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至,一轮明月高空挂上,银白明亮的光辉轻轻洒下,为大地披上一层薄薄的轻纱。
王庭内的熊熊烈火渐渐被扑灭,但此时的幽静的墨城却极为寂寥无声,平日于街头巷尾之中巡查的人马,此刻尽数犹于王庭之内,尚未回来。街巷间空荡荡的,寒风悄然肆虐而过,掀起一股冷意,让人不由遍体生凉。
步出月华楼,白倩谕步伐显得有些踉跄,因是先前一时没忍住,趁着师父不在而贪杯多喝了几盏,此时尚觉脑袋昏沉沉的,好在几阵凛冽的疾风吹过,刺骨感下倒是使人清醒许多。
行走在熟悉的阡陌之上,享受着晚风拂过时所携的清新,白倩谕顿觉心旷神怡,悠然得紧。
不知不觉间,已逐渐从城北走出,径直穿梭在一排排罗列紧密的帐篷中。今夜格外的安静,静到踏在绿草上发出的轻声亦很清晰。
熟门熟路地迈步顺着小径拐过一处石墙,抬头望去,少女才发觉不经意间竟走到了此处。
灰蒙蒙的夜空下,街头静谧得有些瘆人,联想到这莫名燃起的大火,少女心头不禁一动,缓步悄无声息地猫下腰来,沿着身侧的帐篷转过去,向前轻轻小踏一步跨了过去。
黑蒙蒙的夜半,面前漆黑一团,几乎看不到半点光点,趁着微微摇曳的月光,不远处一座平平无奇的小石桌骤然显于眼前。
白倩谕还未来得及上前,却忽然听见“嘎吱”一声轻响,那黑漆漆的石桌缓缓转动,地上也随之露出一丝缝隙。
见此光景,白倩谕神色顿时一变,但并未贸然上前,却只是压抑住心中不安,屏息侧身而立,躲藏在帐篷旁悄然观察。
不多时,却见缝隙中隐约显出一道身影,徐徐探出身来,观其身材似是一青年。
他身着一袭黑色长袍,面容模糊朦胧,左右打量一番后,见没什么动静,便从容淡定地拍了拍身上尘土,轻轻舒了口气,迈步向她方向走来。
可他刚走没几步,竟忽觉身后隐有寒芒涌来,不由头皮发麻,下意识侧身一避,抬眸看去却见一红衣少女,眸光如火,双目微眯凝望着他。
细细一看,青年愣了愣,不觉轻笑一声,心道原来是她,不免暗叹倒是好生有缘,可面上却一副淡漠神色,冷然道:“这位姑娘,你我无冤无仇,为何无端出手伤人?”
眼前青年面容极为姣好,一头乌黑长发飘飘然,眼眸明亮又带深邃,气质宛如清泉般澄澈温润,比之族中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可谓云泥之别,纵是她素来仰慕不已的师父,与其相比竟也是逊上三分。
望着这犹若谪仙下凡的青年,白倩谕愣在原地发不出声来,非是为其美色无法自拔,而是莫名觉得心生一丝熟悉感,思来想去,却笑道:“原来是你这中原人啊,那日大雨倾盆还未谢过你赠伞之谊,不过你从这暗道钻出,换谁也难以不生疑虑。”
这青年正是言芜,此时他刚从那石桌旁地道之内寻到《缘异录》,并细细阅览之下收获颇丰。可未曾想刚一出来便被人当场撞上。本还为自己略施小计,便耍得那月潇的大哈曼自己暴露《缘异录》踪迹,而甚感洋洋自得之情,此刻俨然烟消云散。
言芜沉默片刻,欲言又止,轻笑道:“姑娘,若我说我只是碰巧路过此处,不慎落入这……这坑内,这般说辞你可愿信?”
看着少女一副看傻子的目光盯着自己,言芜摇了摇头有些头疼,也不知该如何搪塞为好。
白倩谕见状不由轻哂,见青年虽说所行之事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但观他那双眼眸清澈纯净,言语间亦无邪气,心中倒是不觉放下几分防备,淡淡开口:“公子还是莫要胡言敷衍于我,这暗道通往何处我亦非不知,若你不愿说实话,我也不介意与公子多聊上一会儿,待巡查军队从王庭返回后,将你交予他们可好?”
言芜干笑两声,有些不太自在地摆了摆手,只好说:“不错,我来此正是意在那《缘异录》,但我并非有恶意觊觎于它,只是实在有疑惑难解,不得已来此行此等事,还望姑娘莫要为难。”
草原的夜晚颇为凉爽,朔风裹挟着寒气肆意蔓延这整座墨城。
偏僻幽静的小径上,少女长身而立,一袭红衣娇红如火,浑身气势炽热灼人,与周身寒冷气息俨然相反,犹如无尽冰冷黑暗里残存的一道烛火,让人只一眼便再难移开视线。
见她不语,言芜眉头微皱,良久才舒展开来,淡然道:“公主若有何要求但言无妨,何必遮遮掩掩反倒失了尔草原女子之直率。”
闻言,白倩谕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愣了愣方才道:“你……你怎知我身份?”
“这也不难猜啊?”言芜打量着少女半晌,却道,“这月潇之内若说能有姑娘这般英姿飒爽、芳华绝世,除了那位名满月潇的公主殿下,绕是我想破脑袋,怕也是找不出第二人了。”
白倩谕回眸打量了他一番,被人这般夸换谁心里难免欢喜。可她倒也没被夸得太飘,冲昏了头脑,随即眼眸一凝,冷冷看着他道:“你们中原人倒是嘴上会说话,你既能如此轻易猜出我的身份,也算颇有几分头脑。那王庭大火想来与你也脱不开关系,真要细查下来恐怕多少会留些蛛丝马迹吧。既是聪明人,我也不弯弯绕绕,吾的确有求于你。”
言芜眸光闪烁,有些诧异道:“公主乃贵人,不知某能有何忙可助乎?“
“也非难事,”白倩谕随意地摇摇手,浅笑道,“只是我想先知你到底是何出身?与今日来此的那队中原商队又有何渊源?”
“在下阳州寿城人氏言芜,兄长乃一方巨商,颇有家资。某与此行的宋氏商队之首相识,便托他带我一同来此。”
白倩谕微微颔首,沉吟良久。静静盯着少女那双似若秋水般的盈盈眼眸,言芜不觉有些出神,待许久见她还未开口,他反倒有些耐不住,问道:“公主到底有何条件肯放过在下?”
白倩谕却是眼珠一转,嘴角微弯:“不急,你且暂且先待在墨城,安心做你们的生意,时候到了我自会来找你的。”
言芜一愣,有些恼火地瞥了她一眼,闷声道:“公主即便是公主,也不兴如此耍我吧。”
“怎么?”白倩谕疑惑道,“这有何不妥吗?”
言芜一噎,细思的确并未有何不好,只是总有种吃了蝗虫般恶心。随后闭了闭双目,摇摇头苦笑地应道:“若如此,在下难道还能拒绝不成?到时公主可遣人至城西的秋雅寨,我等商队便居于此。”
白倩谕微微点点头,浅浅一笑,悠然背手转身离去,丝毫没有停留之意。
而青年却依旧默默地伫立不动,凝视着少女逐渐远去的背影,内心深处微微有波涛起伏,有一刹那他仿佛似从眼前少女身上,看到了那时画中的女子,同样是那般艳丽动人,
顾盼间同样又都有几分寻常女子难见的英气,让他不自觉便想再多看她几眼。
待她回至家时,早已是皓月当空照,夜半时分了。
帐外却见郁芊尤为焦急地踮脚而望,眉宇间忧虑难掩,白倩谕赶忙
小跑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道:“阿芊姐,劳你担心了,我在月华楼玩的有些畅快,一时误了时辰。”
郁芊皱眉,面色多少有些不太好看,但也未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道:“王庭走水你也应当知道了吧,城里乱得很,你这么久还没回来,我能不担心出什么事,还好。”
白倩谕讪讪一笑:“阿芊姐,好了嘛!你身子骨也不好,在外头吹着染了风寒可怎么好?”边说边推着郁芊入了帐内。
帐内炭火自是不缺,比之外头暖和了不少。白倩谕一入内后便快步走到塌前坐下,皱眉沉思片刻,好奇地看向郁芊道:“阿芊姐,你在中原待过,这中原到底是何模样啊?”
郁芊有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解地问道:“公主,你问这做甚?”
白倩谕对上她视线,有些心虚地扭过头,干笑道:“不过随口一问罢了,毕竟今日不是来了这中原商队,自是有些好奇而已。“
郁芊想想也有道理,便笑道:“这中原很美,亦是颇为繁华之所,地大物博,非月潇所能比……但在我看来,中原虽美,却不及草原这般浩瀚辽阔,少了诸多束缚。”
“是嘛?”白倩谕轻叹一声,只是笑了笑却也不反驳,侧身望向窗外那轮圆月,月光顺窗流入,照在她脸上似着一抹薄纱。
真没束缚吗?可我为何觉得,这草原很大很大,可却同时又很小,大到辽阔无垠,然则却又小到似乎偏偏就是容不下她一人……
少女眸中闪着点点水光,久久不再言语,只是目光寄托在月华之上,似是要随之飘向远方。
不知何时,脑海里浮现出今夜相遇的那个青年,依然是一身青衣,身姿挺拔,目光深邃却又清澈,颇为矛盾,却又呈现出异样的感觉。看着她时的眼神如清水般纯净,人畜无害,让人没法心生防备,甚至不能将他和那胆大妄为,胆敢纵火焚烧王庭的贼人联系起来。
也许正因如此,她未发难于他,反倒允他安然离去。她也不知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她心中却觉得也许此人真能给她幽暗如长夜的世间带来一丝希望。
城西,秋雅寨。一处帐内,宋乾推开帘子见青年一人坐在毯上,放下心来上前大步坐到他对面,笑道:“事情办得如何?”
言芜闻言笑了笑道:“自然是手到擒来啊,那《缘异录》倒还真未让我失望,的确有记录到了那凝丹冰莲的下落,上面写更北面那西离深处似有存在。”
宋乾也不免松了口气,笑道:“既如此,那我便提前理当恭贺言兄如愿了。”
言芜摇了摇头,淡淡道:“不过寻到大致所在,还算不上什么,只望到时真能寻到后可解我之心结也。”
宋乾也点点头,随即却有几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觉他看上去不太对劲,皱眉疑惑道:“你怎么看上去有几分古怪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看你回来的比预期晚了些,本身还担心你出了意外。”
“有吗?”言芜揉了揉脸,嘴硬地否认,“没吧,我还没遇上什么事情啊!”
宋乾皱了皱眉,凝眸盯了他半天,本想要反驳他几句,可还是忍住没再多问,转而道:“你不想说我也就不多问,你今日忙活到这般晚,早些休息去吧。”
说罢便起身出了帐外,只是不免又回头有些焦虑地看了看那帐内,心中多少有些担心他这友人这一晚到底是遭遇了什么,怎成了这么副看上去既像是欣喜却又夹杂几分愁闷,着实让人琢磨不透,真要说寻到了凝丹冰莲也不该是这番表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