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好像按下了加速键,外婆一夜之间衰颓了。周韵之不去现场盯着的时候尽量挤出时间去外婆家,有时候闲聊,有时候搬个小凳子坐在外婆床边抱着笔记本电脑办公。
显示屏的光照在周韵之脸上,鼠标点得哒哒哒。然而客厅里,家人们聚在一起,商量朱月珍的后事。
周韵之很忙,她在申请开业前的各类许可,安装X光机需要辐射安全许可,医疗污水排放需要污水排入排水管网许可,门店挂招牌需要向城管部门申请。客厅里的声音尽管已经刻意压低,但还是清晰地透过卧室门,传进她耳朵里。
“肯定要回老家葬嘛,爷爷奶奶、爸爸都在老家,妈肯定也要回老家嘛,以后上坟一起上也方便。”小舅舅说。
“跟你说了农村现在不可以土葬,人家农村的都是买公墓。”徐英不耐烦地打断。
“云州公墓贵得很呢,二十年产权的墓地至少要十来万,这个还是最便宜的,还有豪华的,一小块地方几十万,我们家对门老人上个月才买的。”这是小姨的声音。
“回老家县城买嘛,老家县城要便宜得多,五六万差不多了。”最爱攀关系的表舅也来了。
表舅说完,屋外没了声音,周韵之没法继续办公了,她把电脑合上,难过地看着外婆,外婆闭着眼,手背搭在额头上。
“墓地在县城买,还是要回老家办白事,不然乡里乡亲的以为我们几个子女没孝心。”这是小舅舅的声音。
“你不要以为,现在办白事一套下来也要好几万呢。”徐英岔嘴。
“不管多少都要办!”小舅舅回。
“商量商量,钱怎么出?”小姨说。
屋外又陷入了沉默,沉默了很久,徐英率先开口:
“我们两个姑娘早就嫁出来了,房子也没留给我们,我说个实在话,妈最后这几个月,我们姊妹两个也尽孝了,我天天在妈这里,洗漱、翻身、上医院都是我管,包括搅搅一个星期要来三四次,现在做儿子的要拿出点担当了。”
炮火指向了小舅舅,小舅舅立马不高兴:
“姐,你这个话说的就不对了,我确实做生意忙,没空回来照顾,但是每个月都给妈钱,我没尽孝?”
“你给几个钱啊?这几个月的煮饭钱不是我们一起给的吗?你这个生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有一样是做得久的,这些年妈补贴你的还少啊?你结婚,买房子,开饭馆,开公寓,哪一样妈没出钱?”
“声音都小点!妈跟搅搅还在里面呢!”小姨压低声音劝着。
“小妹,不是当哥哥说,你嫁得最好,我跟你姐姐过得都不容易,你应该多出点。”小舅舅转头给小姨压力。
“你说什么呢?还要不要脸?小妹子班也不上她有什么钱?”徐英站出来护着妹妹。
“都别吵了,姑妈还在里面呢!”表舅说。
屋外的声音逐渐听不清楚,但还是能辨认出一些关键的词语,兄弟姐妹三人从十几岁的事开始盘算,盘算父母做得不公平的地方,相互指责,相互推诿,说起这辈子吃的苦,个个都委屈,表舅作为外人一会儿劝这个,一会儿劝那个。
周韵之突然想到许缙说的话,他说医院里全是这样的事,老人马上要手术了,子女在病房里吵哪家出钱。当时她觉得夸张,觉得不体面,但没想到放到自己家,不体面的事同样在上演。她更加难过地看着外婆,担心外婆伤心。
听着子女讨论自己死后葬在哪里、怎么办白事、谁出钱,争辩过去几十年的分分毫毫,责怪做母亲的偏袒,外婆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没想到外婆异常平静,反而用手捏一捏周韵之的手,像在安抚她。
听着外面争吵到极点,周韵之忍不住了,她想出去让他们别吵了,说来说去不就是十来万块钱的事吗,她出了。况且外婆给了她三十万她本就觉得亏欠,无论是出于对外婆的感情,还是出于这笔钱,她都可以出外婆身后事的钱,只求求你们这帮大人不要再用难听的话伤害一个垂危的老人。
周韵之起身时被外婆猛地拉住。
“你干什么?”外婆问。
“我出去透气。”
“你给我坐好了!”
外婆明明已经卧床,腿上的肌肉已经开始萎缩,不知道为什么手上有那么大的力气。
周韵之嘴一瘪哭了。
人在临终时,不但要忍受病痛的折磨,还要忍受尊严被践踏。
“他们就是故意声音大了说给我听的,你一个小辈出去充什么英雄?”
外婆老了,病了,快死了,但头脑清楚。
周韵之满眼是泪。
“搅搅,把眼泪擦了,等一下你不要说话,一个字都不要说,你去把你妈,你小姨,你舅舅,表舅喊进来。”
周韵之擦干净眼泪,推开卧室门:
“外婆叫你们。”
·
外婆平静地告诉几个子女她还剩多少钱,说买墓地的钱她自己出,白事她希望不要办了,别折腾老家的乡亲,非要办的话从简,不要浪费钱,不要讲究排场,人活生前,死后的排场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没有必要。等所有事情都办完了,剩下的钱三个孩子平分。
所有人一致同意,表舅作为见证人录音录像。
这是外婆的遗嘱。
前面的争吵只是做做样子,他们只是为了让外婆自己亲口把身后安排说出来。
周韵之在这个房子里呆不下去,下楼大哭了一场。
每个人都像吸血鬼一样,什么亲情啊,爱啊,到最后都要吸干老人最后的价值。她甚至没法怪母亲和舅舅不体面,毕竟她才是拿了外婆一大笔钱的人,外婆还把她摘干净了,没人知道这笔钱,没让她面对那些撕咬和争吵。
哭到脑袋发木,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一些,她慢慢走向她的车。
“搅搅?”有人叫她。
周韵之被吓了一大跳,看清人后发现是表舅。
“表舅?”
“一个人跑下来哭啊。”
周韵之勉强笑笑。
表舅左左右右地打量那辆车,夸道:
“听你妈说你租了好大一个铺面要开动物医院,我们搅搅真的厉害,这个车也是你的?这车得百来万吧?”
“不是我的。”周韵之淡淡地说。
“我看你来的时候开着这个车嘛!”
“我租的,创业要撑场子嘛,租了一个。”
“哦哦哦,也是也是。那个,我想问问你啊,你那里还招人不?睿睿毕业两年了在家都没找到工作,考了两年公务员都没考上,他学的会计,你看看你那里要不要人?能不能给睿睿安排安排?”
周韵之总算知道表舅今晚到底为什么在外婆家了,一方面是要见证她家的破事,另一方面是为了他儿子。
“我们医院是加盟,员工都是总部招的,财务也是总部调过来的,而且现在还没开业,主要就是我在盯,都是一些杂活,没什么能做的。”
表舅眼睛放光,满是期待:
“没事没事,让他跟着你打打杂就行,干点体力活,主要他妈妈也没个工作,他在家两年游手好闲的,我们看着着急啊。”
周韵之思维已经迟钝了,不想花力气和表舅争辩,她没由来地想起刚才表舅说的那句“都别吵了,姑妈还在里面呢”。
不管真心假意,她就当是一次善意吧。
“行,您让睿睿加我微信。”
“诶诶诶,好,搅搅你回去开慢点啊~!”表舅喜笑颜开。
·
好多年没见表舅家的孩子了,上次见印象里还是个小学生,一转眼窜成帅气寸头大高个,笑得挺腼腆,也许是被他爸训的,面对周韵之无比老实,满口表姐。周韵之给他安排了一些杂活,跑审批手续,盯装修进度,他啥也不懂,得周韵之全都拆开来一点一点叮嘱,周韵之教得烦躁。
装修时同步做开业推广。其实政府订单和大型畜牧企业商单才是最稳定、最有规模的生意,但她现在的实力还拿不到,得先发育,先在C端客户里打出名气。
根据过往的经验,她主动联系了宠物保险机构和平台,和蚂蚁保等几个大平台签了合作协议,成为定点医院。虽然医院还没正式开业,她已经提前开好小红书和抖音账号,定期发宠物日常养护知识,泰安动物医院介绍,医院
装修进度。
八月底,医院装修基本完成,睿睿每天在医院灰头土脸地盯着,虽然加盟店装修有统一标准,但施工的师傅不一定会每一样都做到位,何况这是泰安在云州的第一家店,睿睿对照着标准一样样确认,不懂的及时问周韵之。
还真给他看出问题来了,放射室的门宽没留够,趁着施工队还在,跟总部沟通后及时修正了。
周韵之对这个表弟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你为什么这两年没找工作啊?”周韵之问睿睿。
“现在真的不好找工作,我毕业那年我们宿舍四个人只有一个找到了,还有两个考研没考上,而且我爸非要让我去考公,就这样了。”
“你高考考多少分啊?”
“573。”
“……”
周韵之心想,她高考也就考了600出头,573真的不低了,现在小孩真不容易……
她正式跟何睿签了劳动合同,按公司统一标准给他交上了社保。
基础设备陆续进场,诊断台、手术台、无影灯、麻醉机、监护仪、污水处理设备、X光机、B超影像设备、冷藏设备。周韵之在的时候亲自接,不在的时候让何睿盯着,他不懂兽医学,但会老老实实核对型号和批次,稍微有疑惑的地方立马问周韵之。
也是八月底,周韵之在医院陪朱月珍进行第九次骨骼强效药注射,靶向药已经停用了,改为纯姑息支持治疗。撤除靶向药后,肿瘤开始报复性加速进展,右肺肿块迅速增大,肾功能出现异常。
周韵之现在不哭了,每天嘻嘻哈哈地跟外婆说医院的进展,说睿睿很能干,说医院马上就可以开业了。
朱月珍没少力气说话,只是笑着听,听完后说:
“搅搅厉害。”
从医院离开,周韵之觉得压力空前大,大到离谱,她发消息问许缙:
[你在干嘛?]
[我爸妈这。]
[你今晚过来好不好?我好想你。]
过了几分钟,许缙回:
[十五分钟到。]
周韵之破天荒地买了点酒,在家边喝边等许缙,可乐已经压不住她的不安了。其实酒的度数很低,但她因为很讨厌酒的味道,很多年没喝酒了,随便一点就有眩晕的感觉。大脑和身体都非常躁动,她跑到衣柜里翻出新买的睡裙,丝质的黑色露背大开叉,洗过澡,把自己弄得香香的,躺在沙发上等许缙。
许缙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周韵之脸色酡红,睡裙几乎挡不住什么,懒散地躺在沙发上。
她见到他就光着脚跑过来挂到他身上,伸出双手求抱抱。
身上又香又一股酒味,吻她的嘴唇时一股酒香味袭来。
一吻完毕,周韵之说:
“我压力好大。”
他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她是故意的,可她随便做什么好像都很有用,他被刺激得心怦怦跳。
“乖……等我洗个澡。”许缙摸周韵之的头发。
“你今天好帅,怎么突然穿西装?”她舔他的脖子,黏糊糊地问。
他用手拖着她的身体,触感告诉他,除了这条裙子,她真的别的什么都没穿。
“今天开会……”
周韵之好像也不在乎许缙回答了什么,手自顾自地乱摸,摸一摸捏一捏又说:
“你最近是不是又健身啦?”
“嗯……”
呼吸早就乱了,许缙把周韵之放下,脱掉西装外套,一颗颗解衬衫扣子时,周韵之蛊惑地贴过来:
“我好喜欢你今天的领带……我们试试?”
……
太超过了,洗澡都潦草得很,再回来时周韵之侧躺着,两条腿交叠,臀和腿的曲线美得让人心动。
鼻尖碰到大腿,她发出难抑的声音。
他如她所愿,用领带把她绑起来。这是开始,后来她很是后悔这个建议,被束缚着,求饶都没用。
“东西呢?”许缙难耐地问。
“不要了,我吃优思悦半个月了。”她迫不及待,含含糊糊。
他愣了一下,就这样埋进去,呼吸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