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晴朗,云迹浅淡,宿舍楼下的树正接受太阳炙烤。
迟述坐在书桌前,刚喝下一杯热水。
脑子沉乎乎的发晕,还有感冒的基本症状——流鼻涕。
夹在腋下的温度计到时间后取出,手指捏住抬高,红线卡在38.4,不降反升。
他甩了几下放回管子里,拉开抽屉放好。
这时手机在桌上震动,亮屏时他看见来信内容和发送人。
桑缈:【下来,我在你寝室楼下。】
这话念起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实际桑缈打出这行字的时候就没打算给他考虑的空间,她今天一定要亲眼看到他人,确认他病好了才能安心。
他出了寝室楼大门后,便和眼巴巴往里探的桑缈撞个正着。
如果这是正常上学时间,经过的人一定会感慨: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儿望夫石?
桑缈使劲和他招手,生怕他看不见自己。
迟述垂着眼走过去,清俊的脸庞苍白,嗓子也携带鼻音:“怎么会知道我住这儿?”
桑缈手中的小药箱和饭盒都装进了一个大袋子里,拿着不太方便,便弯腰把它们放到地上。手背到身后揉了揉手腕,咧嘴笑道:
“我问的保安大爷。”
这次可巧了,碰上了上回那个大爷值班,而且大爷对她印象深刻,才走到门口就被认出来了,还问她追到人没有,两人在门口闲聊了一小会儿,就趁机抓住大爷这个“人脉”打探情况。
没想到他还真知道。
京北大学今年暑假留校的学生比往年要少一半,校内值班的保安每天都会在校内巡查,哪栋宿舍楼有学生留校,他们都一清二楚。
而保安大爷之所以清楚迟述住哪一栋,多半是因为桑缈的缘故。有了那次唠嗑,他对迟述的面孔也是熟悉了。加上他每天都出去兼职,早出晚归的,他每次在保安室值班都能注意到。
上周晚上九点半,他从别的宿舍巡逻过来,经过迟述所在宿舍楼时恰好碰见他回寝。
巡逻车上的前灯往那一照,他就认出来这个帅小伙儿了。
自知没问过他意见便跑来找他很冒昧,但桑缈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如医者一样望闻问切,殷切的眼神让人难以忽视。
“你生病了怎么不和我说呀?”
“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向来被冷落的迟述第一次收到这强烈的关心,十分不知所措。
跟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桑缈见他不语,心情急切。
“真的好些了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苍白清瘦,虚弱如柳。
迟述往后退些,怕自己传染给她,手握成拳清嗓,“嗯,已经没事了。”
他习惯了不把伤疤揭露给外人看,也承接不住他人的嘘寒问暖。他害怕别人对他好,更害怕自己会依赖、接纳对他的好。
如果有天对他好的人离去,只留下如抓不住的云烟一般的回忆,那会让他难以抽离,痛苦万分。
装作没事把所有人推开就好了,就不会有人再踏足,就不会有人受到伤害。
“可我觉得还没好全,你量过体温了吗?”桑缈追问,“有没有按时吃药?”
暑假期间校内的店全关了,外面的药店和诊所离学校也有一段距离,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服用合适的药。
不过幸好她带了一堆药品过来。
面对她的询问,迟述没有正面回答,视线往别处看,含糊一声:“嗯。”
桑缈简直要被他气笑,问什么都是“嗯”,具体如何一点也不肯透露。但人就站在她面前,看他精神状态还是能判断出来一点的,如果要进一步确认,可以探他体温。
迟述这张嘴她是撬不开了。
忽然她想起以前自己生病时,姐姐都会抱住她感受体温。于是她有样学样,在迟述腼腆不知所措的时候,伸手揽住他:
“让我抱抱你。”
温软可人撞了迟述满怀,身体本能反应般往后仰了仰,腰间那双纤细的手臂,力度不大不小,贴.合他的腰线拥抱着,陌生的触.碰令人难以忽视。
双手虚张着,微风吹动他额间碎发,心跳在扑通扑通。
夏天的衣料薄,桑缈紧紧抱着他努力感受他身上的温度,额头碰到颈窝,她拧起眉头来: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还骗她说没事了,这体温哪里正常?
果然是在骗她。
“你先松开。”
迟述似碰非碰般无从下手,后仰着头想保持一点距离,喉咙生涩地滚动两下。
桑缈松开一只手抬起去摸他额头。
温度也不低。
“你分明还没好。”她肯定。
离太近对他而言是一种对她无名分的非礼,再这样下去不好。
迟述只好动手将她围在自己腰上的手拉开。
见他小心谨慎地拉开自己的手,桑缈注意到他要躲的眼神和悄然染红的双耳,耿直道:“你害羞什么嘛,我也不是第一次抱你啊。”
“要不你跟我去看医生好不好?”桑缈主动拉起他垂落的手。
“不用,我看过了。”迟述拒绝,“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
他能感觉到身体力不从心,底下太阳又晒,没有遮荫的地方,实在是不利久站。
眼皮有些重,他想躺下休息。
桑缈担忧的看向他发白的唇瓣,“真的没事吗?”
“嗯。”迟述低声应,“你尽早回去,到家和我说一声。”
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缠不休就显得桑缈没眼力见了。
她眼睫下垂,遮住眼睛里的沮丧,弯腰拿起带过来的药和小米粥。
“那这些你拿着。”一股脑全塞他手里。
迟述差点接不过来,东西不大,但挺沉的,而且放得很满。
桑缈帮忙整理好要掉出来的退烧贴。出门前她又多塞了一点水果,空间是有点拥挤了。
“你先上去吧,我到家了会给你发微信的。”她被晒得有点热,跳到阴凉处躲着,目送他离开。
但迟述踩上一节台阶后便停下,眼神有些虚焦,回头对她说,“你先走吧。”
感觉两人有来有往地让对方先走,来回推拉有点矫情。桑缈为避免陷入死循环,干脆答应,“好吧,我走啦。”
迟述视线有点模糊,清明的视野断断续续。
确认她背影远去之后,把怀里的东西放在了门口边上。
伴随着一阵混沌的眩晕
和嗡嗡的耳鸣,扶着门框缓缓蹲下,冷汗慢慢渗出。眼皮越来越沉,他突然就想闭起眼睛休息一下。
他说服自己别逞强。就闭一会儿,再上去。
桑缈走出宿舍区后,外面是关闭的快递驿站,人迹罕至过后散落一地落叶。
走路时她习惯想事情。
总感觉忘了点什么,忘了什么呢?
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脑子里终于亮起一个灯。
忘记告诉迟述哪些药不能混着吃了。虽说都是治感冒的药,但有些不可叠加服用。这事儿看似不值一提,但她没交代清楚就是舒坦。
还是得回去说一趟。
趁还没走多远,桑缈跑着回去,拐进宿舍楼时没见到迟述身影,就想着再跑近些喊一喊说不定他还能听见。
等走近寝室楼下的门前,她僵愣在原地。
迟述晕倒了。
几乎没有犹豫,桑缈飞奔过去,冲向倒地不起的羸弱少年。
地上的少年脸色煞白,无论她如何叫喊都没有反应。
寝室楼里的办公室没有宿管值班,眼下四处无人。
迟述的睫毛颤动几下,却仍是没有清醒迹象。
他听见周围有个年轻女孩儿在喊他,气息很熟悉,他能辨认出来;也知道她正搂着他脖子让自己靠在她身上,可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被吓得要哭出来。
他想睁开眼安慰,想告诉她他没事。可是眼皮好沉啊,空有意念也无法控制,就连四肢也提不起劲儿来;像陷入了虚无的黑暗之中,漂泊在流淌的河水之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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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的医院每天忙碌,担架推进又推出,不断有新病人送过来。
走廊的每一处都弥漫着浓郁的药水味,七楼的病房内,躺着一个年轻的少年,虚弱得不成样。
护士在调节输液速度,医生拿着病历本和桑缈说明病情。
“病人身上感染了两种病毒,中度发热,还有低血糖症状;我们已经对病人进行了退热治疗,醒来后还需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您是病人家属吗?”
“不是。”桑缈实话实讲,“是朋友。”
医生点头表示了解,告知她一些注意事项:
“平时让他不要过度劳累,适当卧床休息,调整作息,保持良好充足的睡眠。”
“嗯好。”桑缈仔细记下,每一句都有回应。
“注意天气温度变化,适当调整穿衣;目前病人的身体免疫力不高,闲暇时可以根据自身情况进行体育锻炼,如慢跑、打球、跳绳等,强身健体能对预防疾病有一定帮助。”
桑缈:“好我都记下了,等他醒了会告诉他的。”
送走医生护士,病房里陷入寂静。
桑缈坐在病床边,双手握住迟述温热的手掌。
这人是比她高不少,但身体状况比她可要差远了。
他静静躺在病床上,她只能听见匀称的呼吸声。
手臂上还有几道不明显的短小疤痕。
她想起他每天辗转两地的工作时长,每天在夜深时独自穿梭在街道的孤零,过去那段她尚不清楚全貌的艰苦生活。
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宽大的掌心,抚平曾经干涸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