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啦——”

    只听一声如裂帛般的声响,体型硕大的扇妖被生生裂开一道口子,其中汩汩淌着漆黑腥臭的液体,如水柱般泻下。

    “你……你竟敢!”

    扇妖吃痛地怒吼着,盘旋而上的风浪晃然间浮出不该在屋内浮现的阴云,一道霹雳紫光在阴云上现出。

    那紫光如雨季常见的闪电惊雷。

    岳星驰掏出与之相克的土属性符篆,地色光辉飞去,却只是与紫光团成一团,完全没有丝毫被削弱的模样。

    他咬破指,血珠再次纷飞,同地符一道飞去,引得扇妖因剧痛而发出的厉声。

    乔晚看向岳星驰脸色,血珠被他这样成把不要命似地撒去,他脸色越发苍白,几乎摇摇欲坠。

    昨日他便还没好全的伤,今日又加上新伤,如果他真交代在这儿,她该如何逃出险境?

    她不能坐以待毙。

    或者说,起码留一个扇妖的破绽给岳星驰。

    “扇仙,我知道您修行道法需要功力,我和您走。”

    扇妖的攻击微微顿住,显然没想过有人类主动献祭。

    岳星驰没料到乔晚会来这一出,他眉头一拧,呵斥:“乔晚!”

    乔晚颤抖如筛糠,不管岳星驰投来的目光,似是铁了心地对着扇妖是将自己心事托盘而出:“扇仙,晚晚自幼身子弱,也活不了几个年头,如今寄居侯府,也是平白无故给表哥和外祖母添麻烦,不如献给扇仙,求扇仙放三表哥一条活路。”

    见女郎颤巍巍跪下,扇妖敛起戾气:“也不是不行。”

    折扇上凭空出现一只漆黑的洞口,仿佛有种无形的引力引着乔晚凑近那大口。

    感受着微弱的生命力涌入体内,扇妖洋洋得意:“我一向愿意让你们当明白鬼,不然也不会修出这幻术,不管是你想看到的后续……”

    她眼前闪出一个面上有刀疤,微微驼背的中年男子,身旁小厮打扮的人唤他:“傅老爷。”

    乔晚睁大眼,想要将眼前此人记住。

    这就是父亲贡品案的重要线索人物,她怎么能忘记!

    扇妖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还有是你身旁这名凡人男子的真实身份。他是……”

    它话音未落,扇下燃起一团烈焰灼烧。

    “是夺你性命之人。”

    剑芒顶端染着烈焰,少年跃起,银剑过头顶,直直劈开——

    “万妖伏诛,形神俱灭!”

    乔晚感觉不断消逝的生命力忽然回归。

    折扇瞬间烧为灰烬。

    除了满地狼藉,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仿佛只是梦境。

    小厮口中的傅老爷,让她不由在意。

    乔万宝从没带他见过这个人,她也没听说过父亲这一号合作伙伴。

    他究竟是谁?

    乔晚头还有些晕,却听见岳星驰遥遥一声:“乔小姐,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似是有些脱力。

    “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不要命也要去看,甚至还不顾安危去吸引扇妖!”

    肩口的伤不知何时他自己已经简单止住。

    乔晚微怔,一时间不知道单纯对刚刚她执意要去看扇妖织造幻境而秋后算账,还是他探究到了她更深层的秘密。

    不,应该不会。

    “三表哥……可如果晚晚不分散它的注意力,三表哥如何制服它?”

    她一边说着,又不自觉想到,刚刚她在幻境里所说的话,岳星驰是否全部能听到。

    掌柜的声音突兀插入:“公子……这些货物的损失,可都是公子引来的。”

    岳星驰一怔。

    乔晚看那掌柜舔了舔唇瓣,上凸的眼球闪过精光:“公子理应赔偿本店损失,若……若不是你,店里怎会摔坏如此多宝贝!”

    岳星驰这是被掌柜当作待宰羔羊。

    看岳星驰伸手向下掏随身携带的小袋子,乔晚看不下去了。

    如果按之前酒肆里的情况,岳星驰定会被这个掌柜讹钱。

    但没等乔晚插话,岳星驰正色道:“这扇妖非等闲之辈,它不止是普通妖物,更善于编制幻境,还能化形,妖力非同小可,起码也是千年以上修为的妖。若不尽早根除,迟早发作。你之前只是面色疲倦,被吸取精力,若你再长些时候与它相处,性命堪忧。”

    掌柜脸涨得通红:“可……可本店的宝贝确实是被公子你打破了!”

    “掌柜的,话可不能这么说。”她温然一笑,以安抚语气道,“他为你扫除了邪祟,不收取你钱财就算了,你还要他给你赔偿,是否有点本末倒置。”

    掌柜哑口无言:“你们……”

    乔晚打断:“他捉了那妖是保你一条小命,到时莫说是你这家店,若顾客进来丢了命,你当如何?”

    岳星驰深吸一气,似乎很不情愿。

    乔晚只觉惊奇,他竟不愿意出示玄览使身份。

    上次也是,若不是刘家村众人要围堵他们,岳星驰也没有主动出示玄览使身份之意。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张腰牌:“此乃玄览使令牌,我有权缉拿妖物。”

    掌柜脸色一变,忙跪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都是小人不好,不小心引入妖物,害得大人大费周章为小人除妖!”

    乔晚想起外祖母所言:

    “你三表哥与寻常刑部官员并无不同,不过是连带着查案捉妖,比寻常官员要忙上一些。”

    若只是像外祖母那时所言的协助办案,为何岳星驰此时的面色如此凝重不情愿?

    但他分明经常出案,这实在说不通。

    而掌柜见了这令牌如临大敌般地跪下,一反常态。

    岳星驰将银钱置于掌柜案台上,复杂之色一闪而过:

    “但弄乱你的店非我本意,这些钱你可以拿去请帮工整理店面。”

    掌柜谄媚道:“多谢大人,大人您所购入的首饰也会送到府上。”

    出了店,乔晚没有骑马,而是与他并肩并行。

    岳星驰的伤口愈合得极快,肩伤不过一会儿已经完全看不到口子,少年俊朗瘦削侧脸在七月雨后的光线下显得分外柔和。

    为何那日晚上他伤口恢复速度还如常人,而今天白日里却只是不到一个时辰,几乎完全看不到口子。

    她的视线停留地太久,岳星驰像是受不了般地咳了几声,稍稍把肩上受伤那处掩上。

    岳星驰身上疑点太多,乔晚不打算开口问,免得岳星驰将话题转移到她幻境中所见之物上。

    于是她以调侃开始话题:“我以为你会给他赔钱,没想到你只是赔了让他请帮工的钱。”

    岳星驰牵着马头,白她一眼:“乔小姐,我不是傻子。”

    乔晚不信:“那岳三公子当初为何我稍稍一诈,就赔给我一沓符篆了?”

    她以为他又会像之前一样红着脸说不出话来,岳星驰却开口道:

    “因为你的裙子,还有你的手。”

    对上他琥珀色的瞳孔,她整个人被框在他澄澈而明亮的眸子里。

    她头一回生出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岳星驰继续道:“你裙子质地好,可你指尖却有茧。”

    “你当时翻手向上同我要钱的时候,你的指尖有破绽,那条裙子是你带上京为数不多的衣服,对不对?”

    岳星驰眼神复杂:“所以,让你豁出性命也要去看的幻境,究竟是什么?”

    乔晚喉咙一哽。

    她刚刚就应该问他身上的秘密。她倒是忘了岳星驰才不懂什么叫礼尚往来互不打扰了。

    更何况她能信任岳星驰吗?

    在还没有完全拿下的把握之下,她能直接暴露吗?

    她不敢赌。

    她说:“那三公子伤口怎好得那么快?”

    果然,岳星驰侧颊,含糊其辞:“用了止血符,说了你也不懂。”

    乔晚意味深沉地哦了一声。

    额上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一指弹,少年食指摁在她眉心:

    “乔晚,你下次若再敢擅自行动,我便把你打晕扔在一边。免得你又被哪个妖吸走了精魄,我回去如何能跟祖母还有姑姑交差?”

    乔晚乖乖称是,生怕他再追问。

    她余光左右乱瞟,望向不远处手工做泥人的小摊子。前方坐了不少孩童在摊上捏泥人,老伯在前一一指导。

    拽了拽岳星驰的衣袖,乔晚岔开话

    题:“岳三公子,你看那个。”

    岳星驰没料到她心思变得如此之快,愿望又幼稚得惊人。

    他斜睨了她一眼,语气骤变:“乔小姐,你多大了?”

    眼前女郎眉眼低垂:“多好啊,还能捏泥人,无忧无虑的……”

    她的声音倏忽间变得很小。

    碎光明灭在她的珠翠间。

    老伯听到他们的声响,介绍道:“小姐,对捏泥人感兴趣吗?在这里捏出大致形后,我们有专门的师傅给大家修改,烧制好后送到居所里。要不要来试试?”

    即便他只是对贡品略有耳闻,也知那是几年前一桩大案。侯府上下都对此讳莫如深,否则也不会在天下大赦后,才将乔晚和顾思柔接回。

    而贡品案到现在的几年间,她或许真的很久没玩过了。

    这么想着,岳星驰叹了一口气,往她手里塞了钱:“想去就去,扭扭捏捏的。”

    乔晚现在其实一点都不感兴趣。

    可既然他这么快就放弃了追问她的幻境,她也放弃了追问他的伤势,奇异的和谐之下,让她恍然生出坐下来玩片刻的念头。

    见乔晚直勾勾瞧他,仓皇之下,他说:

    “算是……给你今天帮我说话的酬劳。”他说着,耳上又悄悄红了。

    说话?

    她后知后觉,似乎指的是她为他在掌柜面前说话。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笑盈盈地给了老伯钱,拿起一个泥胚子去捏。

    或许,现在正好又是进一步拉近和岳星驰关系的机会。

    岳星驰站在老槐边无聊地放空,少年长身玉立,眉目英挺。

    乔晚心随意动,以岳星驰为蓝本,捏了一个他手中持剑的泥人。

    当然她也看不出自己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脑海里想的画面和手中捏出来的效果实在是两模两样。

    她实在高估了自己做泥塑的手艺。

    没想到她运气那么背,看中的折扇是个大妖。

    看来,岳景原的礼物只能回去后自己手绣个平安符,这个泥塑便送给岳星驰原型吧。

    夕阳渐渐没入山头,岳星驰左等右等见乔晚喊来老伯说明已经捏好,不耐烦地前来。

    乔晚温然笑着,把手中的泥人交过去。

    岳星驰嫌弃道:“你这捏的是什么东西?”

    乔晚听后来气,眉头挑起,睁眼瞎说:“捏的是你啊,你看这把剑,难道不是你的剑吗?还有这个招式,像大侠又像将军。”

    所谓的剑只是扁扁的一坨泥团,和岳星驰腰间那把通身银亮的剑毫无关联。

    他的声音没有分毫温度:“将军?”

    虽然她做的实在难看,可听到他冷冰冰的回应,这比直接鄙夷她还让她难受。

    呸,哪里的臭脾气!

    她故作天真,眨着黑白分明的言,像含了蜜一般启唇:“就像今早饭桌上所说,你若不去修道,走武举功名,自然能成为将军。”

    “连二表哥都说你是侯府唯一一个还以武立身之人。”

    岳星驰听不下去了,一把夺过她准备交给老伯的泥胚子,面色如冰。

    “谁允许你擅自捏成这样的?”

    他几乎气急反笑。

    乔晚如此善于察言观色,怎会不知他白日因二哥戳中他伤口而难过,此刻却拿二哥的话扎他。

    “自然是送给救命恩人的,奈何三公子没眼光,”乔晚眨眨眼,更来气,“你不要就还我,反正我就这个手艺,你不要总有人会要。”

    乔晚说着,摊开手在他面前。

    岳星驰却愣愣地凝视着她。

    乔晚晃了晃手:“三公子,你不要就还我。”

    她可能……真的真没在意。

    他既松了口气,又忽觉得心口被捏了一下,有些发疼。

    岳星驰收回目光,小心地放好泥人,乔晚送他的泥人已被他捏得变形。

    他坐下,余光亦能感受到女郎的诧异,他认真对老伯说:“再来一个泥胚。”

    岳星驰捏起面团,捏成一个长而扁的形状。

    抬眼问身旁女郎,少年嗓音忽然极低:

    “乔晚,你方才捏出的剑,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