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死寂的安静。
已经开始热起来的夏日在窗外绿意疯长,远远地,能听到大礼堂整个世界都在年少脚下的青春宣誓,爬满红墙的密密藤蔓切割出记忆的斑驳。
她从来苍白的过去,恣意的风在她荒原曾打翻落日浓墨的十八岁。
可如今。
生来残缺的她,和心有恶龙藏起满目疮痍的他,隔着这一刻明明身处同一片喧嚣的校园,却无法再得以相见。
有一瞬间。
苦夏在耳畔近乎失聪的白茫茫里,看到了埋藏在她记忆深处的一幕,她不见天光的门前,杂草丛生深陷淤泥的沼泽地,曾放过一份碎冰叮啷碰壁的梅子汤。
所谓缘深,不过是有人将早已摇摇欲坠几近弦断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呵护了整整十年。
苦夏缓缓闭下眼,乌梅寒霜的瞳孔是从来沉静的平湖玉碎俱焚的冷,一字一顿直视着傅柳清:“不正常的是我,是我应该让他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在一起该由他决定,而不是你一句自以为是的妄加揣测就擅自将他定义为疯子。”
“啪!”
呼啸的风裹挟着怒火高高落下,少女瓷白的肌肤顷刻红痕遍布,傅柳清嗓音发抖:“谁给你的胆子对我说这些话?!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为了一个外人和我顶嘴?!我说他有病就是有病!你是我的女儿!我已经把你治好了!你怎么可以再自甘堕落和他在一起!”
苦夏一动未动,自始至终都平静的神色仿佛丝毫未察觉到疼:“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些傅柳清以为自己用尽一切手段把她掰回轨道的正常,不过是她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后,强迫自己的伪装。
傅柳清手再次扬了起来,怒目圆睁。
准备落下时,看到那双和幼时的苦夏第一次被她关进那间手术室时一样倔强而宁折不弯的眼睛,有一瞬,竟有种被灼烧到的愧意。
不过很快,就被更大的愤怒湮没,“那个手串根本不是你们学校发的,我都看到了,你居然学会了撒谎!”
“所以,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苦夏没有说话。
可她不闪不避迎视着她的默认,瞬间将傅柳清的怒火再次点燃,几近喷薄的火焰撕碎黏稠窒息的空气:“你们不能在一起!”
她歇斯底里地反复重复着这一句话,远比刚才得知裴祈也是谁时还要疯魔。
苦夏看着这一刻比她治过的病人更像疯子的妈妈,拧眉:“如果是因为你刚才诋毁他的妄言,你可以不用再说了。”
傅柳清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锐利的眸光一点点如手术刀解剖审视着如今胆敢反抗的女儿。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从没有脱离过她掌控的风筝,断了线?
好,很好。
傅柳清“哗!”一声拉开窗帘,倾泻而进的日光刺得苦夏下意识侧过了眼。
细细密密的阴影从她脚下爬上来,撕碎烈阳,无声无息地囚禁出一座黑色的牢笼。
此后数年,将她再次死死禁锢在不见天光的泥潭之下,如影随形,不得挣脱。
傅柳清重新坐了下来,正对她,身上白色圣洁的大褂却被身后漫天压下的黑光吞噬:“你不是曾经很奇怪为什么柠檬跟的我的姓?”
苦夏听到礼堂上方沸反盈天的欢呼。
是高考后即将到来的人生最悠长的一个盛夏,是十八岁热烈得以为无所不能的青春。
是蝉鸣聒噪嘶吼也至死方休的燃烧,是在遇到他之前何其相似的日复一日都抵不过这一年重逢的悸动。
脑海中忍不住地在想,他是不是,已经走过了成人礼的金色拱门?
她答应好的陪他一起,却没能做到,他会不会,很难过?
耳畔冰冷击穿她耳膜的嗓音有些模糊,仿佛撷了世间最利的冰锥磨成刀。
再以这么多年她自以为是的亲情作为幌子,裹上温情的外衣,狠狠刺向她心脏。
“因为,她根本不是你爸的孩子。”
“她亲生父亲是谁不用我再和你强调了,你和裴祈也不可能在一起,哪怕我死,你俩都没有任何可能!”
这句话后,那双轻盈得仿佛世间最晶莹的露珠落下溪涧形成的乌眸,缓缓怔住。
是五月北方晴空万里的夏日啊。
却潮湿地,蓄满了梅雨季阴湿连绵的水雾。
不敢相信而回避的漫长反射弧。
到此时,残忍地将苦夏拉回现实。
她想起第一次遇到裴济洲时他问过的那句她和傅柳清什么关系,想起柠檬的童言无忌,“只有家人才可以亲亲,小也哥哥就是我的哥哥。”
想起郭千磊不止一次的开玩笑,“好看的人是共用的一个捏脸大师吗?怎么柠檬和也哥小时候长那么像。”
想起无数个,被她忽视的瞬间。
原来,命运给她的
所有的甜。
早已在斑斓轶丽的糖纸下,藏好了草蛇灰线的苦。
苦夏缓缓闭上眼。
强压着颤栗让自己听起来依然和往常一样冷静的嗓音,像是绝望的真相来临之前,最后自欺欺人的强撑。
“你在骗我,柠檬怎么可能不是爸的孩子?”
傅柳清神色无动于衷:“我和你爸很早就离婚了,瞒着你只是因为这事告不告诉你都没什么关系,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一直住办公室,明明离家就几步却从来不回来?”
“你也不用觉得有多伤心,你爸就是个抛妻弃子的懦夫,当年把你从老家接回来后,发现你有问题,他第一反应就是指责我,指责我这穷乡僻壤出来的拖累了他这书香门第出身的高知教授,生了你这么一个让他丢脸的女儿。”
傅柳清从鼻腔发出了一声冷笑,镜片后那道和她手中握了数十年的手术刀一样冰凉的眸光俯视着苦夏。
似怜惜,更多的,却是终于得以证明自己的自得,“现在,柠檬被养得这么好,恰恰证明了我的基因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他。”
“你应该庆幸,我当年没有和你爸一样丢下你,而是把你留在身边,辛辛苦苦给你治疗,这么多年我在你身上付出的心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有什么资格不听我的安排?!”
高高在上的倨傲朝着苦夏顷刻铺天盖地地压下,容不得任何人对她提出反抗和置喙。
她是傅柳清作为母亲一辈子最失败的作品,也是傅柳清,身为医生一辈子最得意的实验。
她从没奢望过她的爱。
可当那双从没有真正看到过她的眼睛深处,只有将她视为自己实验品的专制和无情,苦夏心脏下意识瑟缩,浸满血泪的眼睛缓缓闭上。
再睁开,嘴角扬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再对你感恩戴德,感谢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我?”
傅柳清没说话。
可眼底仿佛知道她永远也无法逃脱她掌控的自信,却胜过所有默认。
苦夏很轻地颤了颤手,几近掐进掌心的指尖已全然僵硬。
看着窗外与她咫尺却此后再也无法触碰的烈阳,抬眸。
那双不复澄净的眼,隐隐有了和少年一样湿冷的青苔。
“所以,柠檬的爸爸是他的爸爸对吗?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柠檬找一个这样的人渣父亲?!你知道他以前都干过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