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之外,墨城其它地区并没太过剑拔弩张,街上民众犹然一副安居乐业的样子。
百姓们虽说或多或少听说了公主将要和亲的消息,但并不知晓正好是今日使者便来,故而这个时间点街上摊位如旧摆起,叫卖声也渐渐响起,依旧是那样的一派繁荣。
路上行人越发繁多,也没人注意到拥堵的人群里有一道身影不断穿梭着,形迹鬼祟可疑,正是从王庭悄然逃出她衣着朴素,头上顶着个帽子遮住面容,低着头挤在人群里向城外奔去。
然而抵达城门口时她却不由傻眼,城楼附近竟比平时多了一些守卫,显然也是为了和亲一事特意加紧了防备,正常百姓通行却也无差,但她心里有鬼,哪里敢冒险去尝试。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先往另一处城门方向走去,但比先前心情沉重了不少。正当她忧心忡忡地行于人潮间,忽然她余光瞟到街另一头的秋雅寨,那里大门敞开着,不少商贾正搬箱抬货,俨然一副要离开的架势。
见此情形她眼前一亮,暗自感慨自己果真是如有神助,恰好赶上了言芜这些中原商人也要离开的日子,当即就小心翼翼地靠近寨门,趁着里面的人都在忙碌时蹿了进来,随便挑了一辆已然装好货物的马车钻上去,整个人缩在货物缝隙里,盘算着到时候能混在商队里躲过城门守卫的盘查。
烈阳缓慢向上移,当空而照便是正午时,王庭里无论贵如大臣、国主,亦或是寻常的侍从、婢女都焦急难耐,翘首盼着惜平公主能快些带过来,准备去往中原和亲的事宜,为他们岌岌可危的未来添上一抹希望。
谁料时间一份一秒流转,眼下都已是晌午时分,王帐外始终瞧不见白倩谕的身影,眼瞅着再等下去中原来的先行使者都将不耐,白蓓只好吩咐人去催促小翰王,令他速速把白倩谕请出来。
大呼耶单位营地之外,小翰王歪着头打起瞌睡来,正值酣睡之际却被人拍醒,揉着眼眸茫然地回头看去,才见是国主身边的亲信过来,连忙上前相迎,对方踮着脚望了眼紧闭的帐门,着急地挥着手道:“翰王殿下看好时间啊,再拖下去中原来的大人们就要恼火了。”
小翰王反应过来,意识到时间拖得过长,连忙上前朝门口的郁芊喊道:“惜平怎么还没准备好?莫不是在戏耍我啊?”
不等郁芊再用先前的话术搪塞他,小翰王就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将她甩开,带上人气势汹汹地往帐篷处冲去。
他一脚踹向营帐的门帘,硬生生将其弄得一团糟,刚一闯入帐内便见中央处坐着一道人影,不是他要寻的白倩谕,而是大呼耶白菁,这让他警铃大响,四处张望一番仍没见白倩谕身影,暗道了一声不好,心存侥幸地向白菁喊道:“你女儿人呢?让她别跟我们玩闹,这等要紧时候岂容得下儿戏,快些出来去面见圣使呀!”
白菁缓缓抬起头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说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她走了,和亲一事另请高明,我女儿已经受过一次苦,那时候我没能护住她,这一次我不能再任由你们随意操纵她的命运了。”
“荒唐!”
小翰王怒不可遏地指着她,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匆匆转身出了帐赶回王帐,把此事告知了帐内的众人
,顿时引发了一阵哗然。
大翰王咬紧牙关,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国主,惜平畏缩潜逃,她人逃了倒是落得轻松,可我们却要承受中原天朝的怒火,倘若和亲就此毁掉不光没有人能护我们抗击狮蒙,还将再得罪一方大国。”
其余重臣面面相觑,也都纷纷附和起来,白蓓眉头皱起,对他说的话心里同样明白,叹道:“这的确是生死攸关的抉择,你们都有什么办法补救吗?”
“国主我有办法,”大翰王捋着胡须出主意,“圣使并不知我们要派的是哪位公主?这其中还有文章可做。”
他话只说一半,但其他人却都恍然明白,把目光全都投向了云轻絮,见此情况云轻絮不慌不忙,对此她早有预料,此时顺其自然地出列,抱拳道:“叔母放心,孩儿虽不是月潇人,但这些年也都承月潇恩情,才能苟全性命于乱局间,没有死在寅州当年的混乱,如今有我能出力的机会自当效死。”
白蓓于心不忍地闭上眼,对亡夫留给她的这个侄女感情不浅,不愿让她去受此等苦,然而如今她也无其它办法,又被其余大臣所胁迫,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摆摆手:“那你便先回去打扮一番,尽快去往圣使所在的客帐,跟他们一同早日去往中原。”
“孩儿领命。”云轻絮恭敬地躬身行礼,好似对和亲无任何抗拒。
浩浩荡荡的中原商队顺利驶出墨城后,向着东面赶去,队伍一路上未受半点阻碍,都感慨月潇还算治安稳定,不似别的蛮夷国度混乱不堪。
等队伍远离墨城,在灼热的正午赤日照射下行了很久路后,不少人都唉声叹气,手作蒲扇挥舞着,宋乾看出他们太过劳累,不愿把众人逼太紧反而容易染病更耽误事,索性让队伍先在一处草地里停下来整顿一下。
众人席地而坐,宋乾决定烤些野味充饥,这一举措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一个个都积极地取拾木柴生火,而言芜则与宋乾提议:“我去马车里拿些之前买好储存的肉来,和外面猎来的野味混杂着,味道多样些。”
“有理,快去吧。”宋乾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尽快去拿。
言芜站起身来脱离了商队其余人,小跑着赶至不远处停放着的几辆马车前,仔细审视一番后寻到存肉的那一辆,快步上前一跃而起,翻窗入了马车里,刚迈出一步要去翻箱子,谁曾想脚底一滑,踉踉跄跄地险些栽倒,整个人向前俯冲着,目光透过木箱间的缝隙意外瞧见里面蜷缩着一个人。
“谁在哪里?”
他勉力站稳后大声喊道,意识到自己暴露后,里面的那个人缓缓走出,讪笑了一下,道:“言公子,又见面了。”
“公主殿下!你……你怎么会出现在我们的马车上,我记得你不是要和亲去了吗?”言芜诧异地问道。
出于还想要在他们庇护下同行一段时间,白倩谕不敢态度强硬,柔声细语地恳求道:“言公子,这件事说来惭愧,我实在不想再孤身一人远赴他乡,这才自私地选择了逃亲,还望你们能暂时收留我一下,待我离墨城远一些不会被追上再分开可好?”
言芜看她可怜,又出于对她这人和自己遗失的记忆似有渊源,便答应了下来,称只要领头的宋乾没有异议便行。
随后言芜轻咳了一声,弓着身子下了马车,指了指外面的火堆,邀请道:“殿下,我们在外面烤了些野味吃,你一起过去取暖用膳吧。”
“好啊!”
白倩谕点着头,踉跄着要跟过来,可费劲地走到车门口,却因在车厢里蹲太久而腿软,根本使不上劲来。
言芜见状又往回走来,伸出手握住她的胳膊,扶着她下了马车后,牵起她的手,一起走向不远处炊烟四起的地方。
他们刚靠近,一道身影就跑了过来,来人正是宋乾,他此刻满脸好奇地盯着言芜身后的少女,指着她道:“言芜,你
不是去拿肉来,怎么这一回来还带上了个女娘了?”
被他这么指着,白倩谕有些不自在地低着头,手不由自住地攥紧,怕他会不许自己跟上。好在身边的言芜够仗义,侧过头来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随即向宋乾解释道:“她是月潇的惜平公主,与我一见如故,出于特殊缘由也想离开墨城,希望能跟着我们一起走。”
“行啊,”宋乾倒是比想象中爽快的多,“我没意见,多一个人也无妨。”
说完,他还上前揽住言芜的脖子,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凑在他耳边低语:“你小子可以啊,把人月潇的公主都给带走了。对了,我看她也是眼熟,是上次来找你的那位啊?你们这是看对眼了?”
言芜朝他翻了个白眼,推开他的手,道:“瞎说什么,我和她只是寻常的人情来往,哪有什么别的感情。”
稍微解释了一下,他便也不搭理这个嘴碎的家伙,招了招手,让白倩谕跟着他一起去火堆边。他们找了处没人坐的地方,他用几块手帕垫在地上,让她坐在那边,自己则忙活起烤肉来。
看着他大汗淋漓,忙得不可开交,白倩谕也不太好意思干坐着,也起身帮他煽火。
等吃食准备好后,他们一人一串香气四溢的烤肉,边吃边说着话,言芜对于她同行其实还是有些犹豫,忍不住问了声:“公主,你为逃亲私自离开,可有想过去往何处躲避?”
白倩谕面露难色,斟酌了半天,摇头道:“目前真没想好,不知言公子可否允许我多待一阵,跟着你们四处闯荡,涨涨见识?”
“我考虑考虑……”
言芜抿着嘴唇,陷入沉思之中,感性上他自然是希望对方能在身侧,他一直怀疑她是不是那幅画上的人,好奇她与曾经的自己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可理性上却不想多生事端,牵扯到和亲这种大事上,给自己和商队徒增没必要的麻烦。
可还没等他想好,宋乾已经大步流星走来,拊掌道:“那便再好不过了,多一个友人也是多条路,我宋乾最是喜爱结交友人,公主若愿同行也是商队荣幸。”
白倩谕弯着嘴角,喜滋滋地笑着,又看了看言芜,见他面露无奈地点着头,总算是松了口气。
言芜摇了下头,见事已至此,也不好多做阻拦。思索片刻后,跟她讲起自己的规划:“公主,你既然也要一起走,那我们的行程规划也理当跟你说。目前我们打算去边界的丘昌城,去取一样名叫苓白根的至宝。”
“好啊!”白倩谕颔首道,“丘昌城也是我们月潇有名的要塞,我也相对有些了解,到时候也能给你们一些帮助。”
宋乾在一边拱手道谢:“那我等便先行感谢公主了,还望之后同行能愉快。”
“一定,一定!”白倩谕笑容满面,心里对未来的精彩充满憧憬,满含逃离束缚的喜悦。
宋乾说完这句话后,朝言芜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丝坏笑后,便直接离开去别处找其他人坐,特意把这块地方留给他们二人。
白倩谕与言芜随意聊着天,她如刚出笼的鸟儿般自在快活,话也比以往更多了许多,叽叽喳喳地和他讲起月潇各处风俗民情,尤其着重向他介绍丘昌的一些情况,比如那边的食物更偏向中原风格,商队里的人应该能吃得惯。
直至一阵刺耳的哨声传来,蹲坐在地上的商队成员们才纷纷起身,在宋乾指挥下收整东西再度出发,白倩谕依依不舍地放下吃到一半的炙烤肉排,擦了擦油渍渍的嘴巴后,才和言芜一同跟上队伍出发去往丘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