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春深刚立起身扑走落在头上的叶子,闻言一惊,心念电转,连忙转身趴在树上做哭泣状。
张宴林转过假山打眼一看,只见月色溶溶,树影斑驳,那细碎银光中有一身影亭亭玉立,仿佛天上掉下来一般,竟酷似廖春深。
他心中的警觉陡然化作茫然,心道:“若非我早已入睡,此为梦境么?”
四下万籁俱寂,只能听见极低极细的啜泣声。他不敢动,静静立了一会儿,也不知是一瞬还是一万年,游魂儿一般走过去轻声道:“怎么哭了?可是想念家人了?”
廖春深转过脸来,带着鼻音道:“我是没脸见你。”
张宴林道:“这么晚了,你怎会在这里?”
廖春深没有说话。
张宴林见她泪眼婆娑,花容掩淡,近在眼前却又似远在天边,低声道:“想来是我日日想你,菩萨见我可怜,便化作你的样貌来见我。”
廖春深道:“谁是菩萨?”
张宴林心荡神迷,忽地上前一步粗声道:“你是菩萨。”说罢便吻住她。
如兰的温香中,依稀听到廖春深声音微颤,有些发急,道:“张宴林......”
自触碰到那柔软的唇瓣后,张宴林举身如坠云雾中,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更是神魂飞跃,不能自持,径自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廖春深见状只得屈膝狠狠顶了他腹部一下,趁他吃痛弯腰时转身仓皇逃离。
花园里近处月色朦胧,远处是黑影憧憧,廖春深正衣袂扬起向前飞奔,忽见有三四个火把飞速向这边移来。
她连忙停下脚步,心想定是刚才她从树上爬下摇动了树冠,或者巡夜的家丁听见张宴林的声音,齐齐跑来这边察看。
想到此处,她连忙看向四周,躲到一座假山后,屏住呼吸,听着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一人道:“这边,往这边走,快!”
那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她又等了一会儿,见后面没人跟来,便从假山后转出来,低头快步往院里走去。
张宴林于温香软雾中猛遭一击,神志已清醒了大半。他懵了一会儿,道:“完了。”
方才是真的,不是梦境。
此话刚出口,方才他伸手去解廖春深衣带的情景又无情地从脑海中闪过。
他也顾不上腹部余痛,左手撑树,右掌按在额头上,低声道:“我刚才都干了什么!”
他懊恼了一会儿,又道:“她对我竟下手这么狠。”
他正心绪震荡着,那几个家丁提着棍子快步跑来了,见树下只有大公子一人,便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上前道:“大公子,你方才叫起来,可是有贼进来了?”
张宴林缓缓转过头,见是几个家丁,便直起身负手道:“没事,我看错了,是只猫从园中穿过。”
几个家丁虽有疑惑,但不敢多问,便行礼道:“大公子无恙便好,小的们就往别处去了。”说罢便又举起火把原路返回。
见几人走远了,张宴林便收回视线,在树下极慢地来回踱步,好一会儿才将心绪平静下来,心道:她若因此事认定他是个浮浪子弟,恐不会嫁他。
可他也无法解释,一是事情已做下了,二是即便他说以为是梦境,也只会将他的欲念更加暴露无遗。
思来想去,还是需要将她心中自己的形象设法挽回一二。
他捏紧拳头低头往回走,心道:我并非是浪荡子弟。她怎地对我下手那么狠?她不喜我吗?
正慢慢走着,只听“咔嚓”一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脚步一顿,挪脚垂眸,而后缓缓弯下腰,将一根细细的树枝拿在手中,眉头微蹙,慢慢后退几步,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树冠。
他想到方才树冠摇晃的情况,又忽地想起之前撞见廖春深爬墙摘竹叶。他看向树旁的那堵墙,认出那墙后面是杂物院,便扔下树枝,离开花园转到杂物院前。
那木门早已上了锁。他将门推开,透过缝隙往里看。里面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思索半晌,低声道:“莫非她真想跑?”
可是她在外面无亲无故,出去是想见谁呢?
既是要出去,当初又为什么主动接近我?
她对我就无一分真心吗?
想到这里,他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但没过一会儿,他又道:“我不信她对我没有真心。”他略一思忖,计策已定,便将木门带回,转身回房去了。
廖春深自花园逃出,回到院子里将院门关上,而后靠在院门上捂住心口。
心口还没平息,忽听门扉轻响,海棠揉着眼睛提灯从耳房出来,见了廖春深便顿住脚步,惊疑道:“姑娘?大晚上的你干嘛呢?”
廖春深低头往屋内走,“我起夜。”
海棠道:“今夜天气这么寒冷吗?你耳根儿怎么冻红了?”
廖春深连忙捂住耳朵,道:“我穿的少,今夜冷得很,你快回去加件衣服罢!”说罢便推门进了屋。
海棠立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又吸吸鼻子,道:“是很冷。”说罢便转身回去加衣服。
玉烛被灌了酒,此时酒刚醒了几分,闻声道:“海棠,你跟谁说话呢?”
海棠匆匆披了件衣服道:“姑娘啊,姑娘起夜耳根儿被冻红了,明日你记得找点药膏给她涂。”
玉烛咕哝着应了一声。
廖春深回房脱鞋上了床,将自己裹在绣被里。她现在手脚是冰冷的,脸却是滚烫的。一想起张宴林亲吻她的情景,她就猛地用手捂住脸,心中又是惊,又是疑,又是怒,又是喜,低声道:“他今日是怎么了?”
她怀疑他喝醉了。但他身上并没有酒气。
他说的话也很奇怪。可是又十分动听。
他的举止越界放荡,可目光又流露真情。
面对这样的轻薄她很是生气,可她又禁不住地欢喜。
她拿被子蒙住头,又猛地掀开,看了会儿床帐,将手抵在额头,道:“我不会是发烧了吧?”她又试了试脸,目光瞬时聚拢,坐起身道:“对,我就是发烧了,生病了,明日见不了客,出不了门!”
她说罢又使劲儿拍了拍脸,尽量让脸看起来更红,而后翻披绣袄,佝偻着腰走到耳房。
海棠刚解手回来,见廖春深脸色通红,缩在绣袄里揣手坐在炕边,忙上前问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该不会发烧了吧?”
廖春深吸了吸鼻子,“好像是有点发烧,烦你给我端盆井水到房里去。”
玉烛正不知睡里梦里,迷迷糊糊要起身,“姑娘你怎么发烧了?我起来给你敷帕子......”
廖春深将她按回去,道:“我自己来就行,没什么大事。”
玉烛嘟囔道:“这怎么行?”
廖春深道:“你快好好睡觉,不要叫我担心,你睡着了,我便好了。”说罢就起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海棠还待替她拧帕子,也被她推了出去。待海棠走后,她悄悄走到窗边,见耳房里的灯灭了,她笑了笑,便也吹灭银灯,上床翻被睡了。
廖春深这屋里的灯灭了,藜姨娘的屋里却还亮着一盏。
此时藜姨娘裹在绣被里,正探着头同花朝说话。
花朝在她床边打的地铺,用绣被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坐起来道:“没想到春娥这小蹄子竟心狠手辣到这种程度,亏得事情没做成,真要让她做成了,恐怕连咱们都得搭进去。”
藜姨娘道:“这春娥原本给廖春深的粥,怎么到了大娘子手里了?”
花朝道:“定是叫她发现了,让人暗中做了手脚。娘,我第一次见她时便知她城府极深,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咱们以后可要小心。”
藜姨娘冷笑道:“能勾搭的老爷把她接进府里,吃穿用度比我都好,又费劲心思也得不了手,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花朝道:“春娥既不中用,那我们再挑个人,定要将她赶出去。”
藜姨娘想了想,道:“我怎么听春娥语里话里,好像是说林哥儿与这廖春深有私?”
花朝道:“大公子前日是带她同大小姐出去逛街,又买了好些胭脂水粉回来,有没有私我却不知。”
藜姨娘道:“林哥儿若是对她有意,将她收了房,岂不是替咱们除了祸患?”
花朝道:“大公子成日里
衙门的事都忙不过来,我瞧着,他怕是没那个闲工夫。”
藜姨娘看了她一眼,道:“我们若替他把事做成了,让生米煮成熟饭,他再清高,以后在我们这儿可就有把柄了。就是老爷,也挑不出我们的错儿来。”
花朝想了想,道:“娘,你说怎么做?”
藜姨娘冲她招招手,花朝附耳过去,两人如此这般,直说到更漏已残,才又各自回被窝睡了。
次日一早,沈念珠正坐在镜前,丫头们替她戴珠翠冠儿,插鬓钗。她今日穿一件大红通袖袍,翠蓝金边裙子,打扮的花枝招展,纷华靡丽。
她今日要去张府里赏梅。
待打扮完毕,在屋内吃饭时,一个丫头掀帘进来,说是长顺那小厮来了,有要事禀报。
沈念珠派他去打听张府里女眷的事,他这一来,想必是有消息,便道:“叫他进来。”
那长顺进来,隔着屏风说:“大小姐,我打听着了,那张府新近买了三个丫头,模样都不错,年岁有一个小的是12,其他的要么是15,要么是16,还有一个是寄住在府里的,听说是张家老爷的旧交之女,从南京接来的,因父亲新近没了,孤苦无依,张家老爷念在故交情分上,将他那女儿接来抚养。”
沈念珠道:“多大年纪,什么样貌?”
“这......”长顺挠挠腮道:“听说样貌是极好的,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可能更大,小姐让我具体说,我倒是说不上来,我也没亲眼见过。”
沈念珠道:“那便是她了。”
她立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整了整衣冠,又转身将手放在丫头掌心,摇摇摆摆道:“我去会会她。”说罢便叫丫头掀帘出去。
小厮整顿好马车,沈念珠立于垂花门首,又叫丫头去催王妃和郡王,催了半日,结果王妃和郡王没来,倒有几个小厮跪在她面前道:“大小姐,王爷有令,说女儿家出嫁前应当多学学规矩,叫你在家抄写《女诫》一百遍,抄完才可出门。”
沈念珠柳眉一竖,道:“学什么狗屁规矩,我今日要去张家赏梅!”
小厮们磕头道:“大小姐,这是王爷命令,还请不要为难小的们。”
沈念珠拂袖转身,怒道:“我今日赏梅回来抄!”
小厮们重又拦在她面前磕头求情,沈念珠拿汗巾儿去打他们的头,“让开,都给我让开!”
正闹着,王妃身边的孙嬷嬷缓步走来,沉声道:“大小姐,莫要胡闹。”
沈念珠转身道:“嬷嬷,不就是个《女诫》吗,什么时候抄不行,我今日有重要的事要做!”
孙嬷嬷道:“大小姐要去赏梅也不急在这一时,天色还早,老身去安排马车,大小姐不妨亲自去问一问王妃,待王妃愿意去了,老身这边马车也安排妥当了,岂不双全?”
沈念珠听了,也知道他们只是听命办事,她若是不亲自去问问爹娘,今天这门她是出不去的。无奈之下,她只能冷哼一声,甩手回后院儿里去了。
廖春深还躺在床上,一早便叫玉烛走到大娘子房里,说她生病了,怕过了病气,便不来给大娘子请安了。
大娘子听了便问:“严重吗?要不要把吴医师叫来看看?”
玉烛道:“不严重,是昨日吹着风了,在屋里养养就好了。”
大娘子又道:“还是把吴医师叫来看看吧。”
张端正在她房里吃饭,听了就知廖春深多半是装病,为了避着今日来的那些王公大臣,便道:“伤风是小病,就不必请医师看了,况且今日来的都是贵客,让他们见了医师进出,还以为府上有什么不妥。”
大娘子想了想,道:“也是,那便不请了。”又对玉烛说:“你把门户给她闭紧了,让厨房做些姜汤给她喝,驱驱寒。”
玉烛一一应了,掀帘出去了。
张宴林又是一早就往大娘子房里来请安,想像往常一样在暖阁里等着廖春深。可他又想见她,又不敢见她,在外面踟蹰了好一会儿,忽地见玉烛从抄手游廊转过来。
他连忙对她招手道:“过来。”
玉烛见张宴林叫她,便走过来道:“大公子,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