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试图再次弯起的长睫,轻轻颤了颤,温热的水雾压抑。
【苦夏】:我相信。
她合上手机,开始换衣服。
出门,坐地铁,又换乘公交,一小时后,苦夏准时坐在工位,将早已编辑好的辞呈按下发送。
“苦夏?”总监收到后,极为诧异,唤她到办公室,“为什么突然辞职?”
好看的脸万里挑一,更遑论这是一个能力远比颜值还要出众的姑娘,湾城top1的名校毕业,虽只是本科,但技术能力丝毫不逊色于公司一众硕博,她到公司后,项目组的工作效率至少提升了三成。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性格冷得过于孤僻,从不参与公司和小组的任何聚会,连平日沟通工作进度也只用邮件,来了三年,能听她开口讲话的次数寥寥无几,好在她们是科技公司,也不在意这些,何况能力强的大拿们,都会有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怪癖。
总监是真的惋惜,正在反省是不是钱给得太少了,却见她平静道:“私事。”
啊,那不是钱的问题......
砸钱失败的总监还想再挽留,触到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如浓墨,明明长相是柔软得仿佛轻轻一握就破碎的琉璃美玉,纤薄的长身却像是悬崖上挣出峭壁的新芽,迎风颤颤,坚韧亦不屈。
这样的性格,认定的不管是人还是事,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总监压下此刻不合时宜的想法,没再继续劝:“行,那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这一个月就不再给你安排新的工作了。”
与科技大厦数街之隔,一处僻静的拐角。
晚风推开黄昏的门,安安静静趴着的毛孩子们看到进来的身影,一个个兴奋地翘起尾巴,撒娇打转儿。
“啊我的救星,终于不用我一个人铲屎了。”
罗鸯伸个长长的懒腰,和被一群雪团子围在中间却依然白得惹眼的姑娘打了声招呼,眼睛瞥见窗外,朝她努努下巴,“呶,比我外卖都准时的那位帅哥,掐着点又来了。”
苦夏没回头。
低垂的瞳孔是罕有的些许鲜活,温柔地落在围着她的毛孩子身上,喂食收拾垃圾,仿佛没听到。
“真不动心啊?”罗鸯走到她跟前,装作一起忙碌,余光却忍不住地打量门外那位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小心思一览无余的追求者。
“长得帅,家世好,我们湾城有名的望族长孙,未来可是要当继承人的,听说还是你学弟?这你都看不上,那得多帅多有钱的才能入你眼?明星那种档次的?”
苦夏一直漠然的瞳孔,直到最后一句话,才极轻地动了动。
只有一瞬。
像是死水上偶起的涟漪,稍纵即逝。
罗鸯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想八卦,被那双乌漆的眼淡淡一扫,耸耸肩,闭上了嘴。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海风般的香气,掺着梅子雨的潮湿。
不算很浓,和主人相似的一眼就能看穿的直白。
对气味极其敏感的苦夏,却下意识退后,皱着眉。
不适应,也平等地抗拒着这世上所有男生看似特立独行,实则灵魂都千篇一律浑浊的味道。
与他,相去甚远。
“师姐,好巧啊,又碰到你了。”何望玺紧张地挠挠头,装作才看到苦夏,一脸惊喜。
罗鸯翻了个白眼。
不巧,她下午铲了多少回屎,就看到这位何公子坐在对面的咖啡厅跑了多少次厕所——小伙子生活经验不够啊,咖啡利尿不懂吗?下次别喝冰美式了,换个其他。
苦夏安安静静地把手上的工作忙完,才将那双深湖幽寂的眼淡漠地望向他,冷声道:“你谁?”
何望玺:“......”
罗鸯“噗”一声,差点儿笑出声。
辛辛苦苦偶遇半个月,归来仍是陌生人啊!
何望玺尴尬地解释:“师姐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也是陈老师
的学生,之前你跟着她做毕设,我们见过。”
苦夏:“哦。”
罗鸯在一旁看得都心疼,没忍心提醒这位何公子。
这句“哦”,一半是根本没听见,一半是赶人。
何望玺眼见苦夏说完那个字就再次看不见了他,忙紧走几步上前:“师姐,有位国外回来的科技创始人,被咱学院聘为了校外专家,这周末有个他的讲座,陈老师想请你回去一起看看,她一直都很遗憾你当初没有继续读下去,所以特意让我来问你有没有时间。”
“你如果不去,陈老师一定会很难过的,而且这位创始人的主攻领域,和师姐当初的毕设研究方向很像。”
下意识就要脱口的拒绝在想到那位总喜欢板着脸训学生、实则面冷心热的老教授时,沉默了一瞬。
何望玺忙趁热打铁:“师姐,那就说定了,周六中午我来接你回学校。”
“不用。”苦夏说完,朝里走去。
被黄昏拉长的身影冷得纤薄。
罗鸯朝他做个送客的手势,等人走远,捞起几个肉团子一边撸一边忆往昔:“夏夏,自从你在我店里兼职,我也是日子好起来了,我爸妈把这家快倒闭的宠物店留给我时,可没想到我有一天还真能靠狗吃饭,你可一定别走啊。”
由奢入俭难,她都不敢想象要是哪天苦夏撂担子不干了,那么多冲着她店里头牌的颜值才充钱撸狗的会员们会不会逼她退费。
不敢想,一丁点儿都不敢想。
她可不要再像以前一样继续当牛马,打工是不可能的,这辈子被狗养刁躺平后再去打工是不可能的,宁愿给狗铲屎都不去给甲方擦屁股。
苦夏在门后的隔间,并未听到。
似有风声穿廊,暮色连天压下,阴雨迷蒙的潮湿在这一瞬倏忽散去,空气中弥漫着雪松的冷寂。
一道清绝的身影从外走进时,明明是小暑将至的盛夏,可依然,仿佛噙满了寒潭雾凇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