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述第一次被姑父打骂是在高一国庆假期。
举国欢庆的日子,姑父和一群好友在外打牌喝到烂醉。
晚上十一点,他迈着虚浮的脚步走到家门口,粗壮的手臂狂捶大门,吵到了不少邻居。
姑姑将表弟赶回房间,让他早点睡,转头便让迟述前去开门。
刚到这寄住不久,迟述逆来顺受,交待他做的事再多再杂再累,都毫无怨言,反而主动讨好。
只要是姑姑笑着吩咐他做事的,他都会觉得是个甜头。
扭开门锁,五大三粗的男人不耐烦地将门推开,碰撞墙壁,发出巨大声响。
开口酒气冲天:“喊这么久不来开门,都死哪去了?”
迟述被吓得身体一震,默默把门关上。
男人拉了把椅子,身体瘫倒在上面,醉得不成人样。
姑姑从厨房出来,飞快扫了眼醉气熏熏的丈夫,眼里闪过一抹惊惧。
她把迟述拉到手边,稳定心神指着灶台说:
“阿述啊,你帮姑姑看一下这醒酒汤。你弟弟假期作业多,老师明早要线上检查的,我进去督促他,省得他又偷懒玩游戏!”
迟述低声应好,煮好后盛入碗,小心翼翼端到桌上。
房间门紧紧闭着,彷佛与客厅隔绝,分成两个世界。
“姑父,醒酒汤。”
男人勉强睁开眼,碗里冒着热气,烟雾往上飘。
撑起身体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怒眼瞪向迟述,手往桌上使力扫去,瓷碗飞出去,里面的热汤随即洒出,泼落到迟述身上。
从手背到大腿,均被热汤滚过,裸露在外的皮肤很快泛起了红,刺辣的疼痛袭来。
“给老子滚!”
他颤颤巍巍站起身,指着迟述鼻子骂:
“你也知道烫?那还端给老子喝!是想烫死老子是不是?”
虚浮的脚步拐到房间门口,多次扭动把手无果。
他一掌拍在门上,“臭娘们又反锁!”
双手摸向扁平的口袋,没找到钥匙。一时气急奋力踹了一脚房门,里面仍是一片死寂,像是没人。
发泄无果,男人只好转移目标,凶狠失焦的眼神牢牢锁住疼到躬身靠墙的迟述身上。
迟述的头发被他薅住,被迫仰起头,顾不上手背和脚踝被烫伤的部分。
他脸庞白净,长相从小就比同龄人出众。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也没变得扭曲丑陋,这极大的激起了他姑父心中的怒火。
要知道,他的长相一直都被抨击,尤其是结婚了之后,岳父那边的亲戚没少背地里吐槽过。加上赚钱能力也不行,每次回去过节都少不了把他身上的短板都拎出来调侃。
结实的一巴掌甩在迟述脸上,唇角溢出醒目的血丝。
迟述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一直都很听话,从未做过出格的事;身边的老师、同学、邻居都夸他、喜欢他,唯独姑姑一家总对他冷眼。
他不懂。
不懂自己什么事都没做错还会惹姑父生气。
他也不敢反抗,怕被变本加厉的训斥,怕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他没吭声,头被摁在墙上砸也死死咬住唇,在数不清的拳打脚踢下闷声承受。
他姑姑从始至终没踏出房门一步,客厅那么大动静他坚信里面能听见。
可是她没出来。没有阻止。
身体的疼痛让他难以承受,接连不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一滴一滴往下砸。
泪水很轻,也很重。
也许真的是他做了什么让他们以为是错误的事。
他双手护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宽慰自己再忍忍,等姑父气消了一切都会好转。
半小时过后,姑父累了,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客厅归于平静。姑姑从房间里出来,表弟抓着她的衣服躲在背后,在看见伤痕累累的他时,眼里既畏惧又庆幸。
姑姑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表情平淡,观察力一会儿后发现他没晕过去,身体还在微微抖动,便扔给他五十块钱,让他去楼下地药店买药涂抹。
楼下的药店价格昂贵,迟述捏着五十块钱,走路姿势蹒跚,强忍着痛苦。买了碘伏、纱布、创可贴和止痛药后便买不起其他。老板娘看他可怜,询问他是被谁打了,需不需要报警时,他也只是麻木地坐在店外,边给自己伤口消毒便沉默摇头。
简单处理好伤口,迟述折返上楼。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站在门外,猛然想起自己并未有姑姑家的钥匙,姑姑也没给他留门。
他便再次宽慰自己,只是忘了。
艰难地抬起手臂,五指合拢,瘦削的指骨敲响房门。
等待良久,无人应答。
楼道的声控灯反反复复亮了又灭,敲门几次无果。
明明上楼前往上看家里的灯还没熄。
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在悄然变弱。
迟述身体慢慢往下蹲,坐在台阶上,靠着墙,疲累地闭上了眼。
夜深了,一直敲会被邻居责骂。
再坚持也没人会开门的。
声控灯再也没亮起,周围的黑夜和恐惧无限放大,将他吞噬。
巨大的疼痛拉扯着神经,迟述感觉自己的身体腾空,坠入了无尽深渊。
迟述从寝室的床上醒来。
身体冒出的冷汗将他衣服浸湿,回忆里稀薄的氧气让他难以呼吸,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今晚又做了噩梦。
手机显示时间为凌晨3点52分。
屏保上弹出一条未读消息。
他没点开查看,头很晕很重,提不起一点劲。
重新躺下后,他又很快熟睡,后面没再入梦。
-
中午桑缈饭都没吃几口,就带着午餐前往图书馆。
说来也是奇怪,昨晚十点半之前给迟述发微信能不能视频,等到了凌晨十二点都没回复。今早起来打开微信,依旧没有他的新消息进来。
按理说他不想打视频也会给个拒绝的回复才是。
不能是嫌她事儿多把她删了吧?
桑缈在车上点开迟述聊天框,试着转账100验证一下。
没卡在输入密码那一步,说明没被删。
测试完更不解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等下见面了她要问问。
不过今日似乎不宜出门,所有不顺都贴了上来。
图书馆电梯在进行维修,桑缈只能爬楼梯上去。
哼哧哼哧爬到五层,没等来迟述反而是得到一个晴天霹雳。
迟述今天请假没来上班。
告知她的是前几天经常遇到的图书管理员,和桑缈打过两次招呼,每次她一来就知道是要找谁。
“今早上才请的,临时取
消了他的班次。”
他也觉得突然,毕竟班次早在上周就排好了的,临时请假也很难找到人手补上。
竟然跑空了。
桑缈看上去很是怅惘。
从昨晚后就一直没他消息,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明知打听他人隐私不好,可心里强烈想知道迟述是因为什么请假,所以她犹豫了下还是问了知情人:“方便告诉我他请假是什么原因吗?”
“他没告诉你吗?”管理员惊讶,随即无奈笑笑:“生病了居然连女朋友也不告诉,这小子。”
“不不不。”桑缈疯狂摆手,脸颊微烫,“我还...不是他女朋友。”
闻言,管理员脸上的震惊程度更深,“你没骗我?”
桑缈赶紧摇头,“没有,实话。”
“原来说的都是真的啊,我还以为是年轻人脸皮博不好意思。”管理员陷入沉思,被自己的老糊涂逗笑:“没想到我真误会了,对不住。”
“没事没事。反正我目前也在追他,说不定这是迟早的事?”
桑缈歪头笑,管理员被她的实诚逗得不亦乐乎,“有信心是好事!”
他脸上还戴着口罩,看到前台没人值守,轻叹一声:
“最近馆里感冒的人不少,来看书查资料的十个里面有三个都带着感冒药来的。小迟啊估计是被传染了,前天我才提醒他注意,没想到今天就中招了。这病毒不容小觑。”
说完他便以有事要忙为由和桑缈告别。
下楼时,桑缈回想他这番话。
难怪那天晚上迟述不让她来,原来是担心她的健康么?
可再聪明也还是病倒了啊。
不会表达的闷葫芦。
本来听到他请假,桑缈还决定不去打扰。可被告知请的是病假,桑缈心中隐隐不安。
也不知道严不严重,有没有去看医生?
她拿出手机再次发消息询问。
【管理员跟我说你生病了,还好吗?】
【我能去找你吗?】这句话在聊天框里反复琢磨,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如果他回了,再发。
桑缈默默告诉自己不能太冒失。
说不定他想一个人安静地休息呢?
那她这时去打扰岂不是一种打扰么?
删除文字,关闭了手机,最终还是选择看情况再决定。
只是那条发送出去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没有回迅。
等桑缈收到迟述回复时已经过去了一天。
她早上眼睛没睁开就去找手机,幸好不是空期待。
【好些了吗?】
【中午我能去看看你吗?】她飞快回复。
继续陷入漫长的等待。
他应该还没完全好,消息回复的断断续续。
第二次回复是桑缈从琴房出来,此时已是中午。
【好很多了。】
【不方便。】
桑缈紧皱眉头。
怎么还不准她去见他啊啊啊。
但她从不听劝,尤其是迟述的拒绝。
不方便就是方便!
男人都口是心非!
桑缈吃完饭火速整理好了一个小医药箱,并把熬好的小米粥并装进保温盒一并带去。
到了迟述学校后,她发消息给迟述。
【下来,我在你寝室楼下。】