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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坠崖 宿命终究难以避开

    暮色四合,素月分辉,京城外一片寂静清冷状,朔风凛冽,更添一丝瘆人气息。

    京郊的官道上,空荡荡的,忽有一匹骏马飞奔而过,其上有两道人影,一男一女,沉默无声,气氛如这寒夜般压抑。

    坐在前面的少女用力挥着马鞭,时不时回过头来,瞟一眼远处若隐若现的火光,那是这一路紧追不舍的追兵。

    她眉宇间弥漫着愁绪,担忧难以摆脱他们,带着身后人逃出生天。

    怀揣着满心恐慌,她沿着道路一路疾驰,远远地瞧见了一处巍峨的高山,那是牧山。她眼里有喜色,因只要过了这处山峦,便离京城够远,到那时只需甩开身后那些人即可,不用怕还会有增援迅速出现。

    又是一阵颠簸过后,匆匆抵达牧山山脚,芙月并未如正常人般,沿着山峦绕过去,而是一扯缰绳,翻身跃下马来,给九栖君使了个眼神。对方后知后觉地也下了马,不解地看着她牵着马走回道上,用力踹了它一脚。

    哀嚎一声后,那骏马撒开马蹄来,如原先无二继续跑在官道上,刺耳的马蹄声在这静谧的山边格外响亮。

    “这是?”九栖君困惑地问了句。

    乔芙月抿了抿唇,不太自然地看着他,言简意赅地说了句:“欲盖弥彰,拖延下时间。”

    说罢,她就步伐轻快,率先走入山岭里,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向上爬去,似是准备徒步翻过这牧山,此举令九栖君顿感意外。

    他虽然很是疑惑,可还是咬了咬牙,跟上了她的步伐。

    晚风萧瑟,却也令人清醒不少,二人走在山间小道。九栖君注视着眼前的少女,隐隐感到几分蹊跷,她冷淡就如平时一样,对他始终保持着距离感,可他能察觉得到其中不同。以往那是惧怕忌惮居多,可这次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似是刻意的逃避。

    他攥紧拳头,强自按捺住心头的不安,与她一起钻入了山林里,先是蹲下身来,看了看山脚,见不少火光闪烁,二人的心都砰砰直跳。

    九栖君虽然经历过很多事,可这一次他真觉得是生死危机,倘若没能及时脱身,那必然难逃一死。

    他不自觉地侧过头来,不曾想与她白皙的脸庞极为接近,甚至恰好撞上了少女那双明亮的眼眸。他轻咳一声,有点羞涩地别过头去,耳根微微泛红。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乔芙月没忍住问了他一声,“为何你这位森墨门的尊上,会被大皇子带人追杀?”

    九栖君犹豫片刻,轻叹一声,道:“我把纳兰枫给放了。”

    “为何这样做?”

    乔芙月目光炯炯,直视着他的眼眸,顿时他露出心虚的眼神,垂下眸来,不知该说什么。

    她呵呵一笑,也不知是嘲讽他事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还是自嘲自己太过天真,还希冀他会说出一个值得信服的原因,这样她还能糊弄自己,告诉自己那些只是巧合,她的猜测都是子虚乌有的。

    只可惜,是她想多了……

    她闭上眼,沉吟不语,许久后再度睁开眼时,目光冷冽似寒霜,沉声道:“是因为你真正效忠的,从不是大皇子纳兰槿,也不是什么森墨门,对吧?”

    “是。”他自知证据确凿,也无心瞎编,点头称是。

    乔芙月莫名地嗤笑了一声,斜睨着他,神情复杂,道:“都到现在了,你还在装,一切都如此明白了,你却还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顿了顿,在九栖君紧张的目光中,面色悲怆起来,粲然一笑,道:“别再伪装了,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九栖君,或者是……谭夭。”

    “九栖君”不由一怔,指了指自己,欲言又止,本还想辩解,可在她犀利的眼神下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轻叹了一声,道:“你说的没错,是我……这事终究是没能瞒住你啊!”

    他摘下了散发寒光的面罩,露出面具下儒雅俊秀的脸庞,与周身那股凶气是那般不协调。

    乔芙月蹲着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微微往后倾去,险些栽倒,她揉了揉眼睛,虽说知道这一切,可当这一幕真切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许久后她才回过神来,站了起来,散发着浓郁的寒意,迈步就要往前走去。

    刚走两步,她就感受到手腕处极大的力度,身后的男人用力拉住了她,嘶声哀求道:“蓉蓉,不要走,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离开我的!”

    “可你也承诺过,不会再瞒我任何事的,可你还是食言了!”乔芙月转过头来,怒声道。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乔芙月又打断,冷声道:“你又想说你还是有苦衷的,对吧?可惜这一次,我不想再听你的鬼话了。”

    她说完就回了头,不愿也不敢再看他一眼,她始终不肯相信,自己这些日子爱慕之人,会是前世避之不及的恶煞,那个囚禁她的九栖君。

    谭夭瘫软在地上,也许是因为被揭穿身份太过忐忑,也许是在宫中受的伤太过严重,他的面色格外苍白,嘴角有点点血滴流出。

    正在这沉闷的气氛里,林子外却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乔芙月心头一寒,没时间再顾忌旁的,朝他喊了句:“快走,追兵来了,翻过山峰下去,便能有望逃出生天!”

    她旋即拔腿就跑,身后谭夭迟钝地跟了上来,他们沿小道上前,很快抵达到山顶,可还没等他们赶至下山的道路,追兵的喊叫声却先一步靠近。

    不多时左侧山道马蹄声响起,数十黑甲兵卒纷纷赶至,齐齐堵住了他们的去路,这群人举着一根根火把,将漆黑的天空点亮。

    为首之人策马上前,正是那位曾见过的森墨门门主华湘,他勾唇一笑,朝着谭夭道:“九栖,怎么不跑了?掩藏野心这般久,只可惜救走了纳兰枫,却没法让自己全身而退。”

    谭夭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挡住了乔芙月,低声跟她道:“别怕,有我在。”

    他又看向华湘,声音冷酷无情:“别动她,你们想杀她除非踏着我的身体。”

    这一刻,乔芙月一阵恍惚,仿佛看见前世那个偏执的男人,那个说我不让你死你岂能死的九栖君,可这一次她却没了满腔恐惧。

    “谁要你护我,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都是一群滥杀无辜的恶徒。”乔芙月并没有领他的好意,反而用力地甩开他握住自己的手。

    他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只是说了句:“我们之间的误会,暂且先放在一旁可好,先把眼下顾好。我知你对我尚有一丝挂念,不然也不会冒险留宫救我。”

    乔芙月被他噎住,也没再拒绝,抽出长剑来,站在他身侧,直视着那些剑拔弩张的黑甲军。

    华湘冷笑了一声,扬起手来,猛地向下挥了挥,陡然间他身后那些黑甲军一拥而上,腾腾杀意朝他们逼近,不待谭夭上前阻挡,乔芙月一把将他推了开来,喊道:“你受了伤,别碍事。”

    她一剑拨开来朝她捅来的长戟,又挥剑打退左侧袭来的敌人,费力地招架住了数人连番攻势,或刀或戟如霹雳而下,皆在她以柔克刚的招数下应付过去。

    见她打得游刃有余,把这十数人都给挡住,华湘眉头皱起,悄悄地取来

    一个银白色长弓,取箭搭于弓上,抬臂对准芙月方向,目光如鹰般冷厉,一松手,箭矢迅即破空而去。

    乔芙月此时正专心与人厮杀,浑然不觉即将而来的危险,箭矢划破夜空,直直刺向她来,当她注意到时却已来不及躲避了。

    电石火花间,那箭矢却停在了半空,一只手握住了它,芙月只感觉脸颊上有粘稠液体,回头看去,见谭夭站在她身后,手上有血珠低落。

    “小心!”

    芙月还没来得及道谢,余光瞥见他们身后袭来的身影,瞳孔忽地放大,一把长戟直刺向他们来。

    她大喝了一声,用尽全力将他往一侧推开,自己却因用力而惯性地退了几步,猝不及防地踉跄着跌至崖边,不受控制地摔了下去。长风在她耳畔旁呼啸而过,直冲冲地往下掉去,就如同前世那样。

    “蓉蓉!”

    谭夭眼眶欲裂,扑向她去,想要抓住她的衣角,可惜还是迟了一步,看着她的身影坠入崖底,消失不见。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眼前骤然一黑,只觉得脖颈剧痛无比,下一刻就晕厥了过去。

    在他身侧,言沐收起手来,招了招手,几名随从就上前把人给拿下。他朝华湘道了句:“我与殿下说过了,这人对我还有用,就不必杀他了。”

    “随你。”华湘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言沐见状也是舒了口气,领着人朝山下走去,边走边和一边的蒲牢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蒲牢颔首道:“您让我准备的药,已然从西域取来,货真价实的,定然不会让您失望。”

    “好。”

    言沐点着头,目光深邃地盯着昏迷不醒的谭夭,露出怪异的笑容。

    星辰稀疏,月光暗淡,这是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却注定对很多人而言,是无法遗忘的。

    风悠悠吹过,如有人不住叹息般,充满着哀伤与怅惘。

    牧山山脚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忽然过道上有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当路过一处岩石边倏地停了下来。

    “公主,前面有人像是受了重伤,我去看看。”

    婢女跳下马车,快步走到岩石边扶起来受伤的女娘,车上的人拉开帘子,看了眼她后,眨了眨眼,道:“把她送上车来,带着她一起走。”

    “可……”

    婢女迟疑了片刻,在她冷冰冰的眸光下,还是听话地把人抱上了马车。

    不一会儿,马车再度启程,慢悠悠地驶过崎岖的官道,一切都和先前无甚差别,只是坐在车前赶马的婢女,却变成了原先坐在车里的女子。

    牧山山巅,一道挺拔的身影背手而立,他俯身眺望着山底,望着似在眼前却又很远的淮京,眼里饱含着诸多情绪。

    “二殿下,我们该走了。”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令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收回了向外远望的目光。

    纳兰枫转过身来,余光最后瞥了眼山底下他念念不忘的地方,轻叹了一声,道:“此去远州,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故土?”

    乔烁眼神同样带着伤感,他强忍着没回头,声音低沉而压抑,道:“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会的。只希望回来的时候,他们都还在。”

    纳兰枫什么也没说,可面上露出的悲悯不甘,又分明什么都说了。

    他默然不语,缓缓地沿着山路向山的另一面走了下去。

    晚风阵阵袭来,吹拂在山顶之上,抹去那一个个脚印,这里似乎从没人来过,这一晚也似乎如往日般平静,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