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浓烈的不安笼罩着她,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岑尔赶紧收拾好去房间找徐衍青,房间没开灯,到处都是一片黑暗。

    徐衍青在床上沉默地看着窗外,背影显得有些孤寂,自从他们在一起后她很少看见他这幅样子。

    他们母子见面一定没那么简单。

    “怎么在发呆?睡不着吗?”她走过去,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捏着,“这两天都连轴转,很累吧?”

    “不用担心,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没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他转身抱住她,抱歉地说:“让你担心了,最近医院有些忙,可能抽不出时间来陪你。”

    “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这样我才放心。”她埋在他肩头,寻求让自己安心的感觉。

    “我会的,明后几天估计要加班,医院病人太多了,各个科室都在加班,你也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喝药。”发丝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给苍白无力的心带来一丝藉慰。

    “嗯,那现在睡觉吧,明天还要忙呢。”岑尔最终还是没问他肘窝处的针眼是怎么来的。

    他不愿意说就再等等,等到愿意说为止。

    这一夜,二人睡得并不踏实,都有无法言说的心事。

    往后几天他们都没怎么联系,徐衍青医院病人多,岑尔也在忙着对接荀永元的团队。

    现在处于预热阶段,预热过后就是直播,他们要背稿子,布置场景,还要负责一部分策划,天天忙到很晚。

    那天加完班后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岑尔打算回家休息,结果徐衍青打电话过来。

    “还在加班吗?”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手机另一侧传来。

    岑尔转了转脖子,强行打起精神回答:“嗯,现在下班了,准备回家呢,你呢,还在忙吗?”

    “没有,忙完了,接下来是科室别的人值班了,可以休息了,我去你家找你,好吗?”

    岑尔沉默半响,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叹着气说:“好,我回去先洗澡,你有我家的钥匙,自己进来就好。”

    徐衍青松了口气,“好。”

    回到家后岑尔开灯,休息了几分钟就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徐衍青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几日不见,他好像没怎么变,不对,好像瘦了点。

    没日没夜地工作怎么不会瘦呢。

    她忽然有些心疼,走过去摸摸他的脸,满脸心疼:“怎么瘦了。”

    徐衍青勉强笑了笑,“最近有些忙,有些顾不上,你呢,感觉你没休息好。”

    岑尔苦笑着摇摇头,“你不在身边好像有些不习惯,睡得不是很踏实。”

    “对不起…”他忽然道歉。

    “傻瓜,道什么歉,你这几天不也很忙,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坐直身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听他接下来说的话。

    见她这样徐衍青突然有些不忍心,于是低下头不看她,声音有些沙哑,“检查结果明天下午出来。”

    “什么结果?”岑尔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妈妈的女儿的检查结果吗?”

    他呼吸一滞,摇头否认,“不是,是肾脏匹配结果。”

    肾脏匹配…终究还是和她猜的那样,这几天她让自己忙起来,让自己没时间去想这件事。

    可终究还是镜花水月。

    “肾脏匹配?你和谁的?”几秒过后岑尔说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猜测:“你和你同母异父的妹妹的肾脏匹配结果?”

    “…对。”

    中指上的戒指发凉,顺着血液传递到心脏。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变得谨慎,空气中只能听见钟表的机械走秒声。

    她的身体开始发凉,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讽刺地笑了笑:“怪不得那天我看见你的肘窝处有针眼,原来是这样,所以这几天你避着我。”

    徐衍青知道这个事实对她来说很难接受,但还是点点头:“对。”

    一时间岑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该生气吗?

    还是该心疼?

    最后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突然笑了出来,笑到浑身发抖。

    他想伸手,最后还是收了回来,“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逐渐叫回了她的理智,她擦擦眼角的泪,冷漠地问:“如果肾脏匹配上了呢?你要给她一个肾吗?”

    “如果匹配上了我会接受手术,这是我和妈妈达成的协议。”

    妈妈…协议…

    多讽刺啊,一个母亲竟然和自己的儿子做这种交易,可笑的是徐衍青竟然接受了。

    岑尔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她想看看他的脸上是否会有对她的愧疚。

    可惜,她没看出来,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已经看不懂他了,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张熟悉的脸此时是这么陌生,那双眼睛又变得和以前一样,冰冷、审视,仿佛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良久,岑尔终于开口:“明天下午我会请假,把地址发给我。”

    徐衍青有些诧异,但还是把地址发给了她,“你…要来吗?”

    “……”

    岑尔没有回答,她看着手机上的地址笑了出来,这家医院是国内有名的私立医院,技术排得上前三。

    她黑了手机,不再看他,只是说:“你回去吧。”

    原本徐衍青以为她会质问他,责怪他,将心里的怒火发泄出来。

    但现在她只是问了他一些问题,然后平静地让他离开,他有些不安,于是说:“我没开车。”

    “那睡沙发吧,我去给你拿枕头和毯子。”说完岑尔起身从房间柜子里拿出刚洗完的枕头和薄毯。

    铺好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在她转身的最后一刻,徐衍青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手,哀求道:“别这样…”

    “那你想怎么样呢?”她没有回头,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嗤笑一声:“难道要我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这么做,然后歇斯底里地和你吵一架?”

    岑尔用力挣脱他的手,疲惫地仰头叹息:“都是成年人了,我也没这个力气了,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你还是这样做了,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衍青坐在原地,低头苦笑,伸手摩挲着薄毯上的小猫图案,软软的,和她的头发一样软。

    巨大的空虚从内心深处传来,他好像失去了什么。

    岑尔窝在床上,一下又一下地转动着中指上的戒指。

    好凉,沁入骨子里的凉,她以为她能捂热,但好像怎么都捂不热。

    眼睛一直没闭上,只要闭上脑子就止不住地冒出徐衍青躺在冰冷手术台上的样子。

    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嘴唇,冰冷的皮肤,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可怕到她这辈子都不愿意回想。

    他难道完全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如果真的匹配上了,少了一个肾还能正常生活吗?

    要是手术出了意外她要怎么办?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涉及他们以后的生活,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他因为少了一个肾难受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吗?

    岑尔深深呼出一口气,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她起身下床,光着脚轻轻走出去,想出去看看徐衍青。

    月光冷清,透过窗户落在地上,亮得刺眼。

    他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安静地蜷缩在逼仄的沙发上,双手抱着胸,好像在寻找什么令人安心的东西。

    该死,她又心软了。

    今夜的风很凉,窗户开着,时不时刮一阵风进来,冷得她起了鸡皮疙瘩,不自觉搓了搓手臂。

    徐衍青的睫毛颤了颤。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他盖好薄毯以免着凉。

    这几天估计抽了不少血,医院也忙,抵抗力难免下降,要是再感冒了少不了生一场大病。

    盖好薄毯后她蹑手蹑脚走到窗户边,以龟速推动着窗户,滚轮有些生锈了,推起来嘎吱嘎吱响,她怕吵醒徐衍青,只能放慢速度。

    平日里几秒钟就关好的窗户,硬生生关了一分钟,她没关死,留了一小段通风。

    关好窗户后她走到徐衍青身边,伸手摸了摸他近日削瘦的脸颊。

    他抱紧了些手里的枕头,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好好睡吧。”岑尔轻轻说着,随后起身离开了。

    黑夜里,徐衍青的眼睛慢慢睁开,黑得发亮,他

    并没有睡着,也知道她来了。

    她总是会心软,即使他做了这样的事。

    第二天岑尔醒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餐桌上摆好了冒着热气的早餐,但没有便签。

    沙发上枕头和薄毯叠放得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

    门口的地上甚至没有他穿过的拖鞋,不出意外应该是被放进柜子摆好了。

    什么都没留下,好像他没来过一样。

    她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心里陡然升起几分失落,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受几乎让她无法行动。

    这个场景明明过了这么多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现在却无比陌生。

    她习惯了早晨起来能看见他的日子,习惯了便签上写着那些日常琐碎的话。

    良久过后,岑尔移动着有些发麻的双腿去洗漱,吃完早饭后去上班。

    一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今天事情比较少,不怎么忙。

    前些天很忙,药都是叫同城闪送去取,算算日子也快一星期了,要把脉更改药方了。

    以后再说吧,说不定等不到那时候,她想。

    她打开页面开始搜索徐衍青发给她的地址,下午两点半开门,她给领导发消息请了下午的假,又看了导航的路线。

    一上午就浑浑噩噩过去了。

    中午吃完饭她回去喝了药,好苦,但是她没吃糖。

    *

    下午两点半,私立医院三楼。

    岑尔很久之前就到了,她睡不着,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自从知道这个事情之后她无法安心睡觉。

    前段时间的压力加上睡眠不足导致她现在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连生理期都没来。

    不远处的写着“匹配中心”几个字。

    她坐在医院冰凉的金属座位上安静地等着,这里的人都和她一样是来等匹配结果的。

    刚刚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拿到报告后突然跪地痛哭,整个走廊都回荡着悲凉的哭声。

    等她拿到结果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她不敢想如果肾脏真的配上了会怎样,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出现最坏的结果。

    “等很久了吗?”徐衍青走到她身边坐下。

    “没有,刚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岑尔没看他,声音很很平静。

    徐衍青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说:“大概三点左右,应该快了。”

    话落在地上,她没有去接。

    两个人就静静地坐着,心里想着各自的事情,在此期间,他们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愉悦的,悲伤的,兴奋的,歇斯底里的...

    有人开心,因为能活下来了,有人难过,因为活不下来,有人沉默,因为结果尚未出来。

    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她全身发凉。

    那句“徐衍青的匹配结果出来了,家属在吗?”彻底打破了平静。

    岑尔的脸上出现裂痕,她率先起身,故作镇定地说:“我去拿报告。”

    “在的。”岑尔走到护士身边接过报告。

    护士最后叮嘱到:“这是匹配结果,看完之后仔细想想再做决定,不要让自己后悔。”

    岑尔死死盯着手里的纸质报告,明明只是薄薄的几张纸,却像铁板一样被她紧紧捏着,几乎要碎了。

    这张薄薄的一张纸,与其说是一张纸,倒不如说是阎王的判书。

    生死簿上轻轻一笔,就能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是生是死,皆由不得人。

    末了,她沉默着叹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认命与决绝,轻轻翻开报告。

    不知过了多久,泪如绝弦般落下,她用手臂撑着墙以至于不让自己跌倒在地,不断深呼吸,颤抖着身躯强行让自己冷静。

    手还是抖着的,仿佛从一场惊心动魄的地震中逃离出来。

    岑尔合起报告,擦干眼泪慢慢走出去。

    等待区无处不弥漫着死亡一般的安静,徐衍青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半垂着眼,指腹有意无意地揉搓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眼前一黑,他抬头,看见她冷漠的神情,喉咙发紧,低声问:“结果…是什么?”

    “啪!”

    清脆的皮肉声在回廊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