
他一直以为他和那些骂他的人说的一样,是兔儿爷,是二椅子,他不喜欢女人。
每次有女人示好他都打心底厌烦,对于女人碰触他觉得恶心,会一遍遍搓洗被碰的地方。
可是……
刚才刘思敏冰冷的手按住他同样冰凉的手,他只觉得仿佛被烫一般,想缩回来却鬼使神差地按照她说的做,双手交叠真正地搂住她的腰。
两人并不算贴上,刘思敏仍旧感觉陆野离她是有距离的,陆大夫是个君子,她嘴角弯弯。
又想起来,前世贵人大姐说,他可能不喜欢女人。
刘思敏收起笑容:“这个路口往哪边走?”
陆野伸手一指:“这边。”
刘思敏累的感觉身上发出一层薄汗,终于到了陆野家的军医院家属区:“你自己进去吧,时候不早了,有人看见对你影响不好。”
陆野松开刘思敏,从自行车后座下来,看向头巾包裹严实只露出漂亮眉眼的女人:“我又要说一遍谢谢。”
刘思敏拉下头巾,忍不住头歪向一边,打个喷嚏:“快回去吧,回去记得吃感冒药。”
天差不多全亮起来,只是冬天太阳升的晚,老头老太太们觉少,已经有人早起遛弯。
“这不是陆野吗,下夜班啦?”
一个大妈从家属区外面晃悠着往里走,看见刘思敏问:“这姑娘是谁呀,你对象?!”
陆野打招呼:“刘大妈早。”
刘大妈先是看见刘思敏的衣服,印着冶金招待所。之后看向姑娘的头脸,长得真好,难怪老陆家大小子这么挑都能看上。
她热情地打听:“你这是上早班啊姑娘?”
刘思敏尴尬,但是大妈过于热情,遮着脸跟人家说话不礼貌,拉下围巾答应着:“是啊大妈。您这么早起啊!”
说完不想继续被大妈追问,她朝陆野说:“关于病情的事,我改天去医院向您咨询,不耽误陆大夫休息时间,我先去上班。”
她朝老太太点点头,脚下一蹬自行车快速地朝街上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