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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记忆 夜里剧痛难忍

    小小的营帐里,宋乾盘膝而坐,正用疑惑的目光盯着言芜,他此时卧在毯子上眼神空洞,时不时辗转反侧,时而面露喜色,时而又散发出淡淡的忧伤,种种情绪交织,显得复杂而晦涩,令人难以看懂。

    虽与言芜仅相识数月,可他自忖对这位友人多少有了解,心知他绝非那种夜里爱多愁善感的文人,如此突兀的表现必是发生了什么,令他不免有些忧心。

    半晌后,他轻咳了一声,还是忍不住走近了些,半蹲在他躺着的毯子旁,低声询问道:“言芜,你当真无恙吗?我看你这状态实在不对劲啊,要是遇上什么事,跟我说说看,我若有能力可以帮你一下的。”

    言芜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后看向他,勉强挺直身躯,故作自然地笑道:“真没什么,你不必操心了。”

    可眼瞅着宋乾明显一副不信的模样,他也只好叹了口气,另觅话题以转移他的注意力:“罢了,劳烦你去我行囊中取些纸笔来,感激不尽。”

    宋乾狐疑地瞟了他一眼,虽不知他要干什么,却也识趣地没多问,还是颔首起身去取了一份纸笔回来,放到了他毯前。

    接过纸笔,他坐直了身子,弓着腰在纸上寥寥写了几行后,仿佛耗尽力气,瘫软下来深吸了口气,而后将纸折好放入袖内,继而疲惫地重新瘫卧于毯上,微闭双目,昏昏欲睡。

    此刻,他身上莫名生出一丝不适,头部微感胀痛,虽然很是困倦,可总是处在迷迷糊糊中难以熟睡,身上的不适感更是愈演愈烈,额头汗滴难以遏制地直流。突然耳边传来宋乾焦急的呼唤,让他陡然一惊,察觉到了身上的异样。

    直到这时候,他才猛然觉得浑身格外没劲,身子沉得犹如被千钧重物相压而动弹不得,不禁咬紧牙关,暗道不好。

    而毯旁出于关心又凑上来的宋乾,此时此刻面露惊恐,手指颤抖地指向他的手臂。

    言芜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手臂上赫然遍布血红纹路,一根根四处散布而显得触目惊心,凹陷处还隐隐渗出黑血,冷冽月光透过窗棂缝隙,将他这两双手臂都映衬得尤为苍白,那诡谲的血丝瞬息间又往外蔓延不少,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宋乾不禁冷汗涔涔直流,结结巴巴开口道:“言芜,你……你这是怎么了?要我去找大夫来吗?”

    言芜整个人越发浑浑噩噩,张开嘴来又很难说出话,他倏地一抬头,双眸宛如鹰隼般冒着犀利的光芒,下一刹指甲竟然硬生生刺向肉里,微微有血滴蹦出,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这才稍稍清明起来。

    然而他的喉头还似被堵塞着,声音几不可闻,勉力挤出话语:“宋兄,你……求你去我昨日所着紫袍那儿,夹层里有药可治我这病。”

    宋乾闻言连忙起身,疾步奔向柜子,猛地拉开柜门,拽出一件淡紫色长袍,迅速抽出腰间小刀割开衣料,果见其中藏有一小药瓶。他急忙取出药瓶,慌乱中帮言芜坐起,费力喂其服下两粒药丸。

    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不绝,雨珠扑籁滴起,毯上俊朗的男人气色逐渐恢复,双目闭起,鸦羽般的墨色长发披散开来,汗滴沿着乌发流淌而下。

    男人先前紧锁的眉心松开,呼吸声也愈发平和舒缓,臂膀上那一根根恐怖的血丝也渐渐变淡,整个人看上去也总算是安然无恙了。

    宋乾见状,心中悬石方落,后怕之情油然而生。

    次日晨曦微照,言芜慵懒地坐在毯上,任凭窗外阳光轻轻洒落,惬意享受这份宁静。此时,已梳洗完毕的宋乾缓步走近,关切询问:“今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之处?”

    言芜有些奇怪地扭过头,侧眸看着他道:“这好端端的,为何要问有什么不适啊?”

    宋乾皱了皱眉,见他似乎有意不提昨日之事,也不知是真不记得还是不想提,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有些狐疑地瞅了他两眼后,淡淡道:“就关心下你罢了,也没什么要紧事。”

    言芜微微点头,随即打了个哈欠,懒散起身,步入帐外。

    沐浴在温柔的日光下,他漫无目的地闲逛,步履悠然。

    行至中途,忽忆起宋乾的异常询问,心中顿有所悟,于是疾步返回帐内。确认宋乾此刻不在,他迅疾打开柜门,取出那件紫袍,从夹层中找出药瓶,发现药粒果然减少,心中已然明了。

    这种情况并非首次发生。遥想两年前,他初次离开阳州,踏上云游之旅,一路游历,恰至淮京郊外,闲来无事便随意漫步山间,独步山林。

    谁知在攀登一处峻峭山峰时,突感一阵晕眩,随后便失去了知觉,险些坠崖丧命。

    待他醒来,发现自己已置身城内某客栈房间,却对如何从郊外入城全无记忆。只记得那一夜辗转反侧,痛苦不堪。

    直至发现兄长曾请医者为其配置的药剂被动用过,又模糊记得那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更有剧痛缠身,便猜测当时自己发病服了药,却莫名遗忘了这件事。

    眼下见此情此景,他当即便推测可能又与他那顽疾有关。他这顽疾先前发作其实颇为频繁,而且每每发作之际,浑身剧痛难耐,体内气血翻滚,倍感痛苦,几近昏厥。

    可此疾何时所患,又因何所致,他却完全不记得。

    其实准确而言,记忆的莫名空缺已非怪事,在他的脑海里,近四年来不论是在阳州还是游历的生活都记忆犹新,奇怪的是再往前便甚是模糊,隐约仅几缕尚能追忆,但偏偏反倒是幼时与兄长玩闹嬉戏,父母在侧和乐安宁的画面,却尤为清晰,这种间断性的失忆完全是闻所未闻,也令他颇为疑惑,可亦难寻缘由。

    而兄长曾言他这病源于四年前的庚戌之变,那时他们恰好在京城经商,兄长与当时尚是一介皇子的元初帝私交甚好,更曾多次主动献钱财,为之筹备兵械甲胄,助其暗中韬光养晦,以成大业。

    故他们言家虽一介商贾出身,却能得当今圣上之信赖,登临高位而俯瞰天下。

    先帝病危之际,二皇子纳兰枫协同六皇子纳兰楠意图谋逆,携重兵逼宫,京城骤然大乱,人心惶惶,此谓“庚戌之变”。

    幸有元初帝临危受命,率大军以镇京城,这才稳定了局面,后来帝崩而传位圣上。

    正是那几日混乱之时,乱兵流窜,他因受惊吓所致,浑身燥热,一连数日卧床不起,虽请了大夫一时治好,然终究落了病根,每隔数日便会旧病复发。

    直到两年前兄长偶得一药方,听说颇具功效,一试之下,果然效果甚佳,后来的确愈发少发作了。也正因如此,兄

    长对他管控放松了不少,才让他抓住个空隙溜出阳州,游历四海,也为了寻能找回记忆之法。

    可京城这一遭,病发得猝不及防,且程度之严重远超昔时,好在那药一直随身带着,也正好救了他一命。

    后来的一段时间,他因双腿乏力,只能整日卧床休养。

    一日无意间竟在贴身衣袍内莫名发现一卷画像,看上去像是他闲暇时所绘,却又毫无印象,而一番思索后,他隐隐猜测许是病发那日所画。

    便摊开观之,画中女子宛如天仙,亭亭玉立于梨花树下,手上长剑上挑,便有无数花瓣飘落,如雪覆肩,更显得她清丽脱俗,楚楚动人,而又摄人心魄。

    第一眼,他只觉她是那般惊艳,那般让人迷恋,细看去眉宇英气难消,动作飒爽,带着几分不似女子般的蓬勃生机,浑身充满活力,让人只一眼便再难忘。

    而惊艳之余,又觉得画中少女似乎曾经见过似的,那般眼熟。仿佛曾在梦中相遇,一见如故。

    说不上来是何感觉,只是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要想要去找到她,靠近她。

    他不知这种情感缘何而起,只知此女对他很是重要,日日相思,苦意难熬。

    思虑至此,言芜暗暗已有猜想乍现。

    那少女自己此前从未见过,更不可能能如此娴熟画出,若说此画当真是自己所绘,也许其中缘由全都藏在了那段丢失的记忆之中,少女想来与自己定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段记忆里必然还暗藏诸多玄机。

    而当他将画纸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后,却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竟在其一角发现一行小字,不读倒也无妨,可偏这么一读不觉一惊,其上竟言那药绝不可多用,而真正能治此顽疾之物,唯西域瑰宝凝丹冰莲之莲心。

    一番思索后,他反倒更加觉得难以理解,如果说他能画出此女已很是离奇了,但倒也能以那日于郊外可能相见而解释,然为何他会知晓那药无用,又何以知晓这甚么冰莲,细细想来也只有一个可能,说不定画此女且留下小字之人,并非自己,也或许是他体内还藏着另一道意识,像那些画本异闻中的桥段那样,只有发病之时方被唤醒。

    可这也终究只是一个猜想罢了,亦无多少佐证,本想日后定有机会,趁此病再度复发,许能再寻到些线索。

    但这一等就已两年,却从未发作。

    直至昨日。

    他尚记得自己为那异域女子撑伞过后,目送其缓缓消逝于雨幕之中,他仿佛又一次被那似曾相识的黑暗悄然吞噬。

    及至再醒来时,已是晨光初照之际,而昨日之后的一切,竟如同晨露般蒸发殆尽,只余下寥寥片段,萦绕心头,却又再难想起多少。

    抱着侥幸的心情,他在自己身上又翻找起来,试图寻到类似画卷的线索,让他意外的是衣衫夹层里竟真摸出了张纸条,上面仅仅写着一行字,却让他眉头不由皱起。

    “那个异域女子?她……她难道就是画上的女人,那个我潜意识里想要找到的人?”

    他低声嘀咕着,把纸张上下翻折,看了一遍又一遍后,眸光闪烁,抿唇低语:“看来我此行是来对了,此女想来有接触的必要,说不准也能助我解这记忆丢失的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